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冬夜,均县城里一座破旧庙宇里,油灯昏黄,风从残缺的门缝灌进来,摇得火苗一晃一晃。院子里挤着担架和马车,粗布棉被下,是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有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药呢?麻醉呢?”回答只有一句干巴巴的:“用完了,还没运到。”在这样的情形下,武当山上的道士被人一再想起。

那时的均县,还没改名为丹江口市。这里在地图上并不起眼,位于湖北西北山间,看着只是个偏僻小县城。偏偏就是这么个地方,在全面抗战爆发后的几年里,成了不少后方医院和疗养机构的集中地。军队里的档案记载,师级、团级卫生所、医疗队、疗养院,加起来有十多家,都曾在这片山水间设点。

有意思的是,这些医疗机构,大多不是住进新建的病房,而是直接搬进了当地的庙宇、道观。城隍庙、酒仙庙、火星庙、冲虚庵……过去供香火,如今搭起了病床。砖地上铺几块木板,墙角支一盏马灯,一间病房就算成形。条件艰苦,但在当时,已经算是难得的后方庇护所。

均县之所以被反复选中,并不只是因为偏远安全。更关键的是,这里紧挨武当山。山中道观林立,空房多、院落多,最适合被临时征用。再加上一条很现实的原因:前线缺药,战时交通吃紧,西药供不上来,而武当山的中草药资源却不少,道士又多多少少懂些医理。对不少后方指挥员来说,这是一条能救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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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的封锁与轰炸,使得普通药品运输受阻的情况一再出现。对很多受伤的官兵来说,战地医院反倒要向山上的道观求助。普通人印象里的道士,多与清修、诵经有关,而在抗战最艰难的那些年,一批道士的另一重身份被不断放大——懂草药、懂针灸、懂一些看似“偏门”的外治方法。不得不说,这些本来用于济世的小技艺,在战乱中被用到了最极端的环境里。

很多伤员后来回忆,听见别人说“去请武当山道士来看看”,心里一开始并不踏实,甚至有点半信半疑。但在那种缺医少药的年代,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没人愿意放弃。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罗教培、水合一、周举、周咏南这些名字,陆续出现在伤病员的记忆当中。

一、活鱼入药:布条与鲫鱼之间的生机

罗教培原本是河南人,早年家中就敬重道教典籍,从小耳濡目染,少年时就能背出不少与养生、医理有关的段落。再加上家中长辈懂些简易草药使用法,他对“治病”这件事,比一般孩子要熟悉得多。后来,民国初年局势动荡,他干脆离乡,来到武当山,投靠紫霄宫道士冷合斌门下,正式入道。

红军长征路过武当山时,当地百姓、道士与红军之间其实有过很多接触。那时,罗教培就在师父安排下,给一些受伤的红军战士处理外伤。设备简陋,却练出了一点在艰苦环境中临时救治的经验。正因为这段经历,等到全面抗战打响,罗教培对战争中的伤病场面,已不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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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前后,七十二军在均县一带设立野战医院。一位班长在前线负伤,带着枪伤辗转转移,等送到后方时,伤口已经严重感染,臂部溃烂流脓,人也高烧不退。按道理说,如果药品齐备,常规清创加上抗感染,还是有希望控制的。但当时医护一查库存,麻醉药、消炎药都见了底,补给又短时间无法送到。

“再拖,他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有医生压着声音说。有人想起武当山的道士,提议去山上摸索一条路。消息传到山上,罗教培听完,立刻表示愿意下山一试。身边的道友还提醒他:“前线伤,凶险得很,你想好了?”他只回了一句:“能救一个是一个。”

来到野战医院,罗教培先看人,再看伤。伤口周围又红又肿,脓液不断渗出,火药残留的黑点隐约可见。他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粉,让伤员先服下,借以缓解疼痛、稍作镇静。匕首在火焰上烤过,再用干净布料擦拭,算是简单的消毒。条件有限,只能如此。

接下来的一步,让在场军医有些吃惊。他先小心剔除已经坏死的腐肉和明显的异物,然后取出一条干净布条,从伤口一端穿入,用筷子引导从另一端穿出,双手拉住两头,缓慢来回抽动。这样一来,深处的脓液、细小的火药残渣、残余的坏死组织,被一点点带了出来。整个过程虽略显粗糙,却直指关键——在当时没有条件做系统清洗的情况下,这是少见的变通方法。

“忍着点,这下去,就好得快些。”罗教培低声吩咐。伤员咬紧牙关,额头汗水直冒。旁边有医生忍不住问:“这样拉扯,行吗?”罗教培只是点头,继续操作。等脓液引流得差不多,他才让人取来自己下山前抓的一条活鲫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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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鱼洗净后,他当场将鱼肉捣成糊状,再加入早已准备好的冰片和五味子研粉,混合均匀。鱼肉的新鲜组织、中药的收敛与清热作用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团湿润的药膏。他把这药膏厚厚敷在处理过的伤口上,再用纱布包扎紧。对于习惯了酒精和碘酒的军医来说,这种做法略显怪异,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妥。

令人意外的是,当天夜里,这名班长的高烧就明显退了,精神略略恢复。几天后,换药时,原本溃烂的伤面开始收口,新生肉芽逐渐长出。用同样的办法换了几次药,炎症控制住了,整条胳膊也保了下来。班长逢人就说:“要不是山上的罗道长,怕是真没命。”

从医学角度看,用布条来回牵拉,引流脓液,这种方法并非毫无道理,只是手段粗糙;鱼肉配以冰片、五味子,更多算是一种经验性的外敷方。在抗生素还不能大量使用的年代,这一类“土法”,在特定环境下偶尔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值得一提的是,罗教培并不是简单凭感觉行事,而是在长期接触外伤、积累病例的过程中,逐渐摸出了一些行得通的搭配。

抗战期间,类似的案例并不止这一件。有伤员后来回忆,说起当年在武当山下“让布条从伤口拉来拉去”的场面,仍觉得后背发凉,却也承认:那些日子里,能熬过来,本身就是万幸。

二、槐枝成药:庙观与磕碰伤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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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下山帮着救治伤员,并不是个别现象。1938年前后,为配合后方抗战部署,部队陆续把一些道观改成临时医院。为了腾地方,不少原本常住在观里的道士,主动收拾细软,搬到更偏僻的山坳或简易茅棚,把较宽敞、环境相对好的殿宇留给伤员使用。

紫阳庵道长水合一,就是这样的人物。他是湖北随州人,出身读书人家庭,从小识字,也接触过一些家传医术。本来有人劝他下山行医,谋个实际稳定的营生,但现实社会的种种黑暗,让他渐渐对俗世仕途失望。民国初年,他曾在当地担任区团总,希望靠新政带来改变,结果亲眼看到的多是贪腐与冷漠。心灰意冷之下,他选择离开俗务,赴武当山修道。

到武当山后,紫霄宫的徐本善道长收他为徒。徐道长看重他识文断字,又懂些草药,便在常规道学之外,格外指点他一些与治病相关的内容。时间久了,水合一在庙里也成了遇到有人头疼脑热时,大家会去请教的那一位。

1930年,红军队伍进入武当山休整。当地百姓、信众对这支部队好奇又戒备,道观里则介于两者之间。徐本善道长曾安排水合一参与救治红军伤员,有一次还让他把几名重伤战士化装成道士,换上道袍,从后门悄悄送下山,以避过敌人搜查。这类细节,后来在很多回忆材料中都有提及。

到了全面抗战时期,大量伤员涌入武当山一带。严重的弹片伤、枪伤另论,普通的磕碰、挫伤、扭伤却也不少。正常情况下,这类伤本不算大问题,但那几年,因为营养不良、环境肮脏,很多小伤拖久了也会出状况。药物缺乏的现实,又逼得水合一这类懂点草药的道士,只能不断琢磨土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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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些因跌打、磕碰引起的淤伤肿痛,他总结出一套颇具特色的处理手法。先去山上折来槐树枝,晒干或直接烧成灰烬,待其冷却后碾成细粉。再把香油加入其中,调成略带黏性的糊状。接着,取大葱白,将根部清洗干净,用以蘸上烧开的醋,在伤处外皮上来回涂抹。热醋加大葱白的刺激,既是局部热敷,又能起到一定消肿、活血的作用。

等这一步完成,再把提前调好的槐树枝香油糊,轻轻覆在患处。这样一天涂抹两次,坚持几天,多数淤伤会慢慢消退,肿块软化,病人活动起来也不那么疼。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有个新来的年轻战士,还半信半疑地问:“树枝灰也能算药?”水合一只是淡淡回答:“树在地上长那么多年,风吹日晒霜打,身上总有些用得上的东西。”

当然,从现代视角来看,槐树本身在中药里具有一定清热、凉血作用,配合局部热敷和油性基质,确实能缓解部分软组织损伤的症状。在战争环境中,大量这类轻伤得不到凝血药、消炎药的支持,只能依靠这般土办法维持。不得不说,这一套处理,既体现了传统经验,也折射出当时条件的窘迫。

住在庙里的伤员常常会互相打听:“你那腿伤怎么好的?”“紫阳庵道长给上了烧槐枝的药。”他们未必能把过程说得清楚,只知道“怪是怪,真有点用”。有意思的是,很多人痊愈后,离开前还会特意去庙里致谢,给水合一鞠一躬,道一句:“道长,回头若还能见面,再给你磕头。”在那种生死飘忽的年代,这样的约定,本身就带着淡淡的辛酸。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所谓“奇方”,并不是什么神秘法术,而是以草药、外敷、热熨等传统经验为基础的变通。战时的实际环境,使得大量普通病症不断演变为严重问题,而武当山道士恰好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既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正规军医,又又确实掌握了一些能缓解痛苦、促进恢复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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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秘方流转:从道观到战地医院

武当山上懂医术的,并不只有男性道士。周举就是其中一位,他早年潜心研读道教医书,制出过几个自成体系的方剂。在他的一众弟子中,有一个女弟子后来走上了完全不一样的道路,这就是周咏南。

周咏南年少时在武当山学道,随师父抄经、识字、认药,同时也接触到一些秘方。周举看她灵气足,记性好,便把“玉荷仙液”“生化灵胶”“武当万应丸”这三种方剂的配伍和用法,一点点讲给她听。那时的她,恐怕难以想象日后会在怎样的场合,把这些东西重新拾起来。

随着抗战局势恶化,很多年轻人走出山门投身抗日行列。周咏南也离开武当山,加入队伍,成了一名战士。她在战场上多次亲眼看到战友受伤,有的血止不住,有的伤口久不愈合,每一次,都让她想起山中学过的那些配方。只是,当时她只是普通士兵,掌握知识却缺少施展的平台。

1943年,战事紧张,她所在部队在一线作战时,一颗子弹击中她的大腿。紧急包扎后,她被送往后方医院。那一年,她大约三十多岁,伤势不算致命,却影响行动。躺在病床上,她有了很多时间与医生、护士聊天。一次闲谈中,有人提到某种消炎药用完了,她顺口提起:“以前在山上学过几种方子,对止血、愈合还挺管用。”这句话,引来几双好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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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方子,说说看?”一位军医问她。于是,周咏南把记忆中的“三方”简单讲了出来。玉荷仙液,用于止血、镇痛;生化灵胶,帮助伤口组织修复;武当万应丸,则偏向于调理气血、增强体力。具体药物的配伍、炮制方法,她在病床上一一回忆,有时还闭上眼睛,把师父当年的叮嘱一字一句想着写下来。

当然,在战时医院里,方剂要想被真正应用,还得经过医生谨慎考量。有人翻看她写下的内容,有人提出质疑:“这些药多是中药配伍,战时不一定齐全。”也有人觉得值得一试:“轻伤病区,可以挑几个病例先观察。”就这样,这三个方子的部分用法,逐渐被临床医生尝试性地采用。由于以外伤、术后恢复为主,部分效果得到认可,有些配伍也被进一步调整,使之更适应当时的药材条件。

伤愈后,周咏南因为腿伤,不太适合回到最前线。组织上把她调到第129兵战医院工作。从此,她的角色从端枪的战士,变成了在后勤与宣传岗位上奔波的工作人员。严格说来,她并不具备系统的医学院教育,无法担任正式军医。但在日常工作之外,她把自己掌握的武当秘方,完整地交给了负责临床的专业医生,希望能“多一条路,多一个选择”。

这种“毫无保留”的做法,在很多道门传统中,其实并不多见。很多秘方往往被视为不轻易外传的本门之宝,而她在战火中,却主动打破了这种束缚。不得不承认,这背后既有战争的逼迫,也有个人的价值取向——在枪炮声下,一张秘方纸的价值,更多体现在能否多救几个人,而不是能否传给几代弟子。

时间又过去二十多年,到了1966年前后,周咏南的身体每况愈下,病情反复。她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恰是在这个阶段,她想到一个问题:这些秘方将来何去何从?她的儿子黄天对草药并无兴趣,不从医,也不打算走道门道路。继续放在家里,只是一叠无人问津的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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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后来回忆,那一年,她把自己还记得的内容,重新整理、抄写一份,郑重交给黄天。嘱咐之意很明确,把这些东西再送回武当山,让专业研究中草药的人去评估、去利用。黄天理解母亲的意思,母亲去世后,选择照办。他曾提到:“我不懂医术,留着也是压箱底。送回武当山,让懂药的人去琢磨,也算没有糟蹋。”

从路径上看,这几张纸的转折颇为曲折:从武当山道观,到战地医院,再回到武当山。期间经过战争洗礼,也经过专业医护的筛选。秘方本身是否在后来被完整继承、是否全部有效,已难一一查证。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曾在特定年代,参与过拯救伤员的实践,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

很多人惯常把宗教人物与“超脱”联系在一起,而在那段烽火岁月里,武当山上的这些人却一次次走入最现实的世界——给受伤的战士清创、为扭伤的士兵敷药、把秘方交给战地医生。那些活鲫鱼、槐树枝、玉荷仙液、生化灵胶和武当万应丸,不是传说中的点金之术,而是战时医疗条件逼仄之下的具体尝试。

顺着这条线往下看,会发现一个颇值得玩味的现象:传统道教医术原本散落在宫观、山林、小镇之间,常常只在乡里乡间为人驱寒祛湿、医头医脚。而到了抗战时期,战争把这些技术硬生生推到了前线后方,迫使它们走向更大范围的实践。中草药、针灸、外敷、按摩,与战地外科、输液、缝合并行,构成了极为特殊的一幅医疗图景。

从武当山的角度看,这未尝不是一种角色的延伸。自古以来,道教就把“济世度人”挂在口头,救人既包括精神层面,也包括肉体病痛的纾解。抗战时期,那些手握药壶、布条、鱼肉、树枝的道士,并未在史书上占据多少篇幅,但对那些躺在冷庙地板上、在简陋病床上打摆子的伤员来说,这些人留下的,既是实实在在的痊愈伤口,也是一个时代里不那么显眼,却极具分量的一类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