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38岁初进山时的犹豫,到下决心扎根坚守,再到53岁倒在巡诊路上,他一肩挑着治病救人的担子,一肩扛着应急救援、家庭调解、物资补充的重任

为减轻牧民的治疗费用,杰恩斯在昭苏县城的家,成了牧民进城看病的“中转站”“疗养所”

对牧民,他格外“大方”:看病没钱,他主动垫付医药费;生活周转不开,他自掏腰包或直接塞去信用卡,连密码一并告知

“我是杰恩斯医生带出来的学生,他走了,我不能让这里的牧民没人管。”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李志浩 胡虎虎

天山深处的阿合牙孜沟,积雪未化。在火炉边,在马背上,在原野里,在青松下,牧民们常会想起一位医生。

他叫杰恩斯·阿里别克,一名把15年光阴留在山谷的哈萨克族医生,也是牧民心中最亲的“护尔好舍”——哈萨克语意为“守护者”。

从38岁初进山时的犹豫,到下决心扎根坚守,再到53岁倒在巡诊路上,他一肩挑着治病救人的担子,一肩扛着应急救援、家庭调解、物资补充的重任。

一万多名牧民,有了难处找他,有了喜事更找他,他逐渐成为党在深山里的一面旗帜。

2021年底,这位共产党员、退役军人在巡诊途中突发心脏病,永远离开了他挚爱的山谷与牧民,留下无尽思念。

身影远去,精神长存。他扎根牧区、一心为民的赤诚,化作照亮后人前行的光,至今仍温暖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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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恩斯 · 阿里别克(前)生前与同事杰斯别克 · 拉汗骑马前往牧民家中巡诊(资料照片) 胡虎虎摄 / 本刊

  走还是不走

1968年,杰恩斯出生于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昭苏县。他的人生起点,深深印刻着父辈的足迹。父亲阿里别克曾入伍12年,退伍回乡后,长期在昭苏县原卫生防疫站工作,军人的担当与医者的责任,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他。

1985年,杰恩斯追随父亲的脚步参军入伍,服役于武警新疆总队,在军营中淬炼成长,并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90年,22岁的他复员返乡,进入伊宁卫生学校学习临床医学。自此,他身披白衣,开始守护群众健康。

2006年,38岁的杰恩斯从昭苏县原卫生防疫站,调任昭苏县阿合牙孜沟牧业医院院长。生前,他曾告诉记者,自己最初以为到深山待几年,熬一熬就过去了。

结果到了医院,眼前的艰苦远超预期。这个成立于20世纪90年代的牧业医院,只有几间简陋的小屋,山谷里长期不通电,牧业医院缺乏像样的检测设备,直到2018年记者初次探访时,医院才配备一台太阳能发电机。日常生活全靠自给自足,饿了自己生火做饭,脏了自己从河里挑水洗衣……

除了条件艰苦,巡诊之路也漫长而艰辛。牧民们散居在三个方向的山谷之中,每条线路绵延80多公里。杰恩斯和同事每月两次上门巡诊,每次出诊都要在外奔波十多天。不少牧民的房子建在半山腰,车辆无法通行,他们只能骑摩托、骑马辗转抵达,夜里就借宿在牧民家中。

牧民开买勒江·巴依布塔至今记忆犹新:2020年1月,他3岁的孙女突发高烧,一家人连夜赶往牧业医院时,已是凌晨两点。经过及时救治,孩子体温暂时下降,可回家后病情再次反复。接到电话的杰恩斯放心不下,顶着寒风跋涉近一个小时赶到牧民家中,整夜守在孩子身旁悉心照料,直到孩子彻底退烧。

艰苦与孤寂,是扎根深山行医的底色。多年间,山沟里手机通信信号覆盖有限,杰恩斯与远在县城的家人常常难以联系。他曾告诉记者,自己最害怕孤独。为此,他在牧业医院的院子里养了一群鸽子,每天定时喂食,对着鸽子说话,仰头看着它们在医院上空盘旋。

牧业医院设有15个正式编制,但因条件艰苦,人员配备多年不足一半。县里曾调配医护人员前来支援,很多人来了又走。“有的只待一个礼拜就走了,说这个地方困难太多了……待一两年算很能吃苦的。”在此坚守多年的医生杰斯别克·拉汗说。

杰恩斯心里也有过离开的念头。眼看医院留不住人才,杰恩斯急过、烦过、发过脾气。可冷静下来,看着熟悉的诊室小屋,看着牧民们期盼的眼神,又把离开的念头默默咽回肚子里。

2015年,杰恩斯持续咳嗽两个多月,前往乌鲁木齐检查后被确诊为心脏病。医生再三叮嘱:必须静养休息,不能过度劳累,更不能长期留在高寒缺氧的环境中。加上之前妻子和女儿多次劝说,他真正动了离开的念头。

就在准备提交调离申请的前几天,一位牧民骑马赶了几十里路,专程来看他。牧民手里提着一块刚宰的新鲜羊肉,一见到他就恳切地说:“杰恩斯院长,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这些老人和孩子生病了,该去找谁?”

杰恩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又一次说服自己留下。面对女儿不理解的泪水,他说:“我要是走了,这些牧民怎么办?”

  家里成了“疗养所”

阿合牙孜,在哈萨克语中意为“白色茫茫、寒冷至极的河谷”。这片河谷坐落于西天山山脉深处,平均海拔两千多米。

丰沛的水源、优质的牧草,让这里成为昭苏县多个乡镇万余名牧民赖以生存的冬季牧场。每年10月,牧民们赶着数十万头牲畜转场至此,直至来年5月离开。

寒冬的阿合牙孜沟,呼吸道感染、肠胃炎时有发生,关节炎、高血压需定期用药,孕妇、儿童需定期体检……从日常病痛诊治到急危重症抢救,桩桩件件离不开杰恩斯和同事们。

牧民哦日尼汗·叶斯特买斯体弱多病,杰恩斯多次送她出山治疗。回忆起这些,她泪流不止。她告诉记者,以前得爬上山顶手机才有信号:“一打通,他都会过来给我看病,很多次自掏腰包帮我治疗。”

牧区有不少人以代牧为业。代牧的工钱往往要到春季转场出山后才能结算,看病赊账成了常态。

2017年,医院全年营业收入3500元,牧民欠账却达七千多元。账本上记下老人的感冒、孩子的发烧、青年的外伤,还有慢性病患者的常用药。有的是家庭刚遭遇雪灾,牛羊冻死大半,实在拿不出钱;有的是孩子突发急病,连夜赶来,身上没有带钱……

同事们不止一次提出意见:“欠款收不回来,医院怎么运转?”杰恩斯总是摆摆手说:“有钱的都给了。剩下的,等一等,他们暂时没钱。”

这里是牛羊繁衍、牧草丰美的天堂,也与危险、疾病常年相伴。山高路险,常有牧民不慎摔伤;地处深山,孩子发烧生病、妇女临产分娩,每一次突发状况,都是一场严峻考验。

有些伤病牧业医院无法治疗,只能送到山外的县城医院。为减轻牧民的治疗费用,杰恩斯在昭苏县城的家,成了牧民进城看病的“中转站”“疗养所”。

2019年,哦日尼汗的丈夫格敏·叶克巴依意外摔伤,腿部伤势严重。杰恩斯第一时间将他送往县医院救治,为减轻其负担,就把格敏接到自己县城的家中休养,让家人悉心照料。

杰恩斯的女儿奇娜尔回忆,起初她和母亲并不赞同,毕竟房子本就不大,父亲又常年不在家,母女俩还要额外照顾一位行动不便的病人。

杰恩斯满是愧疚地劝说妻子:“格敏家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深山里路难走,他伤成这样,没人照顾根本好不了。”他又摸着女儿的头说:“那个叔叔受伤了,我们帮他一把,跟爸爸在山里帮牧民一样,这是好事。”

那段日子,妻子每日做好饭菜,女儿端茶倒水、陪着格敏说话解闷。杰恩斯每次回来,帮着换药、指导康复训练。

四十天后,格敏终于能下地行走。他的妻子哦日尼汗牵着家里最肥的羊、提着酥油上门道谢。哦日尼汗紧握杰恩斯妻子的手说:“要不是你们收留照顾,我们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格敏也红着眼眶,连连向杰恩斯一家表达感谢。

  深山里的“主心骨”

由于牧民分属不同乡镇,村集体与乡镇党委政府都在山外,漫长的冬季里,这家深山医院,在很大程度上成了党和政府连通山谷的代表。

脱贫攻坚以来,县城通往阿合牙孜沟的道路有了历史性改善,但受特殊自然环境限制,沟内不少路段通行依旧不易。牧民一有急事,全靠杰恩斯和同事驾驶医院的皮卡送他们出山,前往近90公里外的县城,或是280公里外的伊宁市。

2018年2月15日,牧民吾凯·阿巴合不慎坠马重伤,被送往昭苏县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妻子一时拿不出足够现金。杰恩斯二话不说,垫付了两万多元医药费。

眼见吾凯多日昏迷不醒,杰恩斯特意把他的孙子从山里接来,希望用亲人的声音唤醒他。吾凯康复出院那天,他的妻子抓着杰恩斯的手说:“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欠你的钱,我们一定尽快还上。”杰恩斯只是笑着:“人好起来就行,钱的事不急。”

杰恩斯的家境并不宽裕。妻子常年没有工作,一双儿女尚在读书,他的工资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他的月收入长期只有五千元出头,扣除基本生活开支、孩子学费,所剩不多。

对牧民,他格外“大方”:看病没钱,他主动垫付医药费;生活周转不开,他自掏腰包或直接塞去信用卡,连密码一并告知。

2022年初,记者再次来到阿合牙孜沟。内向寡言的蒙古族牧民谢旦尼·卡得尔阿洪一见到记者,就指着身上的衣服说:“我从上到下的衣服,都是杰恩斯院长给我买的。当年我结婚,也是他自掏腰包支持了我一千块钱。”

对牧民而言,杰恩斯不只是治病救人的医生,更是遇事能找、难事能靠的主心骨。

谁家牛羊丢了,他带着民警翻山越岭搜寻;防火季来临,他挨家提醒注意用火安全;夫妻闹矛盾,他上门拉家常、讲道理;牧民出山不便,他帮忙代买生活用品、衣物、自行车;出山的路有损毁,他带头修路,牧民们一呼百应……

热忱与担当,让杰恩斯被牧民们尊称为“护尔好舍”。看到记者在采访,一位老人颤颤巍巍走上前,一定要亲口讲讲他的故事。他告诉记者,山里条件苦、物资少,柴米油盐采购不便,大家常托杰恩斯出山时代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帮忙办妥。“他的好,我们会一辈子记在心上。”老人说。

杰恩斯去世后,家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为牧民垫付了3万多元的医药费与生活费。女儿奇娜尔说,过去她和母亲对父亲长年接济牧民不太理解,可看到那么多牧民发自真心的感念与不舍,她开始明白父亲的选择。

  徽章仍在山谷闪耀

2021年11月25日15时许,在骑马出诊的路上,杰恩斯不慎从马背上重重摔下。同事慌忙下马扶起他,只见他脸色发白,额头渗着汗。缓了好一会儿,他摆了摆手:“歇会儿就好。”

回到牧业医院,杰恩斯让同事给他打了一针缓解胸闷的药,靠在椅子上休息。不久,他站起身要继续出诊,同事努尔布力·托汗拜赶忙劝阻,但他还是出了门。

一路上,杰恩斯在马上始终弓着身子,努尔布力的心一直揪着。到达牧民家时,杰恩斯已满头大汗。他拿出听诊器、哮喘药,半蹲到老人的炕边,问诊、喂药、指导护理,直到老人呼吸平稳。

工作至傍晚时,杰恩斯嘴唇发紫、全身微颤,在其他人的反复坚持下,他被送出山就医,次日转院至乌鲁木齐,被诊断为扩张型心肌病、心律失常等多种病症,即刻送入重症监护室抢救。

12月1日,杰恩斯停止呼吸,享年53岁。这一消息,如巨石坠落般重击了阿合牙孜沟。许多牧民不愿相信,骑马几十里,赶到牧业医院核实消息。

悲痛在山谷里蔓延,牧民们自发出山吊唁:有人自费包车,有人策马赶来,只为送他最后一程。几位牧民急急变卖了家中的羊,凑出9000元送到他家人手里,说这都是当年欠他的药费、路费。

一提起杰恩斯,牧民们无不掩面落泪。刚被记者问及“杰恩斯”,开买勒江·巴依布塔的泪水便夺眶而出,许久才哽咽道:“他走了,我的世界好像一片荒芜了。”抱着孩子的艾丽玛·玛哈巴不停抹泪:“他走得太可惜,好多事还指望着他呢。”

他们说,会把杰恩斯的好记一辈子。他们含泪追问:今后,还能再遇到这样的好医生、好党员、好干部吗?

天山巍峨,流水长逝。时隔数年,2026年春节期间,记者再次来到阿合牙孜沟,这里的变化很大。

过去不少崎岖的山路升级成了公路,多座钢架桥取代了牧民自制的简易桥梁,一些路段还装上了太阳能路灯。与过去冬日的沉寂不同,现在这里也能看到自驾车队……

如今,年轻的医生继续走在杰恩斯当年的巡诊路上。沙特巴勒德·木沙是杰恩斯生前带的徒弟,之前在昭苏县条件相对较好的乡镇卫生院工作。杰恩斯去世后,他接过接力棒,担任牧业医院院长。“我是杰恩斯医生带出来的学生,他走了,我不能让这里的牧民没人管。”沙特巴勒德·木沙说。

杰恩斯已经离开四年多,但阿合牙孜沟的乡亲们说,他好像从未走远——马背上的巡诊身影、火炉边的问诊笑容、为群众垫付药费时的热心模样,都深深刻印在乡亲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