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三了,活了这么些年,有些话憋在肚子里几十年,到这会儿才敢拿出来说说。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老了,不怕了,也不在乎谁听了高兴不高兴了。
我叫李德厚,山东人,在村里当了三十年的泥瓦匠。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靠一把泥瓦刀,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大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二闺女嫁到了市里,小儿子最有出息,在省城一家公司当了个小主管。村里人都说我李德厚命好,儿女都有出息,老了肯定享福。
可这话,我听了只想苦笑。
老伴走得早,五年前查出来肺癌,从确诊到走也就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不是因为照顾病人累,是因为我看清楚了很多事。
老伴住院的时候,我手里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大儿子来了一趟,扔下两千块钱,说店里忙,走了。二闺女来了两趟,第一趟待了半天,第二趟带着孩子来的,坐了不到一个小时,说孩子要上补习班,也走了。小儿子从省城回来过一次,待了一天一夜,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爸,我这趟回来请假扣了好几百,你们自己多注意身体。
我那时候还没多想,觉得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当爹妈的不能拖累他们。
老伴走的那天,三个孩子都到了。办丧事的时候,大儿媳当着我的面说,爸,妈这一走,你一个人住那老房子也不是个事,要不你去我们那儿住?我当时心里还热乎了一下,觉得孩子们还是惦记我的。
可后来的事,一件一件的,把我的热乎气儿全给浇凉了。
我先去了大儿子家。大儿媳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可住了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听出来味儿了。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里屋跟大儿子嘟囔:你爸一个月就给那一千块钱,够干啥的?现在菜价多贵你不知道?他还天天得喝点小酒,那都是钱。
一千块钱。那是我的养老金,每个月到账就取出来交给他们。我寻思着我吃住都在他们家,这一千块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可听她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头跟吞了个苍蝇似的。
我没吭声,第二天就开始少吃饭,酒也不喝了。可大儿媳还是不乐意,嫌我洗澡用水多,嫌我看电视声音大,嫌我早上起得太早吵着他们睡觉。我一个大老头子,觉少,五点来钟就醒了,总不能让我躺在床上干瞪眼到天亮吧?
住了三个多月,有一天大儿子跟我说,爸,你孙子要结婚了,家里得收拾收拾,要不你先去老二那儿住段时间?
我心里明白,这是嫌我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是大儿媳写的,上面记着账:大米一袋80,油一桶120,肉菜300,水电150,酒……连我喝的酒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老头子一个月一千,不够。
我看着那张纸条,手都在抖。我在他们家,连块糖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那一千块钱是干干净净交到他们手上的。到头来,我成了个白吃白喝的累赘。
二闺女来接我的时候,倒是挺热情的。她家在市里,住的是楼房,爬四楼,我腿脚还行,也上得去。女婿在单位上班,人看着挺老实,不怎么说话。
刚去的时候,闺女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想着这回可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可日子一长,啥毛病都出来了。
女婿虽然不吭声,但那脸色,比说话还难听。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眼睛都不带看我的。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去,就留我跟闺女在饭桌上。闺女有时候想跟我说说话,他就咳嗽一声,闺女就不说了。
有一回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不背,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你说这叫什么事?老丈人住我们家,这算谁的?我又不是上门女婿。他那点养老金,够干啥的?以后有个病有个灾的,还不是我们的事儿?
我当时站在阳台门后面,半天没动地方。
闺女对我是真好,可她在家不做主。我看着她夹在中间为难,心里更难受。有一次她偷偷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让我别声张,说想买啥买点啥。我没要,我说我有钱,不缺。其实我哪有钱?棺材本都花得差不多了。
在闺女家住了半年,女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闺女也越来越瘦。我知道,该走了。
走的那天,闺女送我下楼,眼圈红红的,说爸,我对不起你。我说你对不起我啥?你做得够多了,是爸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这话是真心的,可说着说着,自己眼泪就下来了。
最后是小儿子把我接去了省城。我想着,小儿子有出息,日子过得好,这回总该能安稳了吧。
去了才知道,小儿子家条件是好,住的大房子,开的小汽车,可人家的日子是人家过出来的,跟我这个当爹的没多大关系。
儿媳妇是城里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可那轻声细语里头,句句都带着刺。有一次我不小心把茶杯碰翻了,水洒了一桌子,她笑着说,爸,没事没事,我擦擦就行。转头就跟小儿子说,你爸这手抖的毛病越来越厉害了,以后可别让他碰热水壶,万一烫着了算谁的?
算谁的?这话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小儿子对我倒是还行,可他太忙了,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回来我都睡了。一个星期跟他说不上十句话。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一去就是一整天,中午给我留碗面条在冰箱里,我自己热着吃。
有回我感冒发烧,浑身没劲,想喝口热水都起不来床。我打电话给小儿子,他说爸你等会儿,我开完会就回去。我等了三个小时,他回来了,给我带了盒药,倒了杯水,说爸你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我这还有个应酬得去。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就想起了我爹。
我爹当年瘫在床上三年,是我跟老伴伺候的。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三年没让老人生过一个褥疮。那时候村里人都夸我们孝顺,我觉得这有啥好夸的?那不是当儿女该做的吗?
可现在我才明白,孝顺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难的不是端屎端尿,难的是人心。
在三个孩子家轮流转了一圈,我算是看明白了。
我手里有钱的时候,我是爹,我是娘,我是他们争着抢着要接去家里的老爷子。我的养老金虽然不多,但那是一笔白来的钱,谁接了我就等于每个月多了一千块的进项。
可我没钱了呢?我的棺材本花光了呢?我要是哪天真的瘫在床上动不了了呢?
我不敢想。
去年冬天,我回了老家。老房子还在,就是破得不成样子了。墙皮掉了,屋顶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我花了一个多月,自己慢慢收拾,能住的就将就着住。村里老邻居张大哥看不过眼,帮我把屋顶补了补,我请他喝了顿酒。
喝酒的时候,他问我:老李,你三个孩子都在城里,你咋不跟他们住?
我喝了口酒,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他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有些话,跟老兄弟也没法说。说了,显得我这个当爹的不懂事,给孩子脸上抹黑。不说,憋在心里又难受。
现在我想开了,一个人过也挺好。虽然冷清点,但不用看人脸子,不用听闲话,想吃啥就做点啥,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村里有些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人,有的跟着儿女过的,有的也跟我一样自己过,大家心里都有本账,只是都不说透罢了。
上个月,大儿子打电话来,说爸,要不你还是来我这儿吧,你一个人在那破房子里住着,我不放心。我说不用,我好着呢。他又说,那我把你的养老金卡拿着,每个月给你转点生活费?我说不用,我自己能管。
挂了电话,我坐了半天没动。
我知道他为啥要我的养老金卡。他不是不放心我,是不放心那笔钱。他怕我把钱花光了,以后真有个啥事,还得找他们要。
可我也不傻。我现在就指着那一千块钱活着呢,要是连这点钱都交出去,我就真的一点底气都没有了。手里攥着这点钱,我至少还能说句“不用”。要是连这点钱都没了,我就只能听人家的了。
人老了,啥都没有的时候,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个啥?年轻时拼命干活,盖房子挣钱,把三个孩子供出来,供他们读书,给他们成家。到头来,我连个安稳的窝都没有。
可我又想,这也不能全怪孩子。现在这世道,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他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难处。大儿子开店,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二闺女家要还房贷,孩子还要上各种补习班。小儿子虽然看着光鲜,可车贷房贷压得他也喘不过气来。
我这把老骨头,往谁家一放,都是个负担。不是他们不孝顺,是孝顺不起。
这话说出来扎心,可这是真话。
有钱你是爹娘,没钱你就是累赘。这话难听,可这就是现实。不光是别人家的现实,也是我李德厚家的现实。
我现在每天早上去村口坐坐,跟几个老伙计聊聊天。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儿女“安排”好了的——有的住在儿子家车库改的房间里,有的跟我一样自己住老房子,有的被送进了镇上的敬老院。我们从来不聊儿女的事,聊的都是天气,庄稼,还有谁谁谁又走了。
不是不想聊,是不敢聊。一聊,心里就难受。
前些天,张大哥跟我说,他闺女想把他接到城里去住。我问他去不去,他摇摇头,说:不去。去了也是给他们添乱,不如自己过,清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啥。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其实我们都知道,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去了,就怕有一天被当成累赘再送回来。到那时候,连这点老脸都保不住了。
写在最后的话:
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怪谁,也不是要诉苦。就是觉得,有些话憋了一辈子了,不说出来,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养儿能防老,到老了才知道,防老的不是儿女,是手里的钱,是自己的身子骨,是那份能自己过日子的硬气。
我现在还能动,还能自己做饭,还能去村口坐坐,这就挺好。等哪天真的动不了了,再说吧。到时候,但愿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有点底气说一句“不用”。
这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也是说给天下所有当儿女的听的——你们的爹娘,要的真不多,就是那点能让他们说句“不用”的底气。
能给的,就给吧。别等到给不了了,也别等到他们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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