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渭北旱塬天刚明。梁增基像往常一样,走向他工作了六十多年的试验田。
从风华正茂到耄耋之年,从青丝如墨到白发如雪,这位来自岭南水乡的“旱塬异乡客”,将一生最宝贵的时光都“种”进了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他守望的,不仅仅是千亩万亩的试验田,更是中国旱作农业稳产高产的希望。
人物简介
梁增基,1933年10月生,陕西省咸阳市长武县农业技术推广中心研究员,旱区小麦育种专家。他扎根渭北旱塬六十余载,先后培育出“秦麦四号”“长武134”“长旱58”三个国审品种及“7125”“702”“长武131”“长航一号”四个省审品种,累计推广面积超1.2亿亩,增产粮食25亿公斤,创造经济效益超过40亿元。
以下是梁增基特别为中国科协官微“中国科协之声”讲述的他的故事:
从“不习惯”到“放不下”
我是广东高州人,从小吃大米长大。1961年从西北农学院毕业,被分配到陕西省咸阳市长武县时,说实话,眼前的景象和生活的落差,让我极不习惯。那时的长武,沟壑纵横,草木不长,十年九灾,老百姓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回白面馍,主粮是粗糙难咽的高粱面。
最让我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当地小麦的低产和脆弱。全县小麦平均亩产只有61.1公斤,常常是“种一葫芦收两瓢”。特别是1964年,锈病大爆发,收获的麦子千粒重最低4.7克,最高也只有14.7克,几乎是空皮。又遇上连阴雨,麦垛发热霉变,做出的食物又粘又苦又酸涩,实在难以下咽。就是这样的粮食,我跟当地百姓一起,整整吃了一年。
看着乡亲们碗里的饭,我心里难受极了。国家培养我学农,难道就是让我看着百姓挨饿吗?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压上心头:必须改变这种状况!就是这份“不忍心”和“不甘心”,让我这个南方人,把根扎在了这片北方的黄土旱塬上搞小麦育种。
育种,谈何容易。一无资金,二无场地,三无经验,四无助手。我的任务是在农场搞省小麦区域试验,就要了两亩地作试验田,由此捎带搞小麦育种。没有条件,我把宿舍当工作室,微薄的工资就是全部经费,加上我的双手。桌上、地上、屋梁上,到处都摆满了纸糊的种子袋。一切从零开始,我亲自动手,从北方各大科研院校要来育种材料,自己播种、管理、观察、记录、收获。
我白天泡在地里,晚上整理数据,看资料,常常是开水泡黑馍凑合一顿饭,有时间还要下乡调查,了解当地生产情况,处理百姓急需解决的技术问题,经常工作到大半夜。育种又是个精细活,要经得起失败,更要有耐心、恒心和劳心,从选材杂交到后代筛选,每一个环节我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马虎。我深知,一个微小的疏忽,就可能让几年的心血白费,就可能让农民多等几年。
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培育出抗病、抗冻、高产的好种子,让长武人、让旱塬上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和摸索,1971年,我培育的“7125”和“702”两个品种终于成功,对条锈免疫、抗旱抗冻,比老品种增产20%-38%。长武县的小麦亩产,第一次突破100公斤大关。当看到乡亲们拿着沉甸甸的麦穗,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时,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这更坚定了我扎下根来的信心和决心。
后来,“秦麦四号”的育成和推广,基本解决了咸阳北部和甘肃陇东地区小麦的锈病和冻害,让百姓不再提心吊胆,同时因为锈病是气流传播性病害,按关中植病专家的调查,渭北高塬推广我的抗锈品种,能阻断锈病传播途径,减轻宁夏、甘肃对关中的锈病压力。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放不下这片土地,放不下育种的这件事了。
在“矛盾”中寻求突破
我知道,育种没有休止符,解决抗冻抗锈只是走出了第一步,提高丰产性的“秦麦四号”正在选育中,1974年、1975年老品种严重倒伏就警示我,降低高度、提高抗倒性、提高单株产量才是根本。
然而,一个巨大的理论难题摆在面前:当时育种界普遍认为,小麦的矮秆高产与抗旱稳产是不可克服的矛盾,矮秆品种降低生物量,相应就降低了产量,同时矮秆品种往往根系弱、扎根浅,不抗旱。旱塬缺水,追求矮秆高产,会不会丢了抗旱的“饭碗”?
我不信这个邪,翻遍了能找到的国内外资料,我终于看到一线希望:有国外研究认为,半矮秆对小麦抗旱性并无直接影响。这给了我莫大的信心。我想,事物的规律需要我们去发现和创造,而不是被既有的结论束缚。旱塬小麦,必须走“矮秆、抗旱、高产”相结合的路子,这才是根本出路。
我总结旱地的育种经验:关键性状要通过远亲复合杂交来聚合优良基因;并经受多年复杂多变的气候考验,以抗病性、穗多穗大粒大、结实性和成熟度的稳定性为核心。我精心选择国内外亲本,做了上百个杂交组合,像大海捞针一样,在成千上万个后代中寻找那个“理想型”。一年又一年,我成了地里的“常客”,尤其是在酷暑和阴雨天,更要紧盯后代对逆境的真实反应。
1979年、1980年连续干旱,在一片分离的株系中,我突然发现一个矮秆株系,在干旱中依然表现金黄,成熟度好。我如获至宝,将它作为重点培育对象。1983年多雨,其它品种花叶病严重,成熟秕瘦,这个株系却表现出惊人的稳定性和抗逆性。
历经八年磨砺,旱塬第一个矮秆高产抗旱品种“长武131”终于在1984年诞生了!它株高80-90厘米,高抗条锈,成熟度好,千粒重高达52克,亩产可达400公斤,不仅实现了旱年增产,丰年更能增产30%以上。后来通过冲水挖根证实,它的根系深扎到3.4米以下,成熟时,根尖仍是白色,还有活性,能吸收深层土壤水分,同时茎壁叶片较薄,导管小、失水慢,是它抗旱性强的根本原因。以后我们就把麦粒成熟度好作为抗旱性强的标志,这个经验很有效。
创新永无止境。1985年,时任植物所所长李振声给我介绍他用缺体小麦同黑麦杂交选育的“小黑麦代换系代96”,我看机会来了,随即用它同“长武131”作夏季自然加代,冬季播种再用“131”回交,第三年用其一代作母本、用优质麦“京花三号”同多抗优质的前南斯拉夫“Ns2761”的一代作父本复合杂交,1994年育成“长武134”。这个品种既保持“长武131”的全部特性,又克服了“长武131”的所有缺点,对条锈各小种全免疫,还高抗白粉、叶锈和叶枯,成为多抗优质少有的品种,也是渭北和陇东推广面积最大的品种。
在“长武134”的基础上,我又将水地品种的优良特性引入旱地。通过水旱杂交,强化选择和鉴定,打破水地一些顽固性遗传连锁,育成的品种除保持“长武134”对条锈、叶锈、白粉、叶枯等病害高抗外,还具有水地叶片清秀、光合效能强、穗大粒多金黄、籽粒饱满皮薄、黑胚率低等特点。历经艰辛,2001年,优质多抗高产的“长旱58”终于育成。
这个品种实现了旱地小麦亩产的新突破,在陕西、甘肃、河南、山东多地推广,并连续三年创下陕西旱地小麦亩产超500公斤的纪录。至此,百姓吃饭问题解决了,他们不仅能腾出一半土地发展苹果、蔬菜和房地产、公路等建设,还有时间外出打工,收入情况得到改善。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从“吃饱饭”到“吃好饭”
按理说,退休了该享清福了,可我离不开麦田。2005年退休后,我一天也没闲着,试验田还是我的“办公室”,我利用航天育种技术,选育出了“长航一号”。最近这些年,我又通过亲手育种培养和带领年轻团队,开始了紫色优质麦和单倍体育种等新技术的探索,想方设法加快育种进程。
时代在变,需求也在变。过去追求的是“吃饱”,现在老百姓还要“吃好”。我和团队又有了新目标:培育优质强筋小麦。选育的紫色小麦富含花青素、维生素、铁、钙、镁等多种微量元素,市场价格每公斤5元,经济效益也能兼顾。
如今,我们研发的强筋优质品种已进入陕西省审定环节,紫色强筋优质品种已进入国家黄淮旱肥组区域试验。这就是农业科技工作者的新使命——让中国饭碗不仅装中国粮,还要装更优质的中国粮。
我今年九十多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几十年的经验和教训都传下去。看着身边年轻的科研人员茁壮成长,是我现在最开心的事。我希望他们能接好这个班,继续守望这片麦田,培育出更多更好的良种,让旱塬的麦浪永远飘香,让国家的粮仓更加充盈丰盛。
科技答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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