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回鲁西南老家,村口的老槐树下,总能撞见两个反差到扎眼的身影。
一个是拎着印着“老年体检”字样保温杯的陈守业,今年72岁,背不驼、气不喘,正牵着刚上初中的孙子往村外的麦田走,脚步稳得很。没人敢信,这个能扛着半袋化肥下地、能给全家做一桌子年夜饭的老人,十五年前就被县医院下了肺癌中期的诊断书。
另一个是缩在村头小卖部柜台里的周庆生,68岁,是陈守业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两个月前刚确诊肺癌晚期,此刻正指尖夹着烟,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外,抽一口就弯着腰咳半天,咳得眼泪鼻涕糊满脸,烟灰落满了皱巴巴的棉袄前襟,咳完缓两口气,又把烟嘴凑回了嘴边。
他俩曾是村里出了名的“两大烟枪”,烟龄都快四十年,谁也没比谁少抽一根。
陈守业年轻时候是村里的瓦匠头,带着十里八乡的人盖房子,上梁砌墙全靠他拿主意。那时候干的是重体力活,歇口气的功夫就得续上两根烟,早上睁眼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是摸枕头边的烟盒,抽完一根才肯起身;晚上睡前必须连抽三根,不然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开始抽自己卷的旱烟,后来抽两块五一包的廉价烟,一天最少两包,烟蒂能攒满一罐头瓶。他老婆天天追着骂,说他抽的烟比吃的饭都贵,他总梗着脖子回:“干活不抽烟,浑身不沾边,少抽一口,这墙都砌不直。”
变故发生在十五年前的冬天。那年雪下得格外大,陈守业咳了快一个月,一开始以为是冻感冒了,吃了药不见好,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有天干活的时候直接咳得喘不上气,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儿子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做了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把他儿子叫到办公室,说肺癌中期,再不戒烟、不配合治疗,最多撑一年。
他儿子红着眼把结果告诉他的时候,这个一辈子没服过软的汉子,当场就瘫在了医院的椅子上。那天从医院回家,他把自己锁在偏房里,一天没出来,晚饭时候推门出来,手里攥着攒的半条烟、用了十几年的铜烟锅,还有半抽屉打火机,一股脑全扔进了灶膛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他就说了一句:“我不能死,我孙子还有半年就出生了,我得看着他落地,看着他喊爷爷。”
戒烟的日子,比他盖十栋房子都难。
一开始,他坐立不安,手总下意识往兜里摸,摸不到烟盒,就抓自己的大腿,内侧抓得全是红印子;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半夜里总爬起来,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得老婆都醒了,他就哑着嗓子说:“我就站在风口闻闻味,绝对不抽一口。”村里有相熟的人逗他,递烟给他,他直接扭头就走,次数多了,再也没人敢给他递烟。
他听医生的话,戒了烟,按时做了手术,定期去化疗,慢慢调理身体。一开始走二十步就喘得不行,后来每天早上绕着村路走半圈,再后来能走三圈;一开始连碗都端不稳,后来能下地种青菜、给孙子冲奶粉。这十五年里,他看着孙子出生、学会走路、上了小学、进了初中,每年去医院体检,医生都笑着说,他这恢复状态,比很多没病的老人都好。现在他逢人就说:“什么烟瘾不烟瘾的,那都是索命的东西。我这多出来的十五年,全靠当初一把火烧了那些烟。”
而周庆生,是看着陈守业这十五年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比陈守业小四岁,开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守着三尺柜台过了一辈子。店里卖得最好的就是烟,来买烟的村民,总要递给他一根,他接过来就点,人家买一包烟的功夫,他能抽两根;没人的时候,他就自己坐在柜台里抽,一天下来,最少三包烟,柜台里的玻璃烟灰缸,半天就能攒满烟蒂。
他不是不知道陈守业的事,陈守业每次体检回来,都会拿着体检报告找他,劝他少抽点,说“你看我,戒了烟才能多活这些年”。可周庆生每次都摆摆手,把烟往嘴里一塞,点着火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你死,不抽烟也得死;不该你死,抽再多也没事。你戒了烟,活这么久,少了多少乐子?”他总拿陈守业开玩笑,说他“活成了个没滋味的苦行僧”。
变故就发生在两个月前。周庆生咳了快俩月,脸肿得发亮,走两步就喘不上气,女儿硬拉着他去了市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了淋巴。医生反复叮嘱,必须立刻戒烟,配合靶向治疗,不然病情发展会极快,可能就几个月的时间。
可谁也没想到,从医院回来的当天下午,周庆生就坐在小卖部的柜台里,又点上了烟。
他老婆哭着扑上去抢,他一把就把人推开,力气大得吓人,红着眼吼:“都这样了,戒了有什么用?不抽是死,抽了也是死,我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凭什么到死了还要亏了自己?”
儿子女儿从外地赶回来,把小卖部里的烟全收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个打火机都没给他留。可他总有办法,在柜台底下、货架子后面、米缸里,到处都藏着烟,没人的时候就偷偷抽,有人来了更是要当着面抽,好像要跟谁较劲似的。
才两个月的功夫,他就从140斤的壮实老头,瘦得脱了相,脸颊凹进去,眼窝黑得像涂了墨,说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抽一口烟,就得弯着腰咳半天,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气都接不上,可哪怕咳得眼泪直流,他也不肯把手里的烟掐灭,非要抽到烟屁股烧到手指,才舍得扔在地上。
过年我去他小卖部买醋,正好撞见他抽烟。他咳得快背过气去,我忍不住劝了一句“叔,别抽了,听医生的话吧”。他缓了好半天,才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没事,抽了一辈子了,改不了了。改了,也活不成了。”
村里人的说法,分成了两派。有人说陈守业傻,戒了烟多活十五年,少了半辈子的乐子,不值当;也有人说陈守业有刚性能管住自己,不然哪能看着孙子长大,享这天伦之乐。有人说周庆生太犟,都到这份上了还跟自己的命较劲,家里人天天愁得掉眼泪,他却跟没事人一样;也有人私下里说,他不是不怕死,是不敢面对,只能抱着烟破罐子破摔,用这点“乐子”,骗自己不怕那即将到来的结局。
过完年我离开老家的那天,车开到村口,又看见陈守业带着孙子在麦田边放风筝。春风吹着,风筝飞得老高,他扯着线跑了两步,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声音洪亮得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而不远处的小卖部,又传来了周庆生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混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突然就懂了。这人间的生死,从来都不是天定的。很多时候,你能活多久,就看你肯不肯为了活着,多撑那一口气,多放下那一点执念。有人为了多看一眼人间烟火,能戒掉刻进骨子里的瘾;也有人抱着眼前的一口烟,心甘情愿地,提前走向了终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