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酒,敬我叔,没他我早死在十二年前了。”

小杰举着酒杯,眼眶通红。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被“砰”地推开。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拎着两个高档礼盒,哭喊着扑过来:“小杰,我的亲儿子啊,妈带钱来供你上大学了!”

我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

十二年了,这个当年卷走大哥买命钱的恶毒女人,怎么会卡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

01

那年我二十四岁,天是突然塌下来的。

大哥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脚手架塌了。

他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就被几吨重的钢管和水泥板压在了下面。

我赶到医院太平间的时候,大哥的脸上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找不出来。

六岁的小杰还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抱着大哥那顶沾着血的黄色安全帽,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

包工头怕事情闹大,私下里赔了六十万。

这笔钱在十二年前不是个小数目,买的是我亲哥的命。

那段时间,大嫂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差点晕倒在灵堂前。

我还傻傻地安慰她,说就算大哥不在了,我也会把她和小杰当亲人照顾。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人心能毒到这个地步。

大哥头七刚过没几天,大嫂突然说娘家妈病了,要回去看一眼。

她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那天晚上小杰发高烧,哭着要找妈妈。

我去翻家里的抽屉找退烧药,却发现那个带锁的铁皮柜子被撬开了。

里面装着那六十万赔偿款的银行卡,还有家里仅存的三万块钱现金,全都不翼而飞。

我疯了一样给大嫂打电话,电话里只有冰冷的空号提示音。

第二天,街口的早点摊老板偷偷告诉我,前天半夜看到大嫂上了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

开车的那个男人,据说是个跑长途的倒爷。

我报了警,但在那个监控摄像头都不普及的年代,大嫂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大哥没了,钱没了,只留下一个六岁半夜烧得说胡话的侄子。

那时候我其实已经订婚了,彩礼都交了一半。

未婚妻知道这件事后,直接把话挑明了。

“你一个月赚两千块钱,带个拖油瓶,以后咱们的日子怎么过?”

“你要么把这孩子送去孤儿院,要么送给你乡下的远房亲戚,反正我不可能进门就当后妈。”

我看着坐在床沿上,手里紧紧抱着大哥遗像的小杰。

他不敢出声,只是用那双像极了大哥的眼睛,惊恐又讨好地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对着未婚妻说了一句对不起。

婚事黄了,女方家里骂我是个煞笔,把彩礼退了一半就跟我断了联系。

从那一天起,二十四岁的我,正式成了小杰的“单身爹”。

没有奇迹,也没有贵人相助,生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本来面目。

为了能按时接送小杰上下小学,我辞掉了原本在厂里有希望提干的技术员工作。

我借钱考了个本,去给私人老板开轻卡跑同城货运。

干这行时间相对自由,但纯粹是拿命在熬。

刚开始的那半年,是最兵荒马乱的时候。

小杰天天半夜惊醒,哭着喊着要找妈妈。

我一个连恋爱都没谈明白的毛头小子,哪里会哄孩子。

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只能坐在床边,暴躁地一根接一根抽着劣质香烟。

看着他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我又心软得像针扎一样。

我只能叹着气把烟掐了,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条。

因为不会做饭,荷包蛋经常被我煎得焦黑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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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叔侄俩就坐在昏暗的白炽灯下,面对面沉默地把那碗苦涩的面条吃下去。

日子就这样在汽油味和汗水里一天天熬了过去。

小杰上初中那年,迎来了最刺痛的青春期。

他开始变得不爱说话,衣服上也经常沾着泥土和脚印。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郊区卸货,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

小杰把同班的一个男生脑袋开瓢了,学校要给他办退学。

我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顶着一身酸臭的汗味跑到了学校教导处。

那个被打的男生家长指着我的鼻子骂,要我赔医药费。

我低声下气地给人家鞠躬道歉,把口袋里刚结的几百块钱运费全掏了出来。

回到那个只有四十平米的破出租屋,我第一次对小杰发了火。

我顺手抄起门后的扫把,狠狠抽在了他的小腿上。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你爸没了,你也不想学好了是吧!”

小杰没有躲,他红着眼睛,梗着脖子冲我吼。

“他们骂我是野种!骂我是克死亲爹、被亲妈抛弃的扫把星!”

“你又不是我亲爸,你凭什么管我!”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我的肺管子。

我举着扫把的手停在了半空,浑身都在发抖。

我没有给他讲什么狗屁大道理,生活早就把我的耐心磨光了。

我把双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手掌。

那是长年累月搬卸重物,被绳子勒出来的一层层老茧,还有几个刚磨破流着黄水的水泡。

我把下个月的三百块钱饭钱拍在桌子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对,我不是你亲爸。”

“但你这条命,是你亲爹拿命换来的,是我拿这双手给你挣饭吃养大的。”

“你要是觉得委屈,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滚。”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去跑当天的夜车。

那一夜,我在驾驶室里抽了整整两包烟,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真的不该逞强留下他。

第二天清晨,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推开出租屋的门。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

桌上的那三百块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还没拆封的创可贴。

地被扫得干干净净,厨房里放着一碗他笨手笨脚熬出来的白米粥。

小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拿起那盒创可贴,揉了揉他的脑袋。

02

从那天起,小杰再也没有在学校惹过事,叔侄俩的隔阂彻底打碎了。

他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发了疯地学习。

他考上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那天,我咬牙去菜市场买了一只烤鸭,我们俩破天荒地喝了两瓶啤酒。

但重点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成倍地往上翻。

为了供他,我白天跑货运,晚上就去夜市的物流园帮人扛包卸货。

长期超负荷的体力劳动,让我落下了严重的腰间盘突出。

有一次在夜市扛一包五十斤的化肥,我脚下一滑,腰里传来“咔吧”一声。

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起不来,疼得连喘气都冒冷汗。

小杰周末放学回来,看到我这副鬼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红得吓人。

星期天晚上他回学校之前,我发现他把我放在抽屉里的那几百块钱生活费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我强忍着剧痛爬起来,去翻他的书包。

在他的语文书里,我翻到了一张被揉皱的高考报名表,上面被划了一道重重的黑线。

他想辍学,他想去南方电子厂打工。

等他从厕所出来,我直接把那张报名表甩在了他的脸上。

我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骂。

“你以为你很伟大是不是?你以为你不读书就能帮我了?”

“老子拼了这条命供你,是为了让你去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吗!”

“你今天敢不去报名,我明天就当没你这个侄子,我去死都比看着你当废物强!”

小杰终于绷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十二年前刚失去父亲的孩子。

“叔,我怕你累死啊……”

我强忍着腰部的剧痛,弯下腰把他拉起来。

“只要你考出去,叔就算累死也闭得上眼。”

他哭着拿胶水把那张报名表粘好,背着书包回了学校。

那是他高中三年,最后一次在我面前流眼泪。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命都拼在了书本上。

高考查分的那天晚上,我们俩盯着那台屏幕都有些泛黄的旧电脑。

当“660分”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小杰被省外一所顶尖的985大学录取了。

我双手抖得连鼠标都握不住,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一晚,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十块钱的牛栏山,切了一盘猪头肉。

我在出租屋里,把大哥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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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一口闷了下去,辣得我眼泪直流。

“哥,你看见没,咱家出大学生了,我没把你儿子养废啊!”

我对着遗像又哭又笑,小杰在旁边默默地给我倒酒,陪着我掉眼泪。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小杰考上名牌大学的消息,很快就在我们那个小镇上传开了。

这十二年里,那些生怕我们叔侄俩开口借钱、过年都不走动的亲戚们,突然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

大伯家的堂哥打来电话说小杰有出息,二姑提着两箱牛奶非要来看看孩子。

我心里门儿清,他们看的不是我这个穷货车司机,看的是小杰未来的前途。

虽然看透了这些虚伪的人情世故,但为了小杰,我决定把面子做足。

我厚着脸皮,去跟老板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又把这两年攒下的一点底子全拿了出来。

我在镇上最好的那家大酒店,订了整整六桌酒席,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升学宴。

那天,酒店的宴会厅里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亲戚们推杯换盏,嘴里说着各种好听的奉承话。

小杰穿着我前天带他去县城商场,花了两百块钱买的白衬衫。

他身形挺拔,虽然清瘦,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坚韧。

宴会进行到一半,小杰端着酒杯,走上了主席台。

全场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等着听这个名牌大学生的致辞。

小杰没有拿什么发言稿,他看了一眼台下的那些亲戚,最后把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我的身上。

他举起酒杯,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这杯酒,我不敬各位长辈,也不敬老天爷。”

“我只敬我叔。”

“没有他,我早死在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了,他不是我亲爹,但他比我亲爹还要重。”

说到这里,小杰的眼眶通红。

我坐在台下,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这十二年咽下的那些黄连,突然全变成了甜的。

正当全场响起掌声,我端起面前的酒杯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

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重重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