1930年初春,赣北的江风仍带着寒意。九江四号码头边上一家不起眼的米店,白天生意冷清,夜里却灯光微暗、人影闪动。门口挑米的伙计,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叶书记,张书记他们还在里头吗?”对方只回了一句:“人在,事多,你少打听。”谁也没有想到,藏在这家米店里的,是根植江西全省的中共省委机关;更没有想到,这座秘密机关,很快就会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搜捕中毁于一旦,牵出一个牺牲半个多世纪都迟迟得不到公正评价的名字——张国庶。
有意思的是,这个名字,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不是因为革命而被记起,而是被某种“阴影”所笼罩:张国焘的弟弟,身份敏感,情况复杂,烈士资格难以认定。直到1980年代,一位已是中顾委委员的老同学站出来,反复“打抱不平”,事情才慢慢有了转机。
一、安源风起:两个少年的起点
回到更早的时候,时间要拨到1923年。那一年,安源煤矿工人运动风起云涌,成千上万的矿工在党的领导下走上街头,要求改善待遇、争取人身权利。对当地的青年学生来说,这场运动就像忽然推开的一扇门,让人看到另一种世界。
1905年出生的张国庶,出身江西萍乡一个殷实人家,从小读书顺利,家境优渥。照常理说,这样的孩子完全可以走“读书、做官、养老”的路子。然而安源工人运动烧到萍乡之后,局面就变了。萍乡中学的年轻学生很难对矿工的遭遇无动于衷,更何况张国庶身边,还有一位经常从外地寄书回来的哥哥张国焘,那些进步书刊里充满了马克思主义的思想火种。
大约同一时期,出身截然不同的孔原,也在安源一带成长。和张国庶的优渥家庭相比,孔原的童年就显得有些清苦:父亲是手艺人,常年在外奔走,社会地位又不高,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受气、忍气。后来被送到姑父家生活,姑父是安源煤矿工人,他便从十一二岁起在杂货店学徒,跟着姑父进矿区,看得多、听得多,对矿工的暗无天日有了切身感受。
试想一下,一个是看到工人被欺压而心生不平的手艺人之子,一个是从书本和现实中同时接触新思想的富家子弟,两人在安源工人运动的影响下,走进了同一所萍乡中学,走入同一个互助社,成为同路人,这背后既有时代的推力,也有个人性格的选择。
在萍乡中学,一群有志的学生和少数手工业工人组织起“互助社”,后来改名“策群社”,作为青年团的外围组织。这个小小的社团,为当地最早一批马克思主义青年提供了聚集的平台。张国庶和孔原在其中表现非常活跃,宣传、组织、联络都干得有板有眼,引起了上级组织的注意。
1924年12月,两人同时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不久又转为中共党员。1925年,中共萍乡支部建立,五六个党员几乎都是从团员中发展而来。张国庶先后担任团萍乡特支宣传委员、萍乡党小组组长,孔原则在萍乡县总工会出任纠察部长。两个人在实际斗争中并肩磨砺,友情越结越深。
不久,国共合作局面展开,他们在组织介绍下又加入国民党,共同参与建立国民党萍乡县党部。1926年北伐军打到萍乡,县党部公开成立,两人又被推选为常务委员,继续并肩工作。一文一武,一动一静,这对年轻搭档慢慢在江西地方上的革命队伍里站稳了脚跟。
二、从莫斯科到九江:省委书记的三个月
1927年初,党组织作出一个重要决定:选派一批骨干去苏联接受系统训练。张国庶被中共湖南省委选中,进入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从此暂别萍乡战友。那一年,他22岁,前面的路看上去还很长。
留学苏联期间,他不仅学习理论,还组织政治考察团,去欧洲多国实地考察。对于一个出身县城的中国青年来说,这段经历无疑开拓了眼界,也在一定程度上锻炼了组织协调能力。不得不说,这种复合背景,为他后来担任地方省委负责人埋下了基础。
1929年春,他以“周之德”的化名回到国内,按照中央安排到上海工作,担任各区巡视员。上海当时是中共地下工作的中心,也是各路势力交织的漩涡,工运、情报、暗杀、策反都集中于此,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付出生命代价。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结识并与某纱厂女工晏碧芳结婚,两人从此携手投身隐蔽战线。
1930年初,上海的一个接头机关突然遭到外国巡捕闯入索钱,这个蹊跷的插曲,很快暴露出更深层的问题。原来,在英租界召开的工会会议被破坏,参会的王明等人被捕,英方巡捕为勒索钱财,竟顺藤摸瓜找上了秘密机关。虽然王明获释后受到中央批评,但对地下工作的警示却非常刺耳。张国庶也因此意识到,敌情环伺,上海形势愈发复杂。
就在他在上海四处奔走之时,江西方面传来噩耗:原中共江西省委被叛徒出卖,组织遭严重破坏,多名骨干牺牲,一些幸存者赶赴上海向中央汇报,强烈建议尽快组建新省委,以免全省工作陷入瘫痪。
中共中央召开第112次常委会讨论江西问题。根据李立三、罗登贤等人的提议,中央决定:重建中共江西省委,由张国庶出任省委书记。这一任命,既看重他的地方工作经验,也看重他在莫斯科受过系统训练,更重要的是,希望通过派出中央信任的干部,统一领导江西苏区和各地党组织。
1930年3月,新省委在九江秘密组建,机关就设在那家看似平常的米店。张国庶任省委书记,叶守信任组织部主任兼工委书记,徐荷云任秘书长,许少杰任团省委书记。表面上,码头边生意清淡的米店,实则承担着联络全省、统筹工农运动、对接各苏区的重任。
关于这段时间新省委的具体日常工作,文献资料的确不算丰富,但从零散的档案、回忆中,仍能看到一些明确的脉络。新省委对江西境内的湘赣、赣西南、赣东北等苏区的武装割据格局十分关注,陆续派出至少十余名军事干部前往赣东北苏区,加强基层建设;批准赣西、赣南两特委合并,以利统一领导;赞同毛泽东提出的成立赣西南苏维埃政府的设想;并通过各种渠道向各苏区输送情报和军事地图。
这些看似细碎的工作,实质上是在帮中央苏区更好地站稳脚跟。仅用三个月时间,江西各地革命形势明显好转,“星星之火”在多处连成燎原之势。也正因为如此,国民党方面敏锐地感到威胁,开始把目光死死盯在“周之德”这个名字上。
三、狱中不屈:被遮蔽的烈士身份
1930年5月中旬,国民党第十八师训练处的某特务在九江执行侦察任务时,发现有共产党人在米店一带活动,随即上报。消息传到南昌卫戍司令部司令张辉瓒那里,他立即下令行动:由执法处处长率数十名武装便衣特务,带上叛徒庞云飞、王立生,直扑九江,准备一网打尽。
5月下旬,九江的秘密机关遭到突然袭击,中共江西省委再一次被破坏。张国庶、徐荷云等50余名同志先后被捕,押入监狱。短短三个月的新省委工作戛然而止,江西党组织再受重创。遗憾的是,营救准备尚未成熟,敌人的杀戮却来的太快,很多设想根本来不及实施。
面对严刑,省委内部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选择。叶守信、许少杰等9人扛不住酷刑和威逼,走上了叛变道路;而张国庶、晏碧芳等人,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在敌人眼中,张国庶有两重“价值”:一是省委书记的职位,掌握江西党组织的情况;二是张国焘的弟弟,牵连甚广。国民党方面起初并不急于动刑,而是摆出“怀柔”姿态,开出条件:只要公开宣布脱离共产党,不但可以免除夫妻刑责,还可以得到高官厚禄和重金赏赐。
据当时一些回忆材料记载,在谈话时,张国庶听完敌人的许诺,只冷冷回了一句:“这种小计谋,就不要浪费心思了。”短短几句话,态度已经非常清楚。
软的不行,敌人就换硬的路子。叛徒庞云飞、王立生被带着酒菜进牢房,对他苦劝利诱,希望借“同道”身份打动他的心思。谁料一见面,他反而破口大骂:“没骨气的家伙,可耻的叛徒,给我滚出去!革命不会放过你们。”这种场景,在今天看似戏剧化,当时却是真刀真枪下的性命抉择。
威逼利诱全部落空,国民党当局开始动用酷刑。手铐脚镣加身,长期逼审,肉体折磨和精神摧残叠加在一起,意图从他口中撬开江西党组织的秘密。但从现有材料看,他始终没有吐露党内情报,这一点,后来多位当事人都予以印证。
与他一同被捕的晏碧芳,同样经历了严酷审讯,也没有屈服。在那个环境下,一对地下工作夫妇能守住底线并不容易,这一点也许在很长时间里没有被足够重视,却在多年后成为还其清白的重要依据。
最终,国民党当局下令由张辉瓒秘密处决张国庶夫妇。行刑地点、细节已难以完全还原,但时间大致在1930年下半年。这一年,他仅25岁左右。
令人唏嘘的是,几年之后,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反转。1930年下半年起,蒋介石调集十万大军,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一次大规模“围剿”。在1930年12月30日的宁都龙岗战斗中,中央红军歼灭国民党第十八师约九千人,前线总指挥张辉瓒被俘。
1931年1月,蒋介石提出用释放大批“政治犯”和巨额现款,换回张辉瓒的性命。然而当地群众对这位曾经血债累累的军官怨气极深,公审大会上一致要求严惩。1月28日,张辉瓒被依法枪决。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其中也包括对张国庶夫妇的迫害。
1938年秋,张国庶牺牲已近八年。那时,张国焘在汉口接母亲团聚,小弟张国杰陪同。一家人在客厅闲谈,当话题转到二哥牺牲的情形时,老母亲默默流泪,屋里沉默了很久。这一幕,在亲友回忆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对一个家庭来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已是难以承受之痛,更何况噩耗来得仓促,细节多有不明。
照理说,以他的经历和牺牲,很早就应被列为革命烈士。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从1930年牺牲算起,直到1986年被正式追认为烈士,中间整整隔了56年。这种漫长的“缺位”,背后有其复杂的历史背景。
萍乡市档案馆保存的《萍乡革命殉难烈士记略》中,对这一情况有过简要说明:一方面因为他是张国焘的弟弟,身份敏感;另一方面,曾有“叛变”的说法流传在一些材料中。这两点叠加,使得有关部门在审定烈士资格时始终有所顾虑。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所谓“叛变”的依据,多出自敌特材料,存在明显矛盾和漏洞。但在特定历史阶段,有些东西一旦被贴上标签,就很难轻易翻案。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张国庶的评价处于一种模糊、尴尬的状态:有牺牲的记载,却迟迟无法完成烈士认证。
四、老同学的坚持:一封信后的改变
时间来到1980年代中期。1984年,萍乡革命烈士纪念馆的工作人员赴京,请时任中顾委委员的孔原为纪念馆题写馆名并审查陈列大纲。这位昔日的萍乡中学校友,如今已是经历长征战火、解放战争、建国后多次重大斗争考验的老革命干部。
当他翻看备选名单时,突然发现一个空缺:张国庶的名字不在其列。了解过往的人都明白,这个“缺位”,绝不是简单的疏忽。他放下材料,情绪明显有些激动,对工作人员直言:“张国庶是为革命牺牲的,这样的人不在烈士名单里,说不过去,活着的人总要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这句话,既是老战友的感情流露,也是对历史态度的一种提醒。孔原对张国庶的经历并不陌生,少年同窗,青年同路,共同走过安源、萍乡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此后虽然各奔战场,但对于江西省委那段遭破坏的经历,他在中央机关工作时也有所掌握。
1985年9月26日,他在北京京西宾馆约见时任江西省委书记万绍芬,专门谈萍乡几位历史人物宣传和评价的问题,其中重点提到张国庶。他明确指出:不能因为张国焘后来的问题,就简单把弟弟也视为有问题的人;两人政治道路的转折完全不同,应该分开看。
这番话,既点明了问题的症结,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会后,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查找资料,访谈当年的知情者,试图把散落各处的线索拼合起来。他找到程子华、杨尚昆等老同志了解情况,这两位当年都与张国庶有过交集:一个在革命根据地共事,一个在苏联时期就是同学,对于他在江西被捕牺牲、不曾出卖组织的情况,都记得相当清楚。
多次求证之后,孔原心里已有比较明确的判断。1986年,他写信给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主任冯文彬,系统陈述自己掌握的情况和判断。信中提到,他在三十年代初曾在中央组织部工作,对张国庶的实际表现有一定了解,自觉有责任帮助组织把问题搞清楚。他强调,当时党组织掌握的情况是:张国庶在江西被捕牺牲,没有破坏组织的行为,应按革命烈士对待;那些指称其“叛变”的所谓证据,仅来自敌特材料,而且自相矛盾、漏洞百出,完全不足以成为否定其烈士资格的依据。
这封信语言并不夸张,却相当坚定。冯文彬收到信后,予以重视。经进一步调查考证,结合杨尚昆等人的证言,他认为孔原的分析合理、有据。与此同时,中共江西省委也重新审视相关档案材料和地方记载,对当年省委机关被破坏的前后过程作了补充梳理。
多方印证下,一个较为清晰的事实轮廓逐渐显现:张国庶确是在任省委书记期间因工作暴露被捕;在狱中遭遇重刑且拒不妥协;并无利用职务便利破坏党组织或出卖同志的行为。既然如此,他的牺牲性质就不难判断。
1986年11月20日,经江西省人民政府批准,正式追认张国庶、晏碧芳为革命烈士。自1930年被秘密处决至此,已经过去了五十六年。迟到的公认,多少带着些无奈,却总算给这段被遮蔽很久的历史一个比较清楚的交代。
从某个角度看,这件事值得细细琢磨。一个在年轻时就投身工运、接受系统培训、承担重任、为革命牺牲的地方省委书记,竟因为亲属的政治“阴影”和未经严谨甄别的敌特材料,而长期得不到应有评价,说明历史留下的“空白”,并不只是文字上的空格。有时候,需要后来的研究者和亲历者,花费大量心力,去补全、去辨析。
而更有意思的是,推动这一翻转的关键人物,不是专职史学家,而是当年的同学和战友。若没有孔原持之以恒地奔走、反复求证、不断写信,这件事不见得会在那几年内得到解决。正因为有人记得当年的少年同伴,记得他在危急关头的选择,一些被遮掩的事实才有机会重新浮现。
历史的轮廓,往往是在这种一推一证、一问一答之间逐渐清晰起来的。张国庶从被捕、就义,到半个多世纪后被追认为烈士,经历了一个不算短的曲折过程。过程中有误解,也有偏见,但也有不肯放弃的求证和较真。对于已经写进名册的那一行字来说,这些周折可能只是一段注脚;对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而言,却是压在心里的一个结,迟早要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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