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灯影局:一位舞厅老板的深夜愁肠与越洋迷思
时值深秋,成都的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府南河的水汽裹着凉意,钻进老城区玉林路那家不起眼的茶铺里。竹椅被雨水浸得微凉,我揣着半包红塔山,刚坐下点上一支,就听见隔壁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抬眼一看,是南门那家地下舞厅的老板老唐,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密密麻麻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面前的玻璃杯里盛着冷掉的花茶,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宇间的疲惫。
我和老唐算是老相识了,这几年他的舞厅起起落落,我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熬成如今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我挪了挪竹椅,凑过去递了根烟,笑着打了个招呼:“唐老板,好久不见,今天咋个有空来喝茶?生意忙完了?”
老唐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转了转,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庄老三,你就别调侃我了,生意哪还有忙的说法哦,现在开门都是硬撑着,能有啥子搞头。”
他顿了顿,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随手往桌上一放,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沓沓红色的钞票,还有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包。“你看嘛,”他指了指帆布包,眼神里满是无奈,“我现在口袋里揣的都不是手机了,是随时准备递出去的红包。以前出门,手机揣兜里,充电宝背身上,现在倒好,红包塞得满兜都是,走到哪都得备着。”
我瞥了一眼那些红包,红色的封皮上印着“恭喜发财”的字样,崭新得很,显然是刚从文具店买的。“这是咋个回事哦?你开舞厅的,又不是搞应酬,要这么多红包干啥子?”我疑惑地问。
老唐点上烟,猛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吐出来,在茶铺的空气里散开。他往茶铺外看了看,雨还在下,巷子口的路灯昏黄,映着湿漉漉的地面,连个行人都没有。“还不是因为严打嘛,”他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你永远不知道啥子时候门一开,几个人走进来,亮个证就说‘例行检查’。查啥子?查灯够不够亮,查有没有违规经营,查有没有超出经营范围。”
他说着,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愤懑:“开舞厅的,我们玩的就是那点气氛,那点昏暗里的朦胧,那点人与人之间的眼神交汇、心照不宣。你把灯开得跟手术室似的,亮堂堂一片,白得晃眼,谁还来?”
“那些舞女,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本来就是靠那点氛围感吸引客人,灯太亮,她们脸上的粉、眼角的纹、身上的瑕疵全暴露了,姑娘们扭头就走,谁愿意在那干坐着?那些大哥呢?本来就是来寻点开心,找个伴儿,灯亮堂堂的,连点私密感都没得,他们觉得没劲,跳两曲就走了。”
“水至清则无鱼,这话你懂撒?灯太亮则无人啊。可规矩就是规矩,上面规定必须亮灯营业,你灯暗了,就是违规,人家一查一个准,轻则罚款,重则停业整顿,甚至直接关门。”
我听得心里一沉,这些年成都的舞厅日子不好过,我早有耳闻,却没想到难到这个地步。“那你就不能把灯调得稍微暗一点,留个缓冲?”我问。
老唐苦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烟盒上无意识地敲着:“调暗?谈何容易。南郊这边十几家舞厅,每家都想钻空子,把灯调暗点,保住点生意。可现在监管严得很,到处都是眼线,你稍微把灯调暗一点,马上就有人举报,或者直接来人检查。”
“我之前试过,把主灯关了,只留几盏壁灯,结果刚搞了两天,就来了几个人,直接把我舞厅封了,还罚了我五万。那段时间,我天天跑部门,送礼请客,花了十几万才把场子解封,差点就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拆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数了数,足足有五千块。“你看,这是昨天刚准备的,今天开门,我就揣在兜里,随时准备着‘意思意思’。万一今天来检查的人,不是那么‘通情达理’,这红包递出去,才能保个平安。”
“现在南郊这十几家场子,一个个眼睛都杀红了。白天根本不敢开门,怕被人盯上,就指着晚上回点血。可现在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晚上来的客人越来越少,舞女也走了大半,之前那些年轻漂亮的,都往重庆、绵阳那些管控松的地方跑了,剩下的都是些年龄大的,颜值也参差不齐。”
“我们这些老板,每天开门,算着房租、水电、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可营业额一天就那么千儿八百的,连成本都不够。就这么熬着,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关门了,那点血也快流干了。”
老唐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里满是迷茫。他又抽了一口烟,烟蒂烧到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开舞厅快十年了,从一开始的小场子,到后来扩成现在的规模,哪一步不是熬过来的?以前生意好的时候,每天门庭若市,舞客挤都挤不进来,舞女们抢着来上班,工资随便开都有人来。”
“可现在呢?严打一来,一切都变了。灯必须亮,生意必须淡,我们这些老板,就像被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就要冒着被查、被罚款的风险;退,就是血本无归,这么多年的心血全白费。”
我看着老唐憔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这些年,成都的舞厅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撑不下去关门了,有的被查封了,能像老唐这样还撑着的,已经不多了。“那你就没想过换个地方?或者换个经营模式?”我问。
老唐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换地方?成都这边的舞厅,哪个不是被查怕了?换哪里都一样,规矩就在那里。换经营模式?我们能怎么换?本来就是靠氛围吃饭,换了模式,就不是舞厅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庄老三,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说。”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你放心,我嘴严得很,绝对不乱说。”
老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最近一直在想,要不把舞厅开到越南去?你说,要是在越南开个这玩意儿,会不会好干点?”
我一下愣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我看着老唐,半天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看嘛,越南那边,经济发展得快,年轻人多,而且那边对这些场所的管控,好像没我们这么严。”老唐自顾自地说着,眼神里满是憧憬,“我之前认识一个朋友,在越南胡志明市开了个酒吧,生意好得很,他说那边晚上热闹得很,年轻人都喜欢出来耍,消费也不高,利润空间大。”
“我就在想,我们在成都这边,天天提心吊胆,生意还做不走。要是去越南开个舞厅,按照我们的经验,肯定能搞起来。那边房租便宜,人工也便宜,监管也松,不用天天准备红包应付检查,灯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气氛搞起来,生意肯定比这边好十倍。”
“我最近还查了资料,越南那边的年轻人,也喜欢这种社交场所,喜欢跟着音乐跳舞,喜欢和女孩子聊天。我们去了,把舞厅装修好一点,舞女找年轻漂亮的,消费定得合理点,肯定能吸引大量客人。”
老唐越说越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越南开舞厅的美好前景。“我算了算,去越南开个舞厅,投入不用太大,百来万就能搞定。比在成都这边投入少,风险也小,不用天天被查,不用天天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说,这个想法行不行?庄老三,你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你给我出出主意,我到底该不该去?”
我看着老唐满怀期待的眼神,心里却五味杂陈。我知道他是被逼急了,在成都这边实在熬不下去了,才会想到去国外开舞厅。可去越南开舞厅,哪有那么容易?
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唐老板,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想找条出路,这个想法我能理解。可去越南开舞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首先,你不懂越南的规矩,不懂那边的法律,也不懂当地的人情世故。开舞厅,不光是装修、找客源这么简单,还要办各种手续,对接当地的部门,处理各种突发情况。你在成都这边,好歹熟悉环境,认识一些人,去了那边,举目无亲,万一出点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其次,越南那边的文化、消费习惯,和成都完全不一样。你以为那边的年轻人和成都的年轻人一样,喜欢来舞厅耍?未必。那边的人,可能有自己的社交场所,有自己的娱乐方式,不一定接受我们这种模式。而且,舞女的问题也不好解决,你不能直接从这边带过去,要找当地的舞女,可当地的舞女,你了解吗?她们的性格、习惯、收费标准,你都清楚吗?”
“还有,你以为越南那边就没有监管吗?任何地方,只要是涉及这种场所,都会有监管,只是严不严的问题。万一那边的监管比成都还严,你去了,不是自投罗网?”
我一条条说着,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老唐的头上。他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失落。
“那……那我该怎么办?”老唐的声音又变得沙哑,眼神里的光芒熄灭了,整个人瘫坐在竹椅上,像泄了气的皮球,“在成都这边,天天被查,生意差得很,熬得人都要疯了。去越南,又有这么多顾虑,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茶铺里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屋檐,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烟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让人心里格外压抑。
我看着老唐,心里也满是无奈。这些年,成都的舞厅行业,就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严打、亮灯、生意差、熬不下去,一代又一代的老板,都在这个循环里挣扎。他们想找条出路,却处处碰壁,最后只能无奈接受现实。
“唐老板,你也别太着急,事情总会有办法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成都这边虽然管控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你可以试着调整一下经营模式,多搞点正规的活动,吸引一些喜欢正常跳舞的客人,慢慢把生意做起来。实在不行,也可以和其他老板联合起来,一起和相关部门沟通,争取一些合理的政策。”
“至于去越南的事,你也别一时冲动。可以先去考察考察,看看那边的实际情况,了解清楚当地的法律、市场、人情世故,再做决定。不要因为一时的困境,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老唐点了点头,眼神依旧迷茫。他端起桌上冷掉的花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叹了口气,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揣进兜里,“今天还得回去开门,万一检查的人来了,还得准备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茶铺外走去。雨还在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孤单。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老唐的困境,何尝不是所有成都舞厅老板的困境?他们在夹缝中求生,在压力下挣扎,却始终找不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水至清则无鱼,灯太亮则无人。这句简单的话,背后,是无数舞厅老板的无奈与心酸。
回到茶铺,我又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的雨,思绪万千。成都的舞厅,承载了太多人的喜怒哀乐,也藏着太多人的无奈与挣扎。那些亮堂堂的灯光下,藏着的是舞客的孤独,舞女的疲惫,还有老板们无处安放的梦想。
我不知道老唐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成都的舞厅行业会走向何方。只知道,在这个深秋的成都,在这家不起眼的茶铺里,一位舞厅老板的深夜愁肠,藏着整个行业的兴衰与迷茫。
而那一个个揣在兜里的红包,就像一个个沉重的枷锁,困住了所有舞厅老板的脚步,也困住了这个行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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