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春天的北京,还带着一点冷风。3月9日这一天,八宝山革命公墓里送走了一位年仅五十四岁的艺术大师。花圈铺满道路,挽联排到门口,治丧委员会主任由郭沫若担任,规格很高,场面却并不喧哗。人群散去后,墓碑立起了,名字刻上去了,安葬地点定下来了,唯独碑文那一块,空空如也。

有意思的是,这块空白,一直空了整整三年。不是没人提笔,也不是没有人想写,而是“该怎么写”这个问题,竟拖成了难题。直到周恩来总理在一次小聚里随口追问了一句:“程先生受谁益最大?”这块空白才算有了落点。

说到这里,才需要慢慢回头,看一看程砚秋这一生,是怎样走到这块碑前,又为何连碑文都能牵扯出一段颇为微妙的人情、师承与时代风向的故事。

一、少年学戏:从“挨打的武生”到“被赎的旦角”

程砚秋1904年出生在北京。家境在早年还算宽裕,母亲喜欢听戏,经常带着几个孩子到戏园子里消遣。对很多旧京家庭来说,进戏园子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对小孩来说,那一台一台的唱念做打,却是打开世界的一扇门。

好景没有维持太久,家道开始走下坡路。戏园里那些光鲜的扮相,在家里变成了实打实的谋生之路。六岁那年,经人介绍,他被送去学戏,拜在荣蝶仙门下。那会儿的小学徒,几乎没有什么童年可言。学的是武生,练功翻跟头、下腰、踢腿,挨打是家常便饭。师傅看不顺眼,竹板子随手就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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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了一年多,师傅还是不满意,觉得他身架、嗓音都不够利索,做不出那股硬朗劲。于是心一横,让他改学旦角,唱青衣。也亏得这一改,算是改到了正路上。扮起旦角来,他的嗓音、气质就渐渐显出来了。

十一岁那年,程砚秋在北京东安市场的丹桂园正式登台。那时候的北京戏班里,从不乏少年出头的人,可他这一出场,还是让不少行里人记住了。唱腔里有股细腻劲,不急不躁,身段也干净利落。有些老票友看完戏,小声嘀咕一句:“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京师有位闲散却颇有眼光的文人,名叫罗瘿公,早年就喜欢逛梨园,看京戏,对台上那点门道很在意。听人提起这个小旦角,便专门跑去看。看完之后,他心里有数了:这是块料,但再这么被逼着跑场子,嗓子迟早要毁。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他十三岁那年。正是变声期,嗓子最脆弱的时候,班社却一心只想着挣钱,硬是让他在台上去拼。罗瘿公看不下去,干脆出面替他赎身,把人从班社手里“买”出来。这样的举动,在当时戏班圈子里,真不算小事。

赎身之后,他不再只是个被师傅呵斥的小学徒,而是被当成“要好好培养的苗子”。罗瘿公一面请名师给他教工,一面请人调养嗓子,还决定把他朝“文武全才的旦角”这个方向去塑造。这里面,既有对艺术的判断,也有一种颇为执着的偏爱。

值得一提的是,在之后的三年里,罗瘿公不仅请了不少名家教他,还亲自牵线,让他拜梅兰芳为师学艺。同一时期,他还被鼓励学习绘画、书法、剑术等,甚至也要他认字读书。对于当时大多数只会“台上会唱、台下不识字”的梨园弟子来说,这种培养方式显然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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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的名气,就是在这样的打底中慢慢长起来的。

二、师承恩义:剧本十七个与碑文一句话

在京剧史上,梅兰芳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很多人只知道程砚秋“拜梅为师”,却未必清楚,真正对他一生影响最深的几位恩人,排序并不简单。

罗瘿公曾经给梅兰芳写过剧本,这是一件在行内颇受称道的事。但有趣的是,他给梅兰芳写剧本,一共不过一个,而为程砚秋,竟写了十七个。这组数字,无声地说明了一点:在这位文人心里,那个改行做旦角的小伙子,是可以押上心血去投的对象。

后来,罗瘿公重病在床,自知时日不多,还特意托付好友金仲荪接手“辅佐”这出戏。他的话很直白,大意就是:这个人值得托付,不能半途而废。金仲荪是当时颇有名气的戏曲活动家、编剧,接过这个担子之后,为程砚秋写了不少新戏。可以说,他俩一文一戏,把程砚秋往“有自己戏路的人”这条路上推。

在这些人的帮助下,程砚秋的舞台形象渐渐稳定下来,唱腔风格也愈发鲜明。后来,梨园里出现了“梅尚程荀”的说法,把他与梅兰芳、尚小云、荀慧生并列称作“四大名旦”。这种并列,本身就是一种时代认可。

有人也许会好奇,这么多恩情,到底谁才是“受益最大”的那位?生前这么问,大概没人会给出绝对答案。倒是到了他去世、需要给碑文定一句话的时候,这个问题被摆到了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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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1958年3月9日去世,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按照当时的安排,他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葬入革命公墓算是对其政治立场、艺术贡献的肯定。只是,墓碑立好之后,碑文却迟迟没有敲定。

问题卡在哪里?很现实,有人坚持,碑文上应该写“受益于梅兰芳”,意思是要突出“四大名旦”的师承关系。若不这么写,有人就宁可拖着,不签字、不拍板。这样一拖,就是三年。

而从程家人和身边人的记忆来看,真正意义上改变他人生轨迹的,罗瘿公必定排在前几位;在梨园技艺和段位上给他极大助益的,则是王瑶卿。两相权衡,“该写谁”就不再只是艺术问题,而是面子、人情和当时氛围的综合产物。

三年之后,小范围的聚会里,周恩来总理亲自提起这件事。席间有人说起程砚秋的墓,谈到碑文一栏仍空着。周总理听得认真,随口问道:“程先生受谁益最大?”这一问,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是在把争论拉回一个最朴素的标准:尊重事实。

程砚秋的妻子如实回答:受益最大的,是王瑶卿。周总理听后点头,说那就写“受益于王瑶卿”。一句话把多年纠结捋顺了。康生当场表态,说碑文由他来写。等这句话定下,碑文其他内容也就顺理成章,再无人坚持要把“梅兰芳弟子”写成第一条。

不得不说,这段插曲,看上去只是碑文的一句称谓,背后却折射出旧梨园恩怨与新中国政治环境交织之下的一种微妙平衡。有人看重名号,有人看重真实,而最后定稿的那一刻,还是回到了“谁帮助他最多”这个本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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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战火与隐居:从青龙桥庄稼汉到农村办学

把眼光从碑文移回到战前战后,可以看到程砚秋在大时代里的几次关键选择。

1937年卢沟桥事变之后,日本侵略军很快占领北平。占领军和汉奸势力在城内推行所谓“文化统制”,逼迫梨园界的人为他们“义演”,用京戏去粉饰太平。对很多艺人来说,这是无法回避的压力。有的人选择妥协,有的人想躲过一阵再说。

程砚秋的态度比较明确。他对周围人说,宁肯死在枪口下,也不愿给侵略者唱戏。这话不一定每次都大声说,但他的行动是清楚的。他在德国医院开了一张诊断书,假装自己患病,借此推脱不上场。这样的“躲法”,正好卡在“还算安全”和“内心能接受”之间。

为了进一步远离敌伪的控制,他干脆在城外另寻去处。他买下了颐和园西北方向青龙桥刘家大院村一处小四合院,穿上粗布衣服,下地锄地、种菜,过起地道的庄稼生活。对于一个舞台上的名角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转换。

有时日军的干扰加重,他索性躲到更远的山里,借住在老乡家,几天几夜不露面。这样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至少能远离被强迫演出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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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投降之后,他暂时离开了这种近乎隐居的状态。在宋庆龄的邀请下,他赴上海参加义演和营业演出,为抗战胜利后的社会救助、公益活动出力。这段时间里,他一边恢复舞台工作,一边开始思考戏曲在新社会中的角色。

回到北平后,程砚秋又把目光投向农村。他获悉父亲那边的农村小学毕业生没有中学可上,升学断档很严重,于是筹划办一所农村中学,解决孩子们“上不去”的问题。这所学校后来经过调整,先后称作颐和中学、玉泉山中学。名称的变化,是当地教育布局调整的结果,但有一点没有变:当年办学的初衷,确实是来自一个戏曲艺人对乡村教育的关切。

这些经历决定了他在解放后被看见的“另一面”。他不是只会在台口开嗓的名角,还关心战乱时期如何保持人格底线,也关心新社会里孩子们能不能念书。很多年以后回头看,会发现他早早就把自己的位置,从单纯的艺人,向承担社会责任的文化工作者靠拢。

解放后,有一段时间,他在自家花园里过着相对隐蔽的生活。既不完全退隐,又保持一定低调,在旧社会资本和新政权推进之间,他需要时间适应。那几年,他对京剧改革、剧目创新都有不少设想,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1960年代以后,有些资料里常会提到他那段“在程家花园隐居”的日子。其实,隐居二字,也许有些夸张,但他的确刻意减少了公开露面频率,把精力更多投向研究艺术和教学传承上。

四、火车上的一问:入党介绍人为何是周恩来与贺龙

程砚秋与周恩来之间的交往,若只看“总理是他的戏迷”,显然太浅。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如何在新中国成立之后,从一个“不太关心政治”的戏曲名角,慢慢走向共产党员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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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他以全国人大代表团成员身份访问苏联。那一次,是他第一次以“国家代表”的身份出现在国际舞台上。返程途中,他与周恩来同乘一列火车。长途行车,时间宽裕,周总理与代表团成员逐一交谈,谈工作、谈艺术、谈对国家未来的看法。

轮到程砚秋时,周恩来问他:“想过入党的问题没有?”这个发问,并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基于解放以来对他表现的观察。

程砚秋坦言,自己以前对政治不算热心,对很多问题也想不太通。后来,看到新中国对戏曲界的扶持和整顿,参与了一些文艺工作,想法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说:“其实现下也一直按党员标准要求自己,可是得罪的人也不少。”话说到这里,多少有点顾虑:一方面想加入,一方面担心“资格”是否够、路线是否清晰。

周恩来没有顺着他的迟疑往下说,而是把视线转向事实。总理列举了他解放后在抗美援朝慰问演出、戏曲改革、农村教育等方面的一系列具体事例,说明这些都是进步表现。他再强调一点:入党是严肃的事,不看一时的表态,而看长期的实践。

当程砚秋提及“还没有找到入党介绍人”时,周恩来直接表态,可以做他的入党介绍人。这句话分量极重。程砚秋听后,当场站起身,向总理郑重致谢。

这趟列车上播下的种子,很快就要发芽。回国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在斟酌怎么写那封入党申请书。1957年的某个深夜,他坐在书桌前,铺开稿纸,一笔一画写下“入党申请书”几个字。对一个习惯在台上用唱腔表达情绪的人来说,这份文字,显得格外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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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当全国政协副主席、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贺龙在车站接站时,听说了这件事,当场表示,愿意做程砚秋的第二介绍人。贺龙早年与文艺界打交道很多,对戏曲演员也并不陌生,他的这一表态,等于给程砚秋又加了重重一笔信任。

1957年某个晚上,周恩来亲自接他去中南海家中吃饭。屋里没有太多客人,场面不大,却颇见重视。周恩来、贺龙和程砚秋三人坐定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入党申请的进展上。

周恩来问他:“申请书交上来了没有?”程砚秋说已经交了,但心里还有个问题,说:“我够一个共产党员的资格吗?”这一句问话,说得并不轻松。对于一个自幼出身梨园、旧社会一路走来的艺人来说,这算是对自己几十年经历的一次盘点。

周恩来笑着回应:“你自己说自己进步不行,得别人说你进步才行。”随即又说,解放后的进步是明显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思想上的改造没有终点,今后还得不断学习,不断提高。

在那个小小的会客室里,周恩来明确表态:自从当年介绍贺龙入党之后,他介绍的第二个人,就是程砚秋。这种排序,既是对贺龙的尊重,也是在向在场的人传递一个信号:党组织对文艺工作者的信任,不只是停留在口头关怀上。

1957年10月11日,程砚秋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他的入党志愿书“介绍人意见”一栏里,周恩来和贺龙分别写下自己的评价。随后,两人又分别把这些意见以书信形式抄送给他,算是一种纪念。程砚秋收到信,反复阅读,有人回忆,说他当时“既高兴又觉得责任很重”。

正当他打算在京剧改革上做出更大动作,想借着新身份、新使命,把“程派”艺术再往前推的时候,病症却悄然加重。1958年3月9日,他在北京逝世。年仅五十四岁,确实令人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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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上,贺龙和周恩来都到场,神情凝重。治丧委员会规格很高,既是对一位艺术大师的告别,也是对一名新党员的致敬。只是,谁也没有料到,那块墓碑上的碑文,会在此后拖上三年。

这三年里,每到忌日,周恩来仍然惦记着程家。有一年,他特意请程砚秋的妻子到中南海做客,说:“一周年了,唱程派的都来,打鼓的、拉胡琴的也都来。”既是纪念,也是给程派弟子们一个聚拢的场合。

后来,在社会局势最紧张、对文艺界冲击最大的那些年里,周恩来多次嘱咐要照顾程家。在生活困难的时候,他安排人送去慰问,甚至把程家的老母亲接到中南海聊天解闷。程家的房子曾被要求上交两次,每一次,总理都有明确交代,要保留给程家的后代居住。

试想一下,在那样风声紧、局势变幻的年代,这种关照能坚持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碑文的问题,最终落在那句看似简单的问题上——“程先生受谁益最大?”——其实正映照出周恩来处理类似纷争时的一贯方式:先把情面放一边,先认清谁在关键时刻给过实际帮助,然后再谈其他。

至此,那块空了三年的碑文终于落笔。墓碑依旧沉默,青松依旧,来往的人或许只匆匆一瞥,但对知道内情的人来说,那几个字后面的故事,远比石头上的刻痕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