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盛夏的重庆,防空警报几乎成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白天闷热,夜里轰炸机一波接一波,城里人早已习惯了提着包袱往山洞里躲。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一辆汽车悄悄驶向郊外的防空洞,车上坐着的,是时任国民党中常委、曾经的中统骨干张冲。没人会想到,这位曾经参与迫害共产党要员的特务高手,会在这片山洞中走完自己的一生,更没人想到,为他流下最真切眼泪的人,会是当年被他“设计”过的周恩来。

张冲的一生,是个非常典型又有些拧巴的范例。年轻时,他是标准的“国民党新锐”,被誉为“中统天才”;中年以后,他却成了国共之间的秘密桥梁。身份的转变,并非一夜之间,而是一步一步,从血气方刚的政争参与者,走向在民族危亡时的艰难抉择。

有意思的是,后来很多人只记得他在重庆为周恩来奔走的那些事,却不太清楚,他和周恩来之间的缘分,其实早在上海的白色恐怖年代,就以一种极其尖锐的方式发生过碰撞。

张冲生于温州一户普通人家,自幼受传统儒家文化影响很深。他喜欢读史,尤其推崇范仲淹,常把“先天下之忧而忧”挂在嘴边。进入青春期之后,这种书生义气和时代激荡结合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行动上的冲劲。1919年,他考入浙江省立第十中学,正赶上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余波,学生集会、演讲、游行频繁,他也逐渐成为温州学生界颇为活跃的人物。

那个时候,他的路还没定型。既可能走上左倾的道路,也可能投身当时看起来最有前途的国民党。最终,他选择了后者。加入国民党之后,他以官费生的身份,先后前往哈尔滨中俄工业大学、哈尔滨政法大学学习,接触到更多近代国家制度和法政理论,这也为他后来进入情报系统打下了基础。

在东北求学时,张冲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书呆子”。由于不满奉系军阀的统治,他秘密参与了一些反奉活动。消息泄露后,他被以“赤嫌”罪名逮捕入狱。当时在奉军眼里,“赤嫌”意味着随时可能掉脑袋。好在政法大学校长出面营救,又加上张学良接掌东北军政后总体局势有所松动,张冲才在多方斡旋之下逃过死劫。

这段牢狱经历,对张冲冲击不小。一方面,他切身感受到了政治斗争的冷酷;另一方面,他也更加认定,要想有所作为,必须找到更靠近权力中枢的位置。1929年,他转赴南京,命运的关键转折点就在此时到来。

在南京,有人把他引荐给国民党内声名日盛的陈果夫、陈立夫兄弟。二陈当时掌控着党务和组织系统,是蒋介石最信任的一批人。张冲很快得到赏识,被安排进入国民党中央组织部,短时间内便升任总干事,成为中统系统的重要骨干。所谓“中统天才”的名号,也是这个阶段被喊出来的。

不得不说,以张冲的性格和能力,进入特务系统几乎是“顺流而下”。那是一个党争极为激烈的年代,情报、监控、破坏活动,层出不穷,中统和军统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在顾顺章叛变之后,上海的地下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大批中共干部被捕、牺牲。顾顺章供出了上海的许多秘密机关地点,国民党方面准备来一次“毁灭性打击”。

张冲身为中统骨干,当然在其中扮演了一定角色。他亲自参与组织大搜捕,试图“一网打尽”。只是,中共方面提前得到消息,周恩来等人立即组织撤离,许多关键力量侥幸脱险。搜捕扑空,对中统来说是一种刺激,对张冲个人,则是一种挫败。在那样的心理状态之下,他想到了更阴毒的一招——造舆论、毁名誉。

就在这股怒火之下,那份后来备受争议的《伍豪等脱离共党启事》出现在上海各大报纸上。启事由张冲亲自执笔,用词刻薄,极力丑化共产党和苏联政府。启事表面上宣称有两百多人“脱党”,但具名的,只有一个“伍豪”。

“伍豪”是谁?这是周恩来曾经在法国勤工俭学时期使用过的化名,在党内并非秘密。张冲把这个名字单独列出,目的再明显不过:不是要宣布什么“脱离”,而是要借此动摇人心,制造内部混乱,让普通群众产生误解,以为中共高层内部出现了重大裂痕。

那时的周恩来,已经秘密离开上海,转赴江西中央苏区工作。虽然人在苏区,但上海的这张启事,绝不会被当作小事。陈云等地下干部迅速展开反击,在上海散发传单,驳斥国民党造谣,并在报纸上刊登辟谣声明,明确指出所谓“脱党启事”纯属伪造。在中央苏区,毛泽东也发布布告,严正宣布“伍豪同志绝未脱离共产党”,以正视听。

从结果看,《伍豪启事》并没有达到张冲最初设想的破坏效果。党内对周恩来的信任并没有因此动摇,反而更加团结。不过,这件事对周恩来个人名誉的冲击,却实实在在存在了很长时间。多年后,当这段往事再被提起时,人们不免会有一种复杂的感受:制造“启事”的张冲,后来竟然成了周恩来在国民党内部最仗义的朋友之一,这在人情伦理上,确实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在中统工作的那些年,张冲参与和指挥过不少针对中共、进步人士的行动,这一点不容美化。他一度坚定地把共产党视为“党国之敌”。但是,值得一提的是,情报工作有一个特点:信息越多,越难保持非黑即白的偏见。张冲接触到的,既有上层的指令,也有来自各地前线的真实情况。随着抗日形势的变化,他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

1935年以后,国内舆论对“攘外必先安内”的质疑愈发强烈。《八一宣言》公开发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呼吁,中共提出了联合各抗日力量的主张。张冲在不断翻阅情报档案、阅读公开文献的过程中,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继续把主要精力用在“防共”上,日本的侵略只会得寸进尺。这种摇摆,在当时不少国民党中青年官员心里都存在,但有的人只限于私下议论,而张冲,慢慢有了行动的倾向。

1936年,他做了一件颇具象征意义的事情——再次借用报纸,刊登“寻人启事”,这一次要找的,仍然是“伍豪”。这则启事的语气,与当年的《脱离共党启事》有天壤之别,不再是辱骂,而更像是一种公开的试探和呼唤。中共方面经过反复斟酌,决定派潘汉年出面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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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会面下来,潘汉年与张冲之间有了初步信任。双方围绕抗日与国共关系展开长谈,不少意见曾被送到延安和南京高层案头。毛泽东通过这些接触,进一步感受到国民党内部确实有希望推动抗战路线的力量,因此提出将“抗日反蒋”的口号调整为“逼蒋抗日”。这种战略上的调整,与包括张冲在内的一批国民党中人,有一定关联。

同年年底,“西安事变”爆发。华北、华中战事吃紧,民族危机加深,张学良、杨虎城扣押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在各方斡旋之下,事变以和平方式解决。此后,第二次国共合作渐渐走上台面,张冲的角色也发生变化——从阴影中的特务,转变为国民党和延安之间的秘密联络专使。

这一步转折,既是个人选择,也是形势所逼。蒋介石仍然对共产党保持高度戒备,但抗日统一战线已成大势,只能一边合作一边防范。张冲在国民党内部的资历尚轻,却因为熟悉中共、了解情报系统,被安排承担这项敏感工作。他频繁穿梭于重庆、延安之间,既要向蒋介石报告情况,又要向中共传递信息。这种位置,说好听是“桥梁”,说难听一点,是随时可能被双方怀疑的“中间人”。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全国抗战全面爆发,国共谈判正式进入实质阶段。数月之间,双方进行五次重要会谈,围绕红军改编、合作方式、政治定位等问题反复磋商。就在这段谈判时间里,张冲与周恩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直接接触。

与早年上海时隔空交锋的“敌我关系”不同,此时的周恩来是以中共代表团主要负责人的身份出现,而张冲则是负责协调、传达蒋介石意见的重要纽带。谈判桌上的周恩来,沉稳、严谨,同时又极具亲和力。他既坚持原则,又善于在复杂局势中寻找可以操作的空间。这种能力,对长期在政治漩涡里打滚的张冲来说,既耳目一新,又颇为折服。

之后,张冲前往延安访问。延安的简朴、整齐以及干部、战士之间的那种精神状态,让他受到不小震动。他与毛泽东、周恩来分别进行过几次长谈,面对面交锋之中,过去许多在情报报告里看到的“刻板印象”,慢慢被现实的人和事打破。他曾私下对身边人说过类似的话:“共产党这帮人,不好对付,却值得敬重。”

从延安回来后,只要周恩来需要与蒋介石直接会面,或蒋介石临时有意向中共传话,通常会通过张冲出面安排。可以说,在不少关键节点上,他承担了“传话人”的职责。而正是通过一次次当面交流,周恩来与张冲之间逐步形成了某种超越党派的私人情谊。

在重庆时期,周恩来长期处于国民党特务的严密监视之下,生命安全时刻都存在风险。而在不少敏感时刻,站出来为他周旋的人,正是曾经设计过“伍豪启事”的张冲。两人关系的微妙变化,集中体现在几个细节上。

1939年,周恩来准备自重庆乘飞机返回延安。按理说,作为中共重要代表,此行已得到国共上层同意,却在机场遭遇检察人员的刻意刁难。对方坚持要他出示离境证件,语气强硬,明显有意拖延甚至阻挠。气氛一度紧绷。就在这时,张冲恰好来机场送行,见状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人借机捣乱。他没有在现场僵持,而是匆匆驱车返回去见蒋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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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张冲见到蒋介石后开门见山,指出此事若处理不当,极易影响国共合作的气氛。蒋介石沉吟片刻,最终签署手令,允许周恩来顺利登机。张冲拿着手令赶回机场,亲自将周恩送上飞机。这一来一回,不仅解了燃眉之急,也让周恩来对他这个“旧对手”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类似的情形,在“皖南事变”后再次上演。1941年初,新四军军部在皖南地区遭到国民党军队包围袭击,叶挺、项英等人蒙受重大损失。事变发生后,周恩来愤然写下“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的十六字题词,揭露事件真相。这种公开态度,自然触怒了国民党内一些强硬派。

很快,中统、军统特务上门要挟,不仅围堵《新华日报》社,还殴打报童、没收报纸,甚至逮捕报社工作人员。重庆空气骤然紧张。就在这个时候,张冲出面奔走。他一面与宪兵队交涉,一面协助营救被捕人员。经过多次斡旋,部分被扣押的报纸被退还,一些同志也终于脱离危险。

这些事情在当时并非公开报道,却在不少知情者心里留下深刻印象。不得不承认,对于一个出身中统、曾经参与反共行动的人来说,多次为周恩来出头,是需要承担一定风险的。也正因为如此,张冲在国民党内部的处境越来越尴尬。

一方面,他仍然是国民党最年轻的中央执行委员之一,名义上前途无量;另一方面,凡是稍微有点政治敏感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与中共走得太近。特务系统内部对他多有猜忌,有人甚至私下说他“立场不稳”。张冲自己并非不知道这种风声。他曾叮嘱身边的秘书,如果有一天自己遭遇不测,一定要把保存的他与周恩来之间往来信件全部烧毁,以免牵连对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

就在这种复杂环境之下,张冲的身体开始亮起红灯。1941年前后,他感染了恶性疟疾。起初,他并没有当回事,仍然坚持参加各类会议和联络活动。一阵高烧退下,又上路奔波。久而久之,病情迅速恶化,再加上重庆酷热潮湿、战时物资紧张,能得到的治疗十分有限。

日军对重庆的轰炸愈演愈烈,城市被迫大量疏散人口,很多机关、医院都搬到郊外山洞、防空洞中。张冲也被转移到重庆郊区的一处山洞里休养。环境简陋,空气闷热,蚊虫滋生,对一位重病患者来说,这几乎是最不利的条件。周恩来在紧张的工作之余,曾多次前去探视,了解他的病情变化。两人谈话时,既有国事,也有过往旧事。有知情者回忆,当有人提起当年的《伍豪启事》时,张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那时只顾眼前斗争,没想那么远。”

遗憾的是,病情并没有出现转机。由于缺乏有效药物,再加上长期劳累,张冲的身体每况愈下。1941年,他在重庆郊外的山洞中病重去世,年仅四十岁出头。这一年,距离“皖南事变”爆发不过数月,距离全面抗战开始也只过去了短短几年。一个曾经被视为“中统天才”的政坛新锐,就这样匆匆收场。

张冲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重庆上层圈子。周恩来得知后,极为悲痛。他不仅送去自己亲笔书写的挽联,上面写着“安危谁与共?风雨忆同舟”,还亲自出席追悼会。在那次追悼会上,周恩来讲了二十多分钟的话,回顾了张冲从特务骨干到秘密联络者,再到在抗战与国共关系中的种种表现。说到最后,他一度哽咽,数次停顿,几乎难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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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许多国民党人士,早先或许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了解,只从“当年中统骨干”“今日中共代表”这样的标签来判断立场,对周恩来的深情悼念十分震惊。中统负责人之一徐恩曾就在会后感叹:“周恩来真厉害,做宣传工作竟然做到我们家里来了。”这句略带警惕的半句玩笑,实际上也流露出一种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周恩来对旧友的态度,超出了普通人对“政治对手”的想象。

当然,从历史角度看,不能因为张冲晚年的表现,就抹去他早年在中统系统中的所作所为。上海的白色恐怖岁月,大批共产党人牺牲,与中统、军统的严酷镇压密不可分。张冲身为中统骨干,对这些行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点,任何客观评价都不能回避。

但同样无法忽视的是,在国家民族危机空前严重的抗战时期,他确实在国共关系的缓和、在周恩来等人的安全保障方面起过重要作用。这种前后反差,恰恰折射出当时不少国民党中下层干部心态的变化:从坚信“剿共”,到逐渐认识到只有团结抗战才是出路。张冲只是一个代表,身上聚集的矛盾,更具象地呈现出那个时代的复杂曲线。

从周恩来的角度看,张冲的一生或许更像是一个沉重的注脚。对他而言,旧事并不会被简单抹去,但一个人在关键历史节点上的选择,仍然值得认真对待。挽联中的“安危谁与共,风雨忆同舟”,讲的不是一时之交,而是一起经历过血雨腥风后的那层理解与惺惺相惜。

试想一下,追悼会那个场景:一边是国民党高层、情报人员坐在下面,面色凝重;一边是中共代表周恩来站在台上,缓缓回顾故人一生。台上台下,既有意识形态的深刻隔阂,也有共同抗战的现实纽带。张冲的棺椁摆在中央,仿佛成为两个阵营之间的一个特殊“交点”。这一刻,个人恩怨与党派立场,被更大的历史议题压在一边,留下的,是对一个复杂人物命运的冷静审视。

纵观张冲的一生,从温州学生到东北“赤嫌”,从南京中统骨干到国民党中常委,再到国共秘密联络人,他的人生轨迹几乎覆盖了民国政坛的多个层面。他既是白色恐怖机器中的一枚齿轮,又在危急关头成了推动合作的一只手。他的早年极端行径,给革命造成损失;而晚年的某些做法,又在一定程度上缓冲了更大的冲突。

历史恰恰就有这样的吊诡之处:人的行为很难用简单的是非来一刀切。张冲既不值得歌颂,也不适合被一笔抹黑。他的存在,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在风云变幻的年代里,个人信念、政治立场与民族大义之间那种纠缠不清的关系。

周恩来为他落泪,并不是对往事一笔勾销,而是在承认:在那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有些人虽然有过错误甚至罪责,但在某些重大关头,确实做出过有利于民族利益的选择。能否看到这一点,往往决定了历史评价的宽度。

从这个意义上说,那句“安危谁与共,风雨忆同舟”,既是对一位旧友的凭吊,也是对那个时代众多摇摆、纠结、转折人物的一种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