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句老话,搁在从前我总觉得说得太刻薄,可这一百天熬下来,我才算真真切切地咂摸出其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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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脸上,我搀着丈夫慢慢挪出医院大门,心里头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寒心。这三个月零十天,我在医院走廊里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底,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照镜子时差点认不出自己——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脱脱像个五十岁的老太婆,可我才四十出头啊。丈夫躺在病床上,从秋天躺到冬天,病房的窗户外头,树叶从黄到落,再到光秃秃的枝丫,愣是没有一个亲戚推门进来过。

说起来,丈夫年轻时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准是第一个到场。大伯家那年翻盖房子,他从打地基到上梁,整整干了半个月的苦力,肩膀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回来还跟我说“自家兄弟,应该的”。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他随礼从来都是挑厚的给,说“日子是大家帮衬着过的”。可等他倒下了,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倒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个装聋作哑。

我记得丈夫住院第四十三天的时候,夜里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迷迷糊糊地问我:“大哥他们……是不是不知道我住院?”我握着他滚烫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嘴上却骗他说:“知道,都打过电话了,说等你好了再来看你,怕来了添乱。”他听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比打我一巴掌还难受。

一百天里,我一个人活成了一支队伍。凌晨五点起来排队缴费,上午推着丈夫去做检查,中午趁他睡着赶紧扒拉两口凉饭,下午又要跟医生商量治疗方案,夜里就蜷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一有动静就得弹起来。同病房的老爷子看不过眼,悄悄塞给我两个橘子,说:“闺女,你们家那些亲戚呢?这都三个月了,咋没见个人影?”我咧着嘴笑,说大家都忙,可心里头明镜似的——不是忙,是怕沾上事儿。这年头,人情比纸还薄,你过得顺风顺水时,身边全是笑脸;你落了难,才知道那些笑脸底下藏着多少凉薄。

日子就这么咬着牙一天天捱过来,我渐渐也想通了,不指望谁,也不盼着谁,只要丈夫能好起来,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好在老天爷还算开眼,丈夫的病情一天天好转,终于等到了出院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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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刚走到医院门口的十字路口,手机就响了。我掏出来一看,“大伯”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心里头咯噔一下。犹豫了两秒,我还是接了。电话那头的大伯,声音热乎得能烫耳朵,跟三个月前那个冷冰冰说“别总打电话打扰”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他先是嘘寒问暖,问出院了没,身体恢复得咋样,又说早就想来看,实在是家里事儿多走不开。我攥着手机,看着身旁瘦得脱了相的丈夫,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真有意思,一百天没空,这会儿倒有空打电话了。

果然,客套话还没说上三句,大伯的话锋就转了。他说堂弟最近看中了一套房,首付还差个几万块,知道我们家条件一直不错,想让我们帮衬一把。他说得轻巧,好像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听完差点笑出声来,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住院时没人来,出院时立马来,敢情是掐着日子算我们该花完钱了,正好腾出“闲钱”借给他?

我清了清嗓子,用这辈子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大伯,您来得真巧。这一百天,光医药费就花了二十多万,家里的积蓄全填进去了,还跟朋友借了五万外债没还。我们现在连吃饭都得掰着手指头算,实在是有心无力。要不……您先借我们点儿应应急?”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大伯的语气像从夏天直接掉进了冬天,敷衍地说了句“那你们先养着吧”,就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转头看了看丈夫,他也正看着我,眼里头有说不出的滋味。我反倒笑了,扶着他说:“走吧,回家。咱俩好好的,比啥都强。”风从身后吹过来,我扶着丈夫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事谁都愿意做,雪中送炭的又有几个?那些在你最难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等你缓过来了又冒出来谈情分,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我不怨谁,也不恨谁,只是替丈夫不值——他掏心掏肺对人好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躺在病床上连一句问候都等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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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又说回来,这样算盘打得噼啪响的亲戚,您说,往后还值得走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