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1月的华北平原,已经明显透出冬天的寒意。晋察冀边区一处简陋的窑洞里,一位外科医生的手却依旧是热的,他刚刚做完一台急救手术,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身边战士轻声劝他休息,他却摆摆手,只问一句:“后面的伤员,安排好了没有?”

这位医生,不是中国人,却被伤员们亲切地叫作“白大夫”。谁也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这双不停转动的手就会因感染而渐渐发黑,最终静止在河北唐县一张简陋病床上。更有意思的是,在生命倒计时的那几小时,这位以“国际主义战士”闻名的加拿大医生,向聂荣臻提出的最后一个请求,却是:替他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前妻,拨一笔生活费。

很多年后,人们记住了毛泽东对他的高度评价,记住了那篇《纪念白求恩》。但要真正理解这个名字,就绕不开他从青年时代一路走来的人生轨迹——一个“有道德的人”,并不是一夜之间炼成的。

一、从牧师家少年到战地医生的雏形

1890年3月,白求恩出生在加拿大安大略省一个牧师家庭。家风严谨,规矩很多,父亲性格偏刻板,而家里真正影响他一生的,却是另一位长辈——从事外科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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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家的孩子,按理说应该循规蹈矩地长大。但白求恩从小就有点“坐不住”,喜欢钻树林、爬河谷,爱玩各种探险游戏。祖父的外科工具、解剖图册,比玩具更能吸引他,他会趴在桌子边看上大半天,这种好奇,后来慢慢变成了对医学的兴趣。

成年后,他顺利考入多伦多大学医学院。那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却开始走下坡路,学费成了难题。为了能继续读书,他不得不一边学习一边打工,当过工人,砍过树,写过稿,做过辅导员。一战爆发后,他还曾在英国海军服役,这段经历让他更直观地见到战场血肉,也让他意识到:医生在战争中的价值,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靠着一股倔劲,他拿到了硕士学位,又在三十出头时,进入英国的外科医学会。这在当时,已经是很有前途的职业道路。但真正让他人生起变化的,还不是职位,而是感情。

二、两次结婚两次离婚,爱与理想的拉扯

1922年,他在参加医学会考试时,遇见了22岁的弗朗西斯。她出身富商家庭,却没有常见的那种优越感,对社会底层的境遇颇为关心。两人年纪相差不小,观念却很接近,一来二去,白求恩对她一见倾心。

这段感情一开始并不顺利。弗朗西斯的母亲觉得这个医生“穷得只剩理想”,坚决反对这门婚事。弗朗西斯却认定了他,干脆与父母闹翻,执意嫁给白求恩。婚礼上,新郎说了一句有些“硬气”的话:“也许我将带给你不幸的遭遇,但是,同我在一起,你绝对不会平庸。”听起来有些理想主义,却也显出他对自己未来道路的判断——不会是安安稳稳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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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两人到美国底特律开了诊所。白求恩的行医方式,很快就与周围同行“拉开差距”。他不看病人身份,不问有没有钱,只要走进门,他就尽力治疗。没多久,诊所名气起来了,来求医的穷人越来越多,挂号费、医药费常常收不上来,账面上却越来越难看。

为了维持诊所运转,他加班加点,连传染病人也照接不误。结果,自己感染了当时几乎等同于“死亡宣判”的肺结核。气力下降,情绪低落,人也变得烦躁起来。弗朗西斯明知有传染风险,仍旧守在他身边照料,他反而故意发脾气,动辄冲她吼。表面上是不耐烦,内心却很清楚——是在“逼走”她。

有一天,他直截了当地说:“你才二十多岁,我不能把肺结核传染给你,我们还是离婚吧。”年轻的妻子边哭边拒绝,死活不肯松口。白求恩干脆拿“停止治疗”来要挟,用这种极端方式,迫使她离开。情绪平复后,弗朗西斯明白了他的用意,带着心碎同意离婚,只好回到他们曾一起生活过的爱丁堡。

离婚后,他没有立刻沉沦,反而把精力全部压在专业研究上。他开始琢磨肺结核的治疗,反复实验,最终发明了“人工气胸疗法”,靠这个方法,他自己竟然先从死神手里“捞了回来”。

病好后,他声名大振,在医学界颇受瞩目。就是在这个阶段,他重新想到那段感情,给弗朗西斯写信,坦言自己康复,也承认情感从未改变。信中没有华丽辞藻,却透出一种迟来的柔软。弗朗西斯同样没有完全放下,两人重修旧好,又走进婚姻登记处,再办了一次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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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结合,看上去比之前更稳固。两人回到北美,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惜,感情并不是简单“重来一次”就能万事大吉,事业高歌猛进的同时,一些裂痕也悄悄出现。

重组家庭后,白求恩成为北美颇有名气的胸外科专家,病例越来越多,研究项目也一件接一件。他对工作投入得近乎“忘我”,回家经常心不在焉。有一次,弗朗西斯随口让他下班顺道买些菜和肉,他满口答应。晚上进门,她第一句就问:“买了吗?”他头也没抬:“买了,在冰箱里。”

打开一看,里面摆的不是吃的,而是人的肠子——他做研究需要的标本。这个细节,多多少少说明问题:在他的世界里,医学研究已经占据了最核心的位置,家庭常常被排在后面。

这种生活模式,持续几年后,矛盾最终爆发。1933年3月,两人第二次离婚。对白求恩而言,这一次打击很重,他开始频繁出入酒吧,借酒消愁,整个人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理想还在,但那个能与他分享生活的人不见了,这种落差,不难想象。

三、从迷惘到选择:走向共产党,走向中国

情感上的挫折,让他短暂迷失,却没有把他彻底拖垮。1930年代中期,世界局势风云诡谲,经济危机、法西斯抬头、战争阴云压顶。1935年前后,随着共产国际的影响扩展,关于无产阶级革命与社会公平的思想传到北美知识界,这让一向关注底层病人的白求恩产生强烈共鸣。

他认真研读相关理论,开始思考医生的角色是否可以不仅局限于病房和手术台。1935年,他作出一个决定——加入共产党。对一个北美医生来说,这一步并不轻松,但他显然已经想得很清楚:要改变更多人的命运,仅靠个人行善是不够的。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消息传到海外,他据说沉默良久,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中国正处在反法西斯的艰难时期,我应当去中国,同中国人民一起战斗,中国需要我。”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很快变成行动。

第二年,白求恩从北美乘船前往香港,再转机到武汉,当时八路军在此设有办事处。周恩来在那边负责协调各方工作,也亲自接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加拿大医生。接触之后,周恩来邀请他去延安工作,将他的技术用到最需要的战地医疗上。

面对邀请,他提出一个要求:尽量靠近前线。他认为,军医真正的位置应当在最危险的地方,而不是安稳的后方诊室。与此同时,国民党方面也发出邀请,希望他前往重庆。但在接触中,他对国民党内部的腐败作风很不满,直言不会为“一具政治僵尸”效力,这种表态,看得出他在政治立场上的清晰选择。

1938年2月底,他抵达陕北延安。在那里,他见到毛泽东、朱德等中共中央领导人。毛泽东对他长途跋涉、支援中国抗战的行动给予高度评价,与他长谈多次。白求恩却一再强调:“我来这里是治病救人的,不是来接受照顾的。”在延安,他和普通战士一样住窑洞,吃粗粮,面对艰苦条件丝毫不挑剔。他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感受:“在延安的革命根据地,我见到的是一个面貌全新的中国。”这句话,说明他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在认真观察一个新政权的运作方式。

延安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一个多月后,他被派往晋察冀根据地,担任战地医疗工作的重要职务。到了那里,他很快被眼前的医疗状况震住——器械极其简陋,很多都是用土办法自制的,药品奇缺,一些常规手术不得不在极差条件下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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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抱怨,而是立刻着手改造。和聂荣臻等人商量后,在根据地创办了一所简易卫生所,着手建立起更系统的战地医疗体系。可边区随时面临日军“扫荡”,机构刚立起来,常常因为部队转移而被迫撤离。他只好主动适应游击战的特点,设计出轻便、易搬运的医疗装备。

他发明的“简易输血器”,材料简单,结构实用,极大方便了前线输血抢救,救活了不少本已被判“没希望”的伤员。还有一种被大家称作“卢沟桥”的运输器材,可以在战时快速转运器械和物资,既节省体力,又利于作战撤离。这些小发明,今天看来并不复杂,但在当时的环境中,确实体现了一个外科专家的应变能力。

1939年6月,他从前线返回冀中司令部,提出要办一所卫生学校,系统培养战地医护人员。聂荣臻全力支持,边区卫生学校由此建立。他亲自编写教材,按当地实际情况设计课程,并给国际援华组织写信,希望争取更多器械和资金。

按照原本安排,他计划在1939年11月回国一趟,处理一些事务,再在1940年夏天返回中国继续工作。战争形势却不给他这个机会。1939年10月底,日军对晋察冀地区发动大规模“扫荡”,形势骤然紧张,他只得推迟归国计划,留在根据地应对伤员高峰。

四、摩天岭的手术台与那封写给聂帅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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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大“扫荡”不久之后,摩天岭附近爆发了一场激烈战斗。那是1939年秋天的一次大规模战斗,仅一个上午,就有数十名重伤员被抬到白求恩所在的临时救护点。那地方其实只是一座破庙,被临时改造成战地手术室。

面对铺满地面的伤员,他带着助手们几乎不间断地做手术,从白天忙到深夜,再从深夜延续到第二天黎明。炮声不断,枪声时远时近,他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休息,只关注病人的生命体征和伤口情况。

随着日军逼近,破庙附近的炮弹爆炸声越来越密集,有流弹甚至打进庙里。助手们焦虑地劝他赶紧撤离,他却一再坚持:“再把这几个做完。”最后,只剩下一名伤势极重的战士朱德士,大腿被炸成粉碎性骨折,破裂的骨片扎进肌肉,极易引起大出血和严重感染。

朱德士咬着牙说:“白大夫,你还是快走吧,敌人都打到门口了。”白求恩只是简短回应:“先把你的腿保住。”那一刻,庙里反而安静下来,只剩外面零散的爆炸声和手术器械的碰撞声。

按常规,这样的手术需要充足时间和较好的条件。可眼下根本不允许他慢慢来。他先按程序戴手套、用器械清理伤口,不久之后,战况愈发紧张,他索性脱下手套,用手指去掏那些细小的骨渣。连续高强度的手术,已经让他的手指又肿又僵,在清理骨渣时,指尖被锋利碎骨划破,鲜血渗了出来。

这种伤,在平时本不算什么,他只是用盐水草草消毒,继续缝合伤口,直到确认朱德士暂时脱离危险,才匆匆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可惜,这个小小破口,为后来的感染埋下了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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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转移时,他跟着撤到八路军医院。第二天,他的伤口已经出现红肿迹象,却仍旧一头扎进工作中,为医院里的伤员逐个检查。期间,他给一名伤口已经感染恶性病菌的伤员处理创面时,手套不慎被刺破,细菌顺着之前的伤口进入血液。事后,他用高浓度盐水浸泡手指,又亲自给自己做处理,但效果有限。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发高烧,人渐渐虚弱,肩背酸痛,走路都要拄木棍。聂荣臻得知情况后,马上安排他转到后方治疗。面对安排,他没有逞强,只说了一句“服从组织”,便随队退到更安全的地方。但到了后方军医院时,他的左臂已经明显发黑,肿胀严重,医生判断败血症已经相当危险。

身边的人建议尽快截肢,或许还能留住性命。他摇头拒绝,一方面是太清楚自己病情,知道就算截肢,败血症也未必能控制;另一方面,也不愿在战时占用过多医疗资源。他告诉身边人,自己已经发展为严重的脓毒性败血症。

住院期间,他仍念念不忘根据地医疗布局,交代助手整理技术资料,还给外国援华组织的联系人写信,希望他们继续派医生和物资到晋察冀。这种状态,说是不放心别人,倒不如说是对责任过于看重。

到了1939年11月11日,他的病情在反复高热中突然略有缓解,意识变得清醒一些。那天,他要求拿纸和笔,缓慢而用力地写下一封遗书,交给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

信的内容不长,却很具体。他在信里提出一个看似与战事无关的请求:请聂荣臻转告国际援华委员会,设法给他的前妻弗朗西斯拨一笔钱,作为生活费用。如果一时筹不齐,可以分批寄出。他解释说,自己长期在前线工作,没能给她提供足够的保障,如今身在中国,行将离世,唯一能做的,就是拜托战友帮忙,尽一点心意。

这个要求,让不少知情者愣了一下。战地医生、共产党员、国际主义战士,这些标签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人们往往以为他的世界里只有革命和斗争。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仍记得那个同自己两次结婚又两次离婚的女人,这多少显得有点“固执”。

从感情上看,他对这段关系始终有愧。有意思的是,他在病重前曾对助手提过一句话:“这次回国,我要把她接到中国来,从此再也不分离。”助手当时还好奇地追问“她是谁”,他只答:“弗朗西斯,我曾经的妻子。”这个想法,终究停留在设想阶段,现实没有给他机会。

1939年11月12日凌晨,他在河北唐县安静离世,时年49岁。噩耗传出,晋察冀边区军民纷纷前来悼念,新中华报很快刊发特讯,标题写明“万里来援华的白求恩大夫逝世”。在延安,毛泽东在追悼会上写下挽词,并用“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来评价他,这段话后来被无数学子背诵。

如果只看这一段历史,很容易把白求恩塑造成一个“高大全”的形象。但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他并非天生完美,也有迷茫、冲动和感情上的反复。有一点却始终没有改变:无论身在北美医院,还是在晋察冀的破庙手术台,他都坚持把医术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把自己看作那些普通病人和战士的“工具”。

至于那封托付前妻生活费的遗书,看似只是私人恩情,其实也折射出他对“责任”的一种一以贯之的态度:对病人如此,对战友如此,对曾经的伴侣,也尽量不欠。对于这样一个人,人们后来用“国际主义战士”来概括,大致也不算过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