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周把最后一件瓷器裹上报纸的时候,窗外卖豆腐的吆喝声正穿过六月黏稠的空气,一声一声撞进来。他停下手,侧耳听了听,那声音已经远了,剩下蝉在梧桐树上有一声没一声地聒噪。
“豆腐。”他嘴里念叨了一句,手里继续包着那只青花碗。碗是十几年前在潘家园二十块钱买的,底上有道冲,卖不上价,但他一直留着,喝茶的时候用来盛茶点。现在要走了,这些东西都得处理。
屋子里已经空了大半。书架上那些书早就装进了纸箱,贴着墙码成一排,箱子上落着灰。墙角立着两个编织袋,里头是被褥和换季的衣服。电视机是前年老周老婆非让买的,说一个人在家没个动静不行,现在用塑料布蒙着,等着儿子周末开车来拉走。
老周把包好的青花碗放进脚边的纸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桌子沿站了会儿,等那阵酸劲儿过去。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是小区的水电线路图,下午物业的小王送来,说是新住户装修要参考。老周看了一眼,没动,图纸边角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一掀一掀。
他在这个屋子住了十九年。
十九年前搬来的时候,儿子刚上初中,正是最闹腾的年纪,成天抱着个随身听,耳机里是周杰伦咿咿呀呀唱什么“双截棍”,老周听不懂,也不爱听。那时候老婆还念叨,说这房子买得远,上班不方便,可便宜啊,咬咬牙就挺过来了。一挺就是十九年。
现在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趟,过年那几天。老婆前年退休,被儿子接过去带孩子,老周没去。他在这边还有工作,给一家小公司看仓库,活儿不累,就是耗时间,一个月两千三。老婆走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只说他这脾气,去了也是受罪,不如先在这边待着,等真干不动了再说。
老周知道那不是真话。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尺子量过那么齐整。老周盯着那光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当年刚搬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下午,也是这样的光,他和老婆蹲在地上擦地板,擦完一块往前挪一挪,谁也不说话,就听着抹布蹭过木板的沙沙声。那时候地板还是新的,蜡打得亮,能照见人影。
现在地板早就磨花了,走路的时候有几块还会吱呀响。
老周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烟是五块钱一包的中南海,抽了二十多年,戒不掉,也没想戒。老婆打电话来总说让他少抽点,他答应着,挂了电话该抽还抽。
电话昨天又打了。老婆问他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他说差不多了。老婆说那边房子找好了,在儿子他们小区对面,是个一居室,一个月两千八,押一付三。他说行。老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想不想孙子。他说想。老婆说那来了就能天天见了。他说嗯。
挂了电话老周在沙发上坐了挺长时间,烟抽了三根。窗外的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有的黄有的白,隔着纱窗看过去毛茸茸的。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晚上,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台灯的光拢着他小小的后背,老婆在旁边织毛衣,针碰针的细响,电视里放着什么电视剧,没人看,就那么开着,当个背景音。
那是哪一年,他想不起来了。
手机响了一声。老周拿起来看,是儿子发的微信:爸,东西收拾完了告诉我,我周六回去拉。
老周回了个好。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收拾。
二
楼下收废品的老孙头正蹲在三轮车旁边啃馒头,就着一根生黄瓜,嚼得嘎嘣脆。老周拎着两捆书下来的时候,他赶紧把馒头往车把上一搁,在裤子上蹭蹭手迎上来。
“老周,这是真要走啦?”
老周把书放地上,喘了口气:“走啦,房子卖了。”
老孙头蹲下翻那些书,嘴里啧啧着:“都是好书啊,这个这个,《红楼梦》,上中下,还带着插图呢,卖可惜了。”
“拿不动了。”老周掏出烟,递给老孙头一根,自己也点上,“你看着给吧。”
老孙头把书一摞一摞码到秤上,眯着眼看秤杆:“二十五斤,给你三十,成不成?”
“成。”
老孙头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三张十块的递过来。老周接过去,也没数,直接揣进裤兜。阳光晒得头皮发烫,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楼荫底下。
“儿子在上海混得不错吧?”老孙头一边往车上装书一边问。
“还行,说是年底可能要升经理。”
“那敢情好,你这去了享福啊,孙子都有了,天伦之乐。”
老周没接话。他看着老孙头把书码好,拿绳子勒紧,动作麻利得很。老孙头比他大两岁,老家是河北的,来北京二十多年了,一直收废品。前几年老婆死了,儿子在老家种地,一年也见不上一面。老周有时候晚上遛弯碰见他,俩人就在路边蹲着抽根烟,扯几句闲篇儿。扯来扯去也就是那些话,物价涨了,身体不行了,活着没意思了,说完各回各家,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老周,”老孙头直起腰,扶着三轮车把,“你那房子卖了多少钱?”
“两百八。”
老孙头咂了咂嘴:“不少了。我老家那套院子,前年有人出一万五,我没卖,现在倒好,八千都没人要。”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阳光太烈,晒得人眼睛发花,他眯着眼往小区门口看了看,那里有个卖西瓜的拖拉机,围了几个人,正挑挑拣拣。蝉叫得人心烦,一声高过一声,像比赛似的。
“行了,我走了。”老孙头跨上三轮车,蹬了一下没蹬动,又使劲蹬了一下,车才晃晃悠悠动起来。他回头冲老周摆摆手,“到了那边好好享福,别想这想那的。”
老周也摆摆手,看着那辆三轮车越走越远,拐过弯,不见了。
他站了会儿,转身上楼。
楼道里阴凉,一进来汗就下去了。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办证的,一层叠一层,五颜六色。二楼拐角那家的防盗门上还贴着过年时的福字,红纸已经褪成粉色,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老周记得这家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头脑血栓,半边身子动不了,成天坐在轮椅里,老太太每天推他出来晒太阳。后来有一阵没见着,再后来门上就贴了福字,新的,但再没见过那老太太推轮椅出来。
四楼的老周家门口堆着两个编织袋,是他昨天收拾出来的,准备一会儿扔了。他从兜里摸钥匙,捅了半天没捅进去,低头一看,拿错了,是仓库的钥匙。他又摸另一个兜,这回对了,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屋里比外头还闷。老周去开窗户,推了两下没推开,窗框变形了,卡得死。他使了把劲,嘎吱一声,窗子终于欠开一条缝,一股热风挤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
老周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五楼那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的一大片,女人的裙子,男人的衬衫,小孩的背心,还有两条毛巾,搭在晾衣绳上,一动不动。他记得那家有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儿,常在阳台上唱歌,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奶声奶气的。现在阳台上没人,只有那些衣服,晒得干巴巴的。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小姑娘有好一阵没见着了。
可能搬走了吧。他想。
三
晚上老周没做饭,下楼在拉面馆要了碗小碗牛肉面。老板娘认识他,端上来的时候多给了两块肉。
“周叔,听说您要搬走了?”
老周掰开筷子,在碗边齐了齐:“嗯,下礼拜。”
“去上海啊?那可是好地方,我侄子在上海打工,说那边可繁华了,高楼大厦的。”
老周低头吃面,没接话。老板娘站了会儿,见他不吭声,讪讪地走开了。
面馆里开着空调,冷气飕飕的,老周穿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面一口汤,眼睛盯着墙上贴的菜单。菜单用红纸黑字写着,边角已经油渍斑斑,有几个字模糊得认不出来了。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还是八年前,那时候店里刚装修,菜单是新写的,墙也是新刷的,白得晃眼。老板娘那时候还没这么胖,头发也没这么多白的,见人就笑,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现在她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老周把最后一筷子面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往外走。
“周叔,钱给了啊?”老板娘抬头问。
“给了。”
“慢走啊周叔,以后来北京了还来吃面。”
老周没回头,摆摆手,出了门。
外面比店里还凉快点,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几只蚊子在灯下打转,绕来绕去,不知在忙什么。老周沿着马路往东走,走到十字路口,往左一拐,进了旁边的公园。
公园不大,一圈走下来二十分钟。这会儿人不多,有几个老头在路灯底下下棋,围了一圈人看,不时有人出声支招,被下棋的骂回去。老周凑过去看了两眼,不认识,又走开了。他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点了根烟。
湖里有几盏睡莲,白天开得热闹,这会儿都合上了,漂在水面上,黑乎乎的一团。水面上映着对面居民楼的灯光,黄的白的,一闪一闪,风一吹就碎了,晃来晃去半天才聚拢。老周盯着那些光看,烟灰落了一裤子也没发觉。
他想起来,以前也常来这个公园。那时候儿子还小,一到周末就缠着他来划船,一家三口,租条脚踏船,在湖上转悠一下午。儿子喜欢把船蹬得飞快,溅起水花,老周让他慢点他不听,他老婆就在旁边喊小心掉下去。那船是只白天鹅的造型,船头有个大脑袋,脖子长长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铁皮。儿子每次都要坐那只天鹅,别的不行。
后来儿子大了,不来了。再后来老婆也不来了,说公园没意思,不如在家看电视。老周自己来过几回,坐坐就走,一个人划船没劲。
烟烧到手指头,老周被烫了一下,赶紧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对门的老张拎着个塑料袋从里头出来。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站住了。
“老周,听说你房子卖了?”
“卖了。”
“多少钱?”
“两百八。”
老张咂咂嘴:“行啊,这价钱不错。我那套要是能卖这个价我也卖了。”
“你儿子不是在跟前吗?卖了住哪儿?”
老张摆摆手:“别提了,那小兔崽子成天跟我媳妇吵架,吵完就跑我这儿来住,住几天又回去,回去又吵,折腾死我了。我寻思把房子卖了,自己租个小的,清静。”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老张也笑了笑,俩人面对面站着,一时谁也没话。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在地上叠在一起。
“行了,我买烟去。”老张晃晃手里的塑料袋,“回头你走之前咱喝一顿,给你送行。”
“行。”
老张走了,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小区住了十九年,真正说过话的邻居,也就老张一个。其他人,见了面点个头,笑一笑,然后就各走各的。有时候在电梯里碰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老周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他想,可能正常吧。现在的人都这样。
四
周五晚上,儿子打电话来,说周六一早出发,估计中午到。
老周说好。挂了电话,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还有什么没收拾的。其实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明天带走的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两塑料袋吃的,路上垫吧。房子已经空了,说话有回音,走路有回音,咳嗽也有回音。老周不太习惯这种空,走两步就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面白墙。墙上原来挂着一幅画,是幅印刷品的山水,老婆从批发市场买的,二十块钱,挂了十几年,搬家的时候撕下来,墙上留下一块长方形的白,比别处干净,跟周围一比,像贴了张纸。老周盯着那块白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没沾灰。
窗外的天黑透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能看见家具搬走后地板上留下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压得比别处亮。老周顺着那些印子看过去,沙发的位置,茶几的位置,电视柜的位置,一样一样,都在他心里头摆着。
他在这个屋里住了十九年。十九年,七千个日夜,他在这屋里吃饭睡觉看电视,在这屋里跟老婆吵架,在这屋里打儿子屁股,在这屋里一个人喝酒抽烟发呆。墙上的裂纹他闭着眼都知道在哪儿,地板有几块响他也知道,窗户把手松了,要使劲拧才能关严,他也知道。
现在这些东西都不在了,只剩下这些印子,印在地板上,印在墙上,也印在他心里。
老周忽然觉得有点累。他在行李箱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上。黑暗中烟头一亮一亮的,照出他半张脸,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下巴上的胡子茬白了一片。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老婆发的微信:明天几点到?
老周回:不知道,儿子开车。
老婆回:那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做饭。
老周回: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抽烟。抽完第三根,他站起来,摸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空空的,就剩下一个相框,扣着放。他把相框拿出来,翻过来看。
是张全家福。儿子大概七八岁,站在中间,龇着两颗豁牙笑得开心。老婆搂着儿子,也笑,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老周站在另一边,表情有点僵,好像不太习惯拍照。背景是公园里的假山,就是那个有天鹅船的公园。
老周记得那是哪一年。儿子上小学二年级,六一儿童节,一家三口去公园玩,碰上个照相的,就拍了这张。照相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件红马甲,热情得不得了,拍完还非要他们加洗一张大的,说这个好啊,多温馨啊。老婆被他说动了,加洗了这张八寸的,花了两块钱。后来一直放在相框里,搬了几次家都没扔。
老周看着照片,看了很久。黑暗中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烟头的光一闪一闪。
他把相框扣回去,关上抽屉。
五
第二天中午,儿子到了。
老周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从窗户探头一看,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单元门口,儿子正从车里出来。他瘦了,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人也黑了些。老周冲他摆摆手,儿子抬头看了一眼,也摆摆手,然后打开后备箱,等着。
老周拎着行李箱下来,儿子接过去放进后备箱,又上楼把两个编织袋扛下来,塞进后座。父子俩没怎么说话,就听儿子问一句“都拿完了吗”,老周答一句“拿完了”。车门关上,儿子发动车子,老周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东边第三个窗户,阳台上空空的,晾衣架还在,上面什么也没挂。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老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往后退,一个一个往后退。那家拉面馆,那个公园,那家超市,那个公交站牌,他等过无数次车的地方。都往后退,越来越远,然后拐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儿子开了音乐,是些老周没听过的歌,一个女的唱的,声音软绵绵的,不知道在唱什么。老周也不问,就那么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高速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绿油油的一片,从车窗外头刷刷地过去。天很蓝,有几朵云,一动不动,像贴上去的。
“爸,我妈说让你到了先歇歇,晚上出去吃。”儿子忽然开口。
“行。”
“房子给你找好了,一居室,三楼,有个南阳台,我妈给你买了盆绿萝放着。”
“行。”
儿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老周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的,吹得他眼睛发干。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云,还是不动,像假的。
开了四个多小时,进上海了。车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看得人眼花。老周不认识这些路,也不认识这些楼,他只觉得眼花,觉得闷,觉得车里的空调太冷。他把车窗摇上去,又觉得热,想再摇下来,又怕风太大,就那么半开着,不上不下。
终于到了。车子停在一个小区门口,儿子下去跟保安说了几句什么,保安抬杆放行。车子开进去,七拐八绕,停在一栋楼前。
“到了。”儿子熄了火。
老周推开车门下来,一股热浪扑过来,比北京还闷。他抬头看那栋楼,二十多层,灰白色的墙,一扇扇窗户整整齐齐,像格子。三楼东边那扇窗户开着,阳台上果然有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晒蔫了。
“爸,走吧。”儿子拎着行李箱在前面走。
老周跟在后面,进了单元门,电梯间里凉飕飕的,有股消毒水的味儿。电梯来了,进去,三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儿子拿钥匙开门,老周站在楼道里等着,楼道很干净,墙上贴了瓷砖,亮得能照见人。
门开了,儿子先进去,老周跟着进去。
屋里比想象中亮堂,南边一面大窗户,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都是光。沙发是新的,还套着塑料膜,茶几上摆着那盆绿萝,叶子还是耷拉着。卧室里一张床,铺着凉席,枕头是两个,并排放着。厨房在另一边,煤气灶、抽油烟机、冰箱,都是新的,锃亮。
“妈一会儿就过来。”儿子放下行李箱,“你先歇着,我下去买点东西。”
儿子走了,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老周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是个小广场,有几个老头在树荫底下下棋,围了一圈人。再远点是个幼儿园,花花绿绿的滑梯,这会儿没人,空荡荡的。天还是很蓝,云还是不动。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的,都不认识。墙上什么也没挂,白得刺眼。地板是浅色的,木纹印上去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太软,一坐陷进去一大块,他有点不习惯,又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那张床。床单是蓝白格子的,叠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躺着,挨得很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北京带来的那相框,他放进背包里了。他打开背包,翻出来,拿着相框站在卧室门口,不知道往哪儿挂。
墙上没有钉子。
六
老婆来了。
老周听见门响,从卧室出来,看见她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她比上次见时老了些,头发又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颜色洗得发白。
“到了?”她问。
“到了。”
她把塑料袋放到茶几上,从里头往外掏东西:一瓶酱油,一袋盐,一瓶醋,一小袋花椒,两包方便面,一包火腿肠。“先凑合着用,缺什么明天再去买。”
老周看着她忙活,没说话。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厨房的柜子里,塞完了,站在那里,也没回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背上,那件碎花的短袖被照得发亮,能看见里头的轮廓。
“晚上出去吃,”她说,“你儿子订好位子了。”
“行。”
她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周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站着。俩人对站着,中间隔着那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你瘦了。”她说。
“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老周摸了摸下巴,没摸出尖来,就放下了手。她又站了会儿,走到窗前,把窗户开大了一点,一股热风涌进来,吹得绿萝的叶子动了动。
“这房子还行,”她说,“采光好,也安静。楼下就是菜市场,买菜方便。对面那个小区就是他们住的地方,走路五分钟。”
老周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想不想去看看孙子?”
“想。”
“那走吧,这会儿他该睡醒了。”
老周跟着她出了门。下楼,穿过小区,过一条马路,进另一个小区,一样的楼,一样的窗户,一样的格子。电梯上到十六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她拿钥匙开门,老周跟在后面。
门一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头有个小孩的声音在喊:“奶奶奶奶!”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过来,一把抱住老婆的腿,仰着脸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他看见老周,愣了一下,往老婆腿后头躲了躲,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他。
“叫爷爷。”老婆推了推他。
小孩没叫,还是躲着看,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老周蹲下来,想摸摸他的头,小孩一缩,躲得更远了。
“认生,”老婆说,“你们没见过几回。”
老周站起来,没说什么。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是他儿媳妇,冲他点点头:“爸来了。”
“来了。”
“坐吧,我给你们倒水。”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客厅很大,比他那个一居室大得多,装修得也讲究,墙上挂着液晶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小孩趴在茶几旁边玩积木,搭一个,推倒,搭一个,推倒,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什么。老婆进厨房帮忙去了,剩下老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小孩玩。
小孩忽然抬头看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玩积木。老周想找个话跟他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也喜欢玩积木,能坐那儿玩一下午,不吵不闹。那时候他下班回来,儿子就会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爸爸,让他陪着玩。他有时候累,不想动,就敷衍几句,儿子也不恼,自己接着玩。
现在这个小孩,是他的孙子,见了他就往奶奶腿后头躲。
老周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他想,可能正常吧。
七
晚上在小区门口的饭馆吃的,一桌人,儿子儿媳妇孙子老婆和他。菜点了一桌子,什么都有,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都是老周平时舍不得吃的。儿子给他倒酒,他喝了两杯,脸有点红,话也多起来。
“爸,以后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儿子说,“没事就去公园遛遛弯,跟楼下老头下下棋,多认识几个人,别老一个人闷着。”
老周点头:“行。”
“我妈就在对面,有事就给她打电话。我那工作忙,不能天天过来,你有事别自己扛,该说就说。”
老周又点头:“行。”
孙子坐在儿童椅里,拿勺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得到处都是。儿媳妇在旁边喂他,喂一口,他躲一下,喂一口,他躲一下,喂急了就哇哇叫。老婆在旁边笑,说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吃饭不老实。
儿子也笑,说哪像了,我小时候可老实了。
老周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坐在这桌人边上,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笑,跟着也笑一笑,但笑完了就不知道该干嘛。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有点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灯红酒绿,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老周跟着他们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儿子说:“爸,你回去吧,明天周末,我带孩子过来看你。”
老周说好。
老婆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说:“早点睡,别老抽烟。”
老周说好。
他们走了,老周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站了会儿,转身进了小区,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窗外透进来一些光,对面楼的灯光,路灯的光,照得屋里灰蒙蒙的。他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的小广场空荡荡的,那些下棋的老头早散了,只剩下几盏灯照着几张空椅子。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又咳起来。他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这一宿,他没睡踏实。
床太软,枕头太高,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一趟一趟的,不像北京那么安静。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北京那间屋子,一会儿想起那个公园,一会儿又想起孙子躲着他的眼神。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乎乎的,像张地图。
他想,这就是以后的日子了。
八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试着适应。
每天早上六点多醒,起来洗漱,下楼买早点。楼下的早点摊子很热闹,卖豆浆油条的,卖包子稀饭的,卖煎饼果子的,都挤在一块,人声嘈杂。老周要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子上吃,吃完再给老婆带一份,送到她那边去。
老婆现在住在儿子家,帮着带孩子。老周去的时候,通常只有她和孙子在家,儿子上班,儿媳妇也上班。孙子还是躲着他,不过比以前好点,至少不往奶奶腿后头藏了,偶尔还能让他抱一下,就一下,抱完就要下来。
老周有时候帮着带带孩子,让老婆做饭。他带孙子下楼遛弯,去小区的广场上,看那些老头下棋。孙子不老实,待一会儿就闹着要走,老周就带他去滑滑梯,去荡秋千,去看水池里的金鱼。孙子玩得高兴,他就蹲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有天下午,太阳很好,老周带孙子在广场上晒太阳。孙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拿根小棍戳来戳去,嘴里叽叽咕咕跟蚂蚁说话。老周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眯着眼,看着孙子小小的背影,阳光照在他头上,头发毛茸茸的,镀了一层金边。
老周忽然想起来,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喜欢蹲在地上看蚂蚁,能看一下午,不吵不闹。有一次他下班回来,看见儿子蹲在单元门口,就凑过去问看什么呢,儿子说看蚂蚁搬家,你看,它们排着队呢。他就蹲下来,跟儿子一起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但儿子高兴,拉着他讲这讲那,讲蚂蚁怎么搬东西,怎么找吃的,怎么打架。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就看着儿子那张兴奋的小脸,心想这孩子真有意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算不出来。
孙子忽然回头喊他:“爷爷,蚂蚁!”
他回过神来,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孙子旁边,看着那些蚂蚁。蚂蚁确实在搬家,黑压压的一长串,顺着砖缝往前爬,有的还拖着白色的东西,大概是卵。孙子用小棍拦住它们的路,蚂蚁们就绕开,继续往前爬。
“它们在搬家呢。”老周说。
“搬家去哪儿?”
“去新家呗。”
“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要下雨了。”
孙子抬头看看天,天蓝蓝的,一丝云也没有。“没下雨啊。”
“快了。”老周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孙子又低头看蚂蚁,看了会儿,忽然问:“爷爷,你搬家了吗?”
老周愣了一下:“搬了。”
“搬去哪儿了?”
“搬到你们对面那个小区。”
“哦。”孙子想了想,“那你以前住哪儿?”
“北京。”
“北京远吗?”
“远。”
孙子没再问了,继续戳蚂蚁。老周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蚂蚁,一只一只爬过去,不知疲倦似的。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也没动。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婆问他今天干嘛了。他说带孙子看蚂蚁。老婆笑了笑,说这孩子就喜欢看蚂蚁,他爸小时候也喜欢。老周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他回自己那边。穿过小区,过马路,进另一个小区,上楼,开门,进屋。屋里黑着,他开灯,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是那样,塑料膜还在,他没撕。他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这个城市热闹得很,可他坐在这儿,觉得空。
九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老周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去买早点,然后去儿子家报到,帮老婆带带孩子,有时候看看电视,有时候在楼下跟那些老头聊几句。他认识了几个人,一个是楼下看车棚的老刘,东北人,说话嗓门大,成天乐呵呵的;一个是小区里遛弯的老李,上海本地人,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说话斯文,见人就点头;还有几个是下棋的,老周偶尔也凑上去看几眼,但他不会下,就看热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不快不慢,没什么变化。
有天下午,老周一个人在家,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北京的,他接起来,是以前看仓库那个公司的老板,问他最近怎么样,说那边新招的人不靠谱,问他能不能回来继续干。
老周愣了一下,说我都搬走了。
老板说搬走了也能搬回来嘛,工资给你加五百。
老周说我儿子这边……
老板说你想好了给我回话,我等你两天。
挂了电话,老周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北京那间仓库,不大,堆满了货,他每天就坐在门口的小屋里,喝茶看报,有人来送货就登个记,没事就发呆。那工作不累,就是耗时间,一个月两千三,加上五百就是两千八,跟他现在住的这房子房租一样。
他又想起北京那间屋子,空了的屋子,不知道现在住着什么人。想起那个小区,那些邻居,那个拉面馆,那个公园,那只白天鹅船。想起老孙头,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儿收废品。
他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晚上他去了儿子家,没提这事。吃饭的时候,他看着儿子儿媳妇孙子老婆,一桌人说说笑笑,他还是插不上话。孙子现在不怕他了,有时候还主动要他抱,趴在他肩膀上咿咿呀呀唱歌。他抱着那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吃完饭,他帮老婆收拾碗筷,在厨房里,老婆忽然问他:“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他说没事。
老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小区的路灯照得路面亮堂堂的,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楼下,他站住了,抬头看那栋楼,三楼那个窗户黑着,是他住的屋子。他忽然觉得那窗户像一只眼睛,黑洞洞的,看着他。
他上楼,开门,开灯,在沙发上坐下,又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微信:爸,明天周末,我带你们出去玩。
他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抽烟。抽完一根,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北京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十
周末出去玩,去了一个公园,很大,有湖有山有树。孙子高兴坏了,一路跑一路叫,追都追不上。老周跟在后头,看着那小背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心想要是摔了可怎么办。老婆在旁边走得慢,走几步歇一歇,说这公园比北京那个大多了。
老周说嗯。
儿子在前面追孙子,儿媳妇在旁边拍照,一会儿拍儿子,一会儿拍孙子,一会儿拍湖里的鸭子。老周和老婆落在后头,慢慢走,谁也不说话。
湖边有个长椅,老婆说歇会儿吧,老周就陪她坐下。阳光照在湖面上,亮闪闪的,晃得人眼晕。有几只鸭子游过来,嘎嘎叫着,朝岸边凑,以为有人喂食。孙子跑过来,蹲在湖边看鸭子,儿子跟在后面,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老周看着那父子俩的背影,一大一小,都蹲着,都盯着湖里的鸭子。儿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孙子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一头栽进湖里,被儿子一把拽住。
老婆在旁边说:“你看,跟你当年一样。”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一样?”
“你当年带他来公园,也是这样,蹲在湖边看鸭子,他也差点掉进去,被你拽住了。”
老周想了想,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他看着那对父子,儿子正把孙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孙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喊着“驾驾驾”。儿子就驮着他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怕他摔了。
老周忽然想起来,他也这样驮过儿子。那时候儿子也这么大,也喜欢骑在他脖子上,也喜欢喊“驾驾驾”。他驮着儿子走过很多地方,公园、商场、菜市场,儿子在上面咯咯笑,他在下面跟着笑。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算不出来。
老婆在旁边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盯着那个驮着孙子的背影,眼睛忽然有点发酸。他赶紧眨了眨眼,看着湖面,那些鸭子还在游,嘎嘎叫着,一圈一圈的。
晚上回去,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白天在公园看见的那一幕,想着儿子驮着孙子的背影,想着自己以前也这样驮过儿子。他又想起那个北京的老板打的电话,想起那间仓库,想起那间空屋子。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回北京,又舍不得孙子。他想留下来,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像张地图。
半夜,他起来上了趟厕所,然后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屋都是光。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跟北京的一样。他想。
十一
第二天,老周没去儿子家。他给老婆发了个微信,说不舒服,想歇一天。老婆打电话过来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老婆说那你自己歇着,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躺到中午,起来煮了包方便面,吃了,又躺下。下午有人敲门,他起来开门,是儿子,拎着一袋水果。
“爸,我妈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
儿子把水果放茶几上,在沙发坐下,看着他。老周也坐下,俩人面对面,一时没话。
儿子忽然说:“爸,你是不是想回北京?”
老周愣了一下,没吭声。
儿子说:“我妈昨天跟我说的,说你接了个电话,然后就不对劲了。”
老周还是没吭声。
儿子看着他,叹了口气:“爸,你要是想回去,就回去,别为难自己。”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儿子说:“我知道你在这儿不习惯,没朋友,没熟人,就我们几个。我妈也说了,你在这边话都少了,不如在北京的时候。”
老周说:“我没事。”
儿子说:“爸,你不用瞒我。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过,有时候顾不上你,我知道。你要是觉得在这儿憋屈,就回去,我不拦你。”
老周低着头,看着地板,不说话。
儿子又叹了口气,站起来:“你自己想想吧,想好了告诉我。别委屈自己。”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爸,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你是我爸。”
门关上了,老周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
晚上,他给北京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说再给他两天时间考虑。老板说行,想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盏一盏又灭掉。
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十二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还是照常去儿子家,照常带孙子,照常跟那些老头聊天。但他心里有事,话更少了,老婆问他他也不说,就那么闷着。
有天下午,他带孙子在楼下玩,碰见那个遛弯的老李。老李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老李看出来他不对劲,问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老李也没多问,递了根烟给他,俩人蹲在树荫底下抽烟。
老李说:“老周,你是不是有心事?”
老周没说话。
老李说:“我看你这几天不对劲,话也不说,笑也不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老周说:“没有。”
老李抽了口烟,看着远处,慢悠悠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碰到过难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憋着,憋得难受。后来我老婆跟我说,你有事就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我就说了,说完也没好,但至少不那么憋了。”
老周没说话。
老李说:“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没事。我就是告诉你,有什么事别老憋着,憋坏了身子不值当。”
老周嗯了一声。
老李抽完烟,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我遛弯去了,你慢慢想。”
他走了,老周还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些烟头,看了很久。
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着老李说的话。他想说出来,可跟谁说呢?跟老婆说?跟儿子说?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从来不知道怎么说那些心里话。年轻的时候不想说,觉得没必要;后来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再后来就习惯了,有什么都憋着,憋着憋着就过去了。可现在这事,好像憋不过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三
又过了几天,老周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那个住了十九年的小区。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那个窗户,阳台上晾着衣服,不是他的。他想上去看看,可腿怎么都迈不动,就那么站在那儿,一直站着。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那滩水渍还在,像张地图。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回北京,是不想回到那种日子。一个人住在那间空屋子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发呆。没有孙子,没有老婆,没有儿子,什么都没有。那种日子他过了两年,他不想再过了。
可留下来呢?他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还是一个人吃饭,还是一个人发呆。老婆在儿子家,有自己的事;儿子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他在这儿,就是个外人,帮帮忙的,看看孩子的,可有可无的。
他想,他想要什么呢?
他不知道。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看着那光,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北京的老板发了条微信:谢谢您,我不回去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些楼,那些窗户,那些格子,在阳光下亮晃晃的。有个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个女人在浇花,有个小孩在窗户边探头探脑。
他看着那些,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他起来,洗漱,下楼买早点。还是那家摊子,还是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子上吃完。吃完他去儿子家,老婆正在喂孙子吃饭,孙子看见他,喊爷爷爷爷。他走过去,摸了摸孙子的头,这回孙子没躲。
老婆看着他,问:“今天气色好点了?”
他说:“嗯。”
老婆说:“没事了?”
他说:“没事了。”
老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带孙子去广场上玩。孙子还是看蚂蚁,还是用小棍戳来戳去,还是叽叽咕咕跟蚂蚁说话。他坐在旁边长椅上,看着孙子小小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孙子忽然回头,跑过来,趴在他腿上,仰着脸问:“爷爷,你今天怎么不走了?”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
孙子说:“奶奶说你可能要走,不在这儿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孙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他看着那张小脸,黑亮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像极了他爸小时候。
他说:“爷爷不走,爷爷就在这儿。”
孙子问:“真的?”
他说:“真的。”
孙子笑了,从他腿上滑下去,又跑去看蚂蚁了。
老周坐在那儿,看着孙子,看着那些蚂蚁,看着天边的云。云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像贴上去的。
他想,也许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下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孙子会慢慢长大,他会慢慢变老,老婆会陪着他,儿子会来看他。日子就这么过,不快不慢,没什么变化。
也许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十四
那天晚上,老周回了自己那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他不着急,就那么看着。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相框。他拿着相框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挂。墙上没有钉子,他不知道往哪儿挂。
他想了想,把相框放在了床头柜上,靠着墙。照片里那三个人,他老婆,他儿子,他自己,都在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知道,那是真的。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笑着。那是真的。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个相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看着看着,慢慢睡着了。
这一宿,他睡得挺踏实。
十五
第二天一早,老周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有人在喊,收废品喽——收废品喽——声音拉得老长,跟北京那个老孙头似的。
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忽然笑了。
起来洗漱,下楼买早点,然后去儿子家。老婆在做饭,孙子在玩积木,儿子还没去上班,在客厅看手机。他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孙子跑过来,趴在他腿上,仰着脸问:“爷爷,你今天带我去看蚂蚁吗?”
他说:“带你去。”
孙子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儿子抬起头,看着他:“爸,你今天气色不错。”
他说:“嗯,睡好了。”
儿子也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老周坐在那儿,看着孙子玩积木,搭一个,推倒,搭一个,推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尺子量过那么齐整。
他想,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等会儿带孙子去看蚂蚁。
他想,也许晚上可以去楼下跟那些老头聊聊天,下下棋,他不会下,可以学。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不好。
孙子忽然抬头看他:“爷爷,你笑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真的在笑。
他说:“没什么,爷爷在想事情。”
孙子问:“想什么?”
老周想了想,说:“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孙子说:“吃红烧肉!”
老周笑了:“好,吃红烧肉。”
老婆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谁点菜呢?我还没买菜呢。”
孙子喊:“奶奶,我要吃红烧肉!”
老婆笑着说:“行行行,给你做。”
老周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听着孙子叽叽喳喳说话,听着儿子偶尔插一句嘴。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暖暖的,照在屋里,照在沙发上,照在他身上。
他眯着眼,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问老婆:“要不要帮忙?”
老婆回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算了吧,别添乱了。”
老周也笑了,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
老婆切着菜,头也不回地说:“站那儿干嘛?碍事。”
老周说:“看看。”
老婆没再说话,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有节奏地响着。
老周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驼下去的背。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一间小平房里,厨房只有巴掌大,转身都困难。她切菜,他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东西,搭把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算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看她,心里是满的。现在他站在门口看她,心里也是满的。
他想,也许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这就够了。
尾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老周还是每天早上买早点,然后去儿子家。还是带孙子看蚂蚁,看金鱼,看鸭子。还是在楼下跟那些老头聊天,学着下棋,学不会,就看热闹。
老婆有时候问他,想不想回北京看看。他说想,等过年吧。过年的时候儿子放假,可以开车带他们回去,看看那些老邻居,看看那个小区,看看那间屋子现在住着什么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说一件平常的事,一件迟早要办的事。
有天傍晚,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他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老孙头,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那儿收废品,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不知道他儿子还回不回去看他。
他又想起那个拉面馆的老板娘,想起那个公园的白天鹅船,想起那个住了十九年的屋子。那些东西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在他心里头,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被晚风吹散,飘飘忽忽的,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楼下的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跑着玩,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隐隐约约传上来。他眯着眼往下看,看不清哪个是孙子,只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跑来跑去。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园,儿子驮着孙子的背影。他想,也许有一天,孙子也会驮着他的孩子,蹲在湖边看鸭子。
他想,那时候他在哪儿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不管在哪儿,应该都挺好的。
天慢慢黑了,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烟掐灭,转身进屋。
屋里亮着灯,老婆在厨房做饭,孙子在客厅玩,儿子还没下班。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动画片,咿咿呀呀的。他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孙子跑过来,趴在他腿上,仰着脸问:“爷爷,你今天带我看蚂蚁了吗?”
他说:“看了。”
孙子说:“明天还看吗?”
他说:“看。”
孙子笑了,又跑去玩了。
老周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灯光,一盏一盏的,有的黄有的白,在这个城市的夜里,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些灯,心想,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吧。都有人在吃饭,在说话,在看电视,在过日子。就像他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点不知哪来的花香。
他忽然觉得,这风跟北京的一样。
他想,其实哪儿都一样。只要有人在,哪儿都一样。
老婆在厨房喊他:“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些灯还亮着,那些云已经看不见了,天全黑了。
他转过身,走进厨房。
饭桌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孙子已经坐在他的小椅子上,拿着勺子等着。老婆正在盛饭,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嘛?坐下啊。”
他笑了,在她对面坐下。
孙子喊:“爷爷,我要吃肉!”
他说:“好,吃肉。”
他夹了一块肉,放到孙子碗里。
窗外的夜,很安静。
那些灯,还亮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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