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12号,香港中环。
傍晚六点半,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维港的灯火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加代站在文华东方酒店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中华烟,眼睛望着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
“代哥,陈总的车到了。”
马三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身黑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但这小子天生就不是穿正装的料,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看着就别扭。
加代转过身,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丁健呢?”
“楼下候着呢,哥。”
马三说着走过来,压低声音:“代哥,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几辆车,都是劳斯莱斯,牌号挺牛逼的,四个8的。”
加代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来香港不是来看车的。
陈天豪,香港地产圈子里算号人物,五十来岁,早年在广州做建材生意起家。
后来转战香港,靠着精明和手腕,十年时间混成了中环有头有脸的老板。
这次加代来,是为了深圳湾那个项目。
两百亩地,要搞成商业综合体。
陈天豪想拉加代入伙,加代也看中了这块肥肉。
“代哥,我觉着吧……”
马三搓着手,欲言又止。
“觉着什么?”
“香港这地方,跟咱们深圳不太一样。”
马三挠挠头:“你看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一个个眼睛都长头顶上。昨天咱们在茶餐厅吃饭,那服务员看咱们说普通话,那眼神……”
“行了。”
加代摆摆手,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出门在外,多看少说。”
“是。”
马三赶紧闭嘴,跟着加代往门外走。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丁健在电梯口等着,看见加代出来,点了点头。
这小子话少,但眼睛毒。
“哥,刚才电梯上来三个人,不像善茬。”
丁健低声说:“腰间鼓囊囊的,带了家伙。”
加代脚步没停:“今晚是陈天豪做东,来的都是场面上的人。带家伙正常。”
“可那仨人看咱们的眼神不对。”
丁健补充了一句。
加代心里记下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下到三楼,门一开,陈天豪已经等在那儿了。
“代弟!”
陈天豪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来。
这老哥胖了,肚子挺得老高,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豪哥。”
加代笑着和他握手。
“哎呀,你可算来了!”
陈天豪拉着加代的手不放:“我在香港天天念叨你,就盼着你来!”
“豪哥客气了。”
“走走走,人都到齐了。”
陈天豪引着加代往宴会厅走,边走边说:“今晚来的都是香港有头有脸的人物,金融圈的、地产圈的、还有几个衙门口的朋友。代弟你多认识认识,以后在香港办事方便。”
加代笑着点头。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已经来了三四十号人,男的清一色西装革履,女的晚礼服珠光宝气。
空气中飘着香槟味和香水味。
加代一进门,就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
打量,审视,带着点儿好奇。
“诸位!”
陈天豪拍了拍手,声音洪亮:“给大家介绍一位贵客——深圳的加代,代哥!”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加代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代哥在深圳那是这个!”
陈天豪竖起大拇指:“生意做得大,朋友也多。咱们香港这边好多老板都跟他有合作。”
有人笑着附和,有人只是点头。
加代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靠窗的那群人身上。
五六个人围着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
那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身材保持得很好。
深蓝色定制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神——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着,有种说不出的轻蔑。
“那位是?”
加代低声问陈天豪。
“哦,薛子明。”
陈天豪凑过来,声音压低:“香港金融圈新贵,海归回来的,据说背景硬得很。他公司去年刚上市,市值翻了三倍。”
“什么背景?”
“具体不清楚。”
陈天豪摇摇头:“反正北京那边有人。听说他亲妹妹嫁给了四九城周家的三公子。”
加代心里一动。
周家。
那可是四九城里的大家族。
“代弟,要不要过去认识认识?”
陈天豪问。
“看看吧。”
加代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酒会进行到一半,侍应生推着餐车开始上菜。
加代端着杯香槟,和几个地产商聊着深圳的行情。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总,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深圳大佬?”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儿港式普通话的腔调。
加代回头,看见薛子明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身边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留着小平头。
“薛总!”
陈天豪赶紧迎上去:“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加代,代哥。”
薛子明上下打量加代,嘴角勾了勾。
“代哥?”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玩味:“在深圳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都做点儿。”
加代笑着举了举杯:“薛总呢?”
“我啊?”
薛子明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做金融的。股票、期货、私募,这些。”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都是些需要脑子的生意。”
这话里有话。
加代听出来了,但没接茬。
陈天豪赶紧打圆场:“薛总是剑桥毕业的高材生,回国才三年,公司就上市了,厉害得很!”
“运气好而已。”
薛子明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加代:“代哥,听说你在深圳那边,朋友很多?”
“还行。”
“都是什么样的朋友?”
薛子明往前走了一步,离加代更近了些:“我听说,深圳那边有些生意人,喜欢养些打手保镖什么的。出门前呼后拥,看着挺威风。”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分。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
丁健和马三站在加代身后,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加代笑了笑:“薛总消息挺灵通。”
“也不是灵通。”
薛子明晃着酒杯,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就是觉得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江湖那一套。打打杀杀的,上不了台面。”
陈天豪额头冒汗了。
“薛总,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
薛子明转头看陈天豪,一脸无辜:“陈总,咱们都是正经生意人,做的是合法买卖。那些靠暴力起家的,说到底就是土……”
他话没说完,但那个“土”字,已经让所有人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土包子。
加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但他没发火。
出门前他就想好了,今晚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
“薛总说得对。”
加代点点头,语气平静:“现在做生意,确实得讲规矩。”
薛子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加代会这么接话。
按他的预想,这种“江湖大哥”应该一点就着才对。
“代哥倒是明白人。”
薛子明干笑两声,举起杯:“来,敬你一杯。希望你在香港玩得开心。”
“谢谢。”
加代和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薛子明也喝了,然后带着人转身走了。
陈天豪赶紧拉住加代:“代弟,对不住,对不住!这薛子明就这德行,海归回来,眼睛长头顶上,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加代摆摆手:“豪哥,咱们谈正事。”
“好好好。”
陈天豪擦了擦汗,引着加代往包厢走。
酒会继续。
但加代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打转。
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一个内地来的“江湖大哥”,在香港被金融新贵当众羞辱。
这戏码,挺好看。
晚上九点半,酒会散了。
加代和陈天豪在包厢里谈了半个多小时,初步敲定了合作意向。
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代弟,我送你。”
陈天豪说。
“不用,豪哥你忙。”
加代笑着和他握手:“明天咱们再细谈。”
“好,好。”
陈天豪一直把加代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加代带着丁健、马三走进去。
门刚要关,一只手伸了进来。
“等等。”
是薛子明。
他带着两个手下走进电梯,站在加代对面。
电梯下行。
谁也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
马三盯着薛子明身边那个平头男,手已经摸到了后腰。
丁健用眼神制止了他。
一楼到了。
电梯门开,薛子明先走出去。
加代跟在他后面。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薛子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代哥。”
他叫了一声。
加代看他:“薛总还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薛子明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金属烟盒,弹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吐着烟圈说:“就是想提醒代哥一句,香港这地方,跟内地不一样。在这里混,得守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文明人的规矩。”
薛子明说着,往加代这边走了两步。
他身边的平头男也跟着上前,肩膀“不小心”撞了加代一下。
加代手里端着的酒杯一晃,红酒洒了出来,正好泼在定制西装的袖子上。
深红色的酒渍,在白衬衫袖口上格外扎眼。
“哎呀。”
薛子明故作惊讶:“不好意思啊代哥,我这手下毛手毛脚的。”
他看着加代袖口的污渍,摇摇头:“这西装不便宜吧?可惜了。”
马三一步上前,眼睛瞪圆了:“你他妈……”
“马三。”
加代叫住他。
声音不大,但马三立刻闭嘴了。
加代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头看薛子明。
四目相对。
薛子明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种嘲弄的、轻蔑的笑。
“没事。”
加代说:“一件衣服而已。”
“代哥大气。”
薛子明竖起大拇指,然后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对了,代哥,听说你住半岛?那地方不错,就是贵了点。要是钱不够,跟我说一声,我借你。”
说完,他带着人大笑着走出酒店。
门口停着三辆劳斯莱斯,车牌都是四个8。
马三气得浑身发抖:“代哥,这孙子太他妈欺负人了!”
丁健按住他:“别冲动。”
加代站在那儿,看着袖子上的酒渍。
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对陈天豪说:“豪哥,今天多谢款待。我先回酒店。”
“代弟,这……”
陈天豪一脸愧疚:“我真没想到薛子明会这样。”
“跟你没关系。”
加代拍拍他肩膀:“走了。”
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
五月的香港,晚上还有点凉。
加代坐进车里,没说话。
丁健开车,马三坐副驾驶。
车往半岛酒店开。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吭声。
到了酒店,加代上楼,进了房间。
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
衬衫袖口那块污渍,怎么擦也擦不掉。
加代点了根烟,站在窗前。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璀璨。
但加代没心情看。
他在想薛子明。
想他那双眼睛,想他说的那些话。
想他最后的那个笑。
电话响了。
是陈天豪打来的。
“代弟,睡了吗?”
“还没。”
“那个……薛子明那边,我托人说了说。他答应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陈天豪声音有点虚:“你看……”
“不用了豪哥。”
加代说:“明天我约了别人,没空。”
“代弟,你别生气。薛子明这人就这样,仗着有点背景,目中无人。但他妹妹嫁给了周家三公子,咱们……”
“我知道。”
加代打断他:“豪哥,这事儿翻篇了。咱们还是谈生意。”
“好好好。”
陈天豪如释重负:“那明天下午,咱们继续谈合同?”
“行。”
挂了电话,加代又点了根烟。
刚抽两口,门铃响了。
丁健去开门。
门外站着酒店服务员,手里拿着个信封。
“加代先生,这是有人让我转交给您的。”
服务员把信封递过来。
丁健接过来,掂了掂,挺厚。
“谁送的?”
“一位姓薛的先生。”
服务员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丁健关上门,把信封拿给加代。
加代撕开封口,往里一看。
一沓港币。
全是千元大钞,大概十万左右。
钞票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三个字,用红笔写的,字迹潦草:
赏你的。
加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丁健和马三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们跟了加代这么多年,见过他发火,见过他冷静。
但没见过他这样笑。
“代哥……”
马三小心翼翼地问:“这钱……”
加代没说话,拿起信封,走到窗前。
打开窗户,手一扬。
十万港币,像雪片一样飘了下去。
三十多层楼的高度,钞票在空中散开,旋转,飘荡。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睡觉。”
加代关上窗户,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丁健和马三对视一眼。
俩人都明白。
这事儿,没完。
第二天早上七点,加代醒了。
他睡眠一直不好,这些年更甚。
睁眼第一件事是摸烟,然后靠在床头抽。
窗外有海鸥飞过,叫声刺耳。
加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昨晚的事。
薛子明那张脸,那三个字。
赏你的。
加代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觉得滑稽的笑。
他混了二十年江湖,被人骂过、被人砍过、被人拿真理指过脑袋。
但被人用钱“赏”,这是头一回。
门被敲响,很轻。
“代哥。”
是丁健的声音。
“进。”
丁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白粥、小菜、还有一杯热茶。
“马三去打听消息了。”
丁健把托盘放床头柜上:“陈天豪那边也来了电话,说中午还是想请您吃饭。”
加代坐起身,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突然。
丁健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薛子明这人,太狂。但狂的人,要么是真牛逼,要么是傻逼。”
“你觉得他属于哪种?”
“不像傻逼。”
丁健很实诚:“能在香港混到这个位置,傻逼早让人弄死了。”
加代点点头。
是啊。
能在香港金融圈混出名堂,还能搭上周家这条线,薛子明不是一般人。
“哥,咱们要不要……”
丁健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要不要摇人。
加代摆摆手:“先不急。你去查查,薛子明到底什么来路。特别是他跟周家的关系,要细。”
“明白。”
丁健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哥,马三早上出去的时候,说酒店楼下多了几辆车。里面坐着人,一直在盯梢。”
加代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
“让他们盯。”
上午九点,加代给四九城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焦元南。
“南哥,我加代。”
“哟,代弟!”
焦元南声音洪亮:“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在深圳发财呢?”
“在香港。”
加代简单说了昨晚的事,没提细节,只说跟一个叫薛子明的人起了点冲突。
“薛子明?”
焦元南重复一遍,沉默了几秒:“这名字……好像听过。你等等,我打听打听。”
电话挂了。
加代又打给聂磊。
聂磊在青岛,消息灵通。
“代哥,这事儿你得小心。”
聂磊听完直接说:“周家三公子叫周广宇,在四九城圈子里不算顶流,但他爸还在位子上。薛子明是他大舅子,这层关系,很多人得给面子。”
“周广宇这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
聂磊嗤笑:“典型的公子哥儿,仗着家里那点势力,在外面胡搞。但他爹护犊子,所以一般人不敢动他。”
加代心里有数了。
十点半,马三回来了。
一进门就骂骂咧咧。
“C他妈的,这帮香港佬真不是东西!”
他抓起茶几上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才抹着嘴说:“代哥,我打听清楚了。薛子明,三十五岁,剑桥商学院毕业,回国三年。他爸原来在北京某部委,退下来五六年了。他妹妹薛子晴,去年嫁给了周广宇。”
“他公司呢?”
“公司叫明诚资本,做私募和投行的。去年在港交所上市,市值听说有三十多个亿。”
马三说着压低声音:“但我托人问了,他公司账目有问题。香港这边好几个会计师行都不接他的活,嫌烫手。”
“还有呢?”
“还有……”
马三犹豫了一下:“据说他在英属维京群岛有好几个离岸公司,专门做资金转移。这事儿香港ICAC(廉政公署)已经盯上了,但一直没动手。”
加代点点头。
这就对了。
越是表面光鲜的人,屁股底下的屎越多。
“盯梢的人呢?”
“一共三辆车,八个人。”
马三说:“都是薛子明手下的马仔,领头的叫阿强,以前在九龙城寨混的,身上背过人命。”
“家伙呢?”
“应该带着。”
马三比了个手势:“硬货。”
加代没说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酒店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丰田。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但加代知道,有人正从里面盯着他。
电话响了。
是焦元南打回来的。
“代弟,问清楚了。”
焦元南语气严肃:“薛子明这人,你最好别动。”
“怎么说?”
“他妹妹薛子晴,三个月前给周广宇生了个儿子。周家老爷子高兴坏了,对薛家这层关系很看重。你要是动了薛子明,等于打了周家的脸。”
加代皱眉:“南哥,我没想动他。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难。”
焦元南叹气:“薛子明这人我知道,心眼小,爱记仇。你昨晚让他当众丢了面子,他肯定要找回场子。”
“周广宇能管住他吗?”
“管不住。”
焦元南笑了:“周广宇自己就是个惹事精。我听说,薛子明在香港干的那些事,周广宇也有份。”
懂了。
利益捆绑。
加代挂了电话,点了根烟。
事情比他想的复杂。
原以为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二代,没想到牵扯出周家。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加代先生?”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京腔。
“哪位?”
“我姓周,周广宇。”
加代眼皮跳了一下。
“周公子,有事?”
“听说你跟我大舅子闹了点不愉快?”
周广宇语气轻松,像在聊家常:“薛子明那人我知道,脾气臭,说话难听。但他是我大舅子,你是我朋友,这闹起来多不好。”
“我没想闹。”
“那就好。”
周广宇笑了笑:“这样吧,你给子明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以后大家还是朋友,来北京我请你喝酒。”
加代沉默了。
道歉?
他昨晚被人当众羞辱,被人用钱“赏”,现在还要他道歉?
“周公子,这恐怕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
周广宇语气冷了些:“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点名声。但这里是香港,不是你的地盘。薛子明再怎么不对,也是我周家的人。你让他下不来台,就是让我下不来台。”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带威胁了。
加代深吸一口烟。
“周公子,我要是不道歉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那你试试。”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丁健和马三站在旁边,脸色都很难看。
“代哥,这……”
马三欲言又止。
加代摆摆手:“准备车,去中环。”
“去哪儿?”
“找薛子明。”
上午十一点,加代带着丁健、马三,还有六个从深圳跟来的兄弟,到了中环德辅道。
明诚资本在一栋五十层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三层。
加代等人刚进大堂,就被保安拦住了。
“先生,请问找谁?”
“薛子明。”
保安看了看加代身后那些人,眼神警惕:“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薛总很忙,没有预约不能见。”
保安说着,手已经按在了对讲机上。
马三往前一步:“你他妈……”
“马三。”
加代叫住他,然后对保安说:“你给薛子明打个电话,就说加代来了。”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前台打电话。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
“薛总在开会,请你们稍等。”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大堂里人来人往,加代等人站在那里,像一群傻子。
马三几次想发作,都被丁健按住了。
终于,电梯门开了。
薛子明走了出来。
他没穿西装,换了身休闲装,白色T恤配牛仔裤,看起来像刚打完高尔夫。
身边跟着四个人,三个是昨晚见过的,还有一个陌生面孔。
“哟,代哥。”
薛子明笑着走过来,伸出手:“怎么有空来找我?”
加代没握他的手。
“薛总,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聊什么?”
薛子明知故问。
“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
薛子明一脸茫然,然后恍然大悟:“哦,你说洒酒那事儿啊?那不是意外嘛,我手下毛手毛脚的。怎么,代哥还记着呢?”
装傻。
加代看着他:“薛总,明人不说暗话。昨晚你让人送钱给我,什么意思?”
“送钱?”
薛子明皱眉:“我什么时候送钱了?”
他转头问身边人:“你们谁给代哥送钱了?”
身边人都摇头。
“看,没有啊。”
薛子明摊手:“代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马三忍不住了:“你他妈装什么蒜?昨晚那十万港币,不是你让人送来的?”
“十万港币?”
薛子明笑了,笑得很夸张:“代哥,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薛子明要送钱,至少也得百万起步。十万?那是打发要饭的。”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丁健的手已经摸到后腰。
加代盯着薛子明,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行,薛总既然这么说,那就算了。”
加代转身要走。
“等等。”
薛子明叫住他。
加代回头。
“代哥,来都来了,上去喝杯茶吧。”
薛子明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办公室有上好的普洱,从云南老树摘的,一年就产那么几斤。”
加代想了想,点头:“好。”
电梯上到三十八层。
薛子明的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维港。
装修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柜子里摆着古董。
“坐。”
薛子明自己先坐到主位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加代在他对面坐下。
丁健和马三站在加代身后,薛子明的人也站在他身后。
两拨人,泾渭分明。
“说吧,薛总想聊什么?”
加代开门见山。
薛子明没接话,慢悠悠地泡茶。
洗茶、烫杯、斟茶,一套流程做得行云流水。
“代哥,尝尝。”
他把一杯茶推到加代面前。
加代没动。
“薛总,茶就不喝了。咱们说正事。”
“正事?”
薛子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正事?”
“昨晚的事,还有今天周广宇给我打电话的事。”
加代看着他:“薛总想怎么解决?”
薛子明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舒服地陷进沙发里。
“代哥,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昨晚什么事?周广宇又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他又开始装傻。
加代明白了。
这人根本就没打算谈。
“薛总,咱们都是成年人,没必要玩这些。”
加代语气平静:“你想要什么,直说。”
薛子明笑了。
“代哥爽快。”
他坐直身体,往前倾了倾:“那我就直说了。听说你跟陈天豪在谈深圳湾的项目?”
加代心里一沉。
果然。
“是。”
“那个项目,我也感兴趣。”
薛子明说:“这样吧,你退出来,让给我。昨晚的事,还有周广宇那边,我帮你摆平。”
加代没说话。
薛子明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深圳有面子,但这里是香港。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你应该听过。”
“我要是不退呢?”
“不退?”
薛子明摇摇头,一脸惋惜:“那恐怕代哥在香港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哦对了,我听说代哥在深圳的生意做得挺大。但生意嘛,总有起有落。万一哪天出点什么事,比如税务问题,或者消防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赤裸裸的威胁。
加代看着他,突然问:“薛总,你知道我是怎么起家的吗?”
薛子明一愣。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
加代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被人拿刀砍过,被人拿枪指过,被人扔进海里差点淹死。但我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薛子明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呢?”
“所以。”
加代站起身:“深圳湾的项目,我不会让。你要是有本事,就来抢。”
说完,他转身就走。
“加代。”
薛子明叫住他。
加代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薛子明声音冰冷。
加代笑了。
“我加代这辈子,做过很多事。但唯独没有后悔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马三憋不住了。
“代哥,这孙子太他妈嚣张了!咱们就这么算了?”
“算了?”
加代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语气平静:“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一点。
刚进大堂,前台小姐就叫住了加代。
“加代先生。”
她跑过来,脸色为难:“对不起,您的房间……可能需要您退掉。”
加代皱眉:“为什么?”
“这个……”
前台小姐支支吾吾:“酒店接到通知,说您……您的入住可能存在一些问题。经理说,请您暂时退房,我们会全额退款。”
马三火了:“放屁!我们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让我们退房?”
“对不起,对不起。”
前台小姐连连鞠躬:“这是经理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加代抬头,看见大堂经理站在不远处,正往这边看。
见他看过来,经理赶紧低下头,假装忙别的事。
懂了。
又是薛子明的手笔。
“代哥,咱们……”
丁健看着加代。
“退房。”
加代说得很干脆。
“可是……”
“退。”
十分钟后,加代等人拖着行李走出酒店。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一辆黑色丰田开过来,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是早上盯梢的那个阿强。
他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加代。
“代哥,没地方住了?”
加代没理他。
“要不我给您找个地方?”
阿强继续说:“深水埗那边有旅馆,一晚上两百港币,便宜。”
马三要冲上去,被丁健拉住了。
车来了。
加代上车,关门前看了阿强一眼。
那眼神很冷。
阿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新酒店在油麻地,一家三星级宾馆。
条件跟半岛没法比,房间小,床单还有点发黄。
加代无所谓,他什么苦没吃过?
但兄弟们憋屈。
“代哥,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一个兄弟红着眼睛说:“在深圳,谁敢这么对咱们?”
加代拍拍他肩膀:“虎落平阳被犬欺。正常。”
“那咱们就忍着?”
“忍?”
加代摇头:“不是忍,是等。”
“等什么?”
“等机会。”
晚上八点,机会没等来,等来了麻烦。
加代正在房间打电话,门被敲响了。
很急。
丁健去开门,门外站着马三,胳膊上裹着纱布,渗着血。
“怎么回事?”
加代霍地站起来。
“代哥,我们被人围了。”
马三喘着粗气:“刚才我和小武他们出去买饭,在巷子里被人堵了。七八个人,都拿着钢管。小武脑袋开瓢了,在医院缝针。”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
“谁干的?”
“阿强带的头。”
马三咬着牙:“那孙子说,薛总吩咐了,让咱们在香港寸步难行。”
加代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去医院。”
油麻地公立医院,急诊科。
小武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血。
看见加代进来,他想坐起来。
“别动。”
加代按住他:“怎么样?”
“没事,缝了八针。”
小武勉强笑了笑:“代哥,给您丢人了。”
“丢人的不是你。”
加代转身,对丁健说:“给所有兄弟打电话,能来的都来。”
丁健一愣:“哥,您的意思是……”
“薛子明不是想玩吗?”
加代声音很平静:“我陪他玩。”
电话打了一个小时。
但结果让人心凉。
加代在香港的朋友不多,能叫上号的就那么几个。
可电话打过去,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最近不方便”。
有个跟加代有过命交情的,接了电话,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说了句:“代哥,对不起。薛子明那边……打了招呼。我要是帮你,我在香港的生意就全完了。”
丁健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哥,都……”
“知道了。”
加代摆摆手。
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在广州,刚出来混,被人砍了三刀,躺在医院里。
身边只有江林一个人。
那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江湖是人走茶凉。
你有势力的时候,朋友遍天下。
你落难的时候,能站在你身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代哥。”
马三走过来,小声说:“要不……咱们从深圳调人?”
“过不了关。”
加代摇头:“海关那边,薛子明肯定打过招呼了。”
“那怎么办?”
加代没说话。
他在想,想薛子明,想周广宇,想这盘棋该怎么下。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代哥,听说你兄弟受伤了?”
是薛子明的声音,带着笑。
加代握紧手机。
“薛子明,这事儿是你干的?”
“哎,话可不能乱说。”
薛子明笑得更开心了:“香港治安不好,常有小混混打架斗殴。代哥你的人运气不好,碰上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白天不是说了吗?”
薛子明语气轻松:“深圳湾的项目,你让出来。然后当众给我鞠个躬,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在香港好好玩。”
薛子明慢悠悠地说:“我保证,你每天都会有惊喜。”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丁健和马三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们从没见过加代这样。
“代哥……”
丁健想说什么。
加代摆摆手,站起身。
“走。”
“去哪儿?”
“去找薛子明。”
“现在?”
“现在。”
晚上九点半,加代带着丁健、马三,还有剩下的四个兄弟,开车去了中环。
明诚资本的大楼还亮着灯。
加代直接上楼,保安想拦,被马三一把推开。
三十八层,薛子明的办公室。
门关着。
加代一脚踹开。
办公室里,薛子明正在和一个女人调情。
女人吓得尖叫。
薛子明抬头,看见加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代哥,这么晚还来拜访?”
加代没说话,径直走过去。
薛子明身边的保镖想上前,被丁健和马三拦住。
“薛子明。”
加代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兄弟在医院躺着,脑袋缝了八针。”
“所以呢?”
薛子明翘着二郎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给你两条路。”
加代说:“第一,去医院给我兄弟道歉,赔偿医药费。第二……”
“第二是什么?”
薛子明饶有兴趣地问。
加代盯着他:“第二,我让你也在医院躺几天。”
薛子明笑了,笑得很夸张。
他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加代,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薛子明指着窗外:“这里是香港,是我的地盘。你一个内地来的土包子,敢在这里威胁我?”
他拍了拍加代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告诉你,我能让你兄弟躺医院,就能让你也躺进去。不信你试试。”
加代没动。
他看着薛子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试过了。”
“什么?”
“我说,我试过了。”
加代声音很轻:“我试过被人砍,试过被人拿枪指着头,试过被人扔进海里。但我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想试试,看看你能不能让我躺进医院。”
薛子明的笑容消失了。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办公室门开了。
涌进来二十多个人。
个个手里拿着钢管、棒球棍。
阿强站在最前面,叼着烟,似笑非笑。
“代哥,又见面了。”
加代回头看了看。
自己这边,加上他,一共七个人。
对方二十多个。
“薛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薛子明重新坐回沙发上,搂着那个女人:“就是想告诉代哥,在香港,得守香港的规矩。”
他挥挥手:“送代哥他们下楼。”
阿强带着人围了上来。
丁健和马三挡在加代前面。
“哥,你先走。”
丁健低声说。
加代没动。
他看着薛子明。
薛子明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薛子明突然说:“加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给我磕个头,我放你走。”
加代笑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强立刻警惕起来。
但加代没看他,而是看着薛子明。
“薛子明,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加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三天之内,你会跪在我面前。”
薛子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我等着。”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等着看你让我跪。”
加代转身,往外走。
丁健和马三跟在他身后。
阿强带着人围上来,但没有动手。
只是盯着他们,一直盯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加代听见薛子明在里面喊:
“加代,好好享受你在香港的最后三天!”
电梯下行。
马三一拳捶在电梯墙上。
“C他妈的!”
丁健看着加代:“哥,现在怎么办?”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电梯数字跳动。
心里在算。
算时间,算距离,算胜算。
电梯到一楼。
门开。
加代走出去,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是敬姐。
“老代。”
敬姐的声音有点急:“家里出事了。”
加代心里一紧。
“什么事?”
“刚才有人往家里打电话,说你在香港惹了不该惹的人。”
敬姐顿了顿:“还说……还说让你小心点,不然家里也不安全。”
加代握紧手机。
指节发白。
“你没事吧?”
“我没事。”
敬姐说:“但老代,你到底惹了谁?”
加代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写字楼门口。
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丁健去开车。
马三站在加代身边,给他撑伞。
“哥,咱们……”
马三话没说完。
加代突然转身,往回走。
“哥?”
马三一愣。
加代没回头,声音在雨里飘过来:
“去医院。”
“看小武。”
香港的雨下了一夜。
加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小武已经睡着了,麻药还没过。
头上裹着纱布,像个木乃伊。
丁健和马三守在病房门口,眼睛通红。
他们跟了加代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被人从酒店撵出来,兄弟被打进医院,还要忍气吞声。
“哥。”
马三走过来,声音沙哑:“咱们就这么算了?”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天快亮了。
凌晨五点,加代站起身。
“马三,订机票,回深圳。”
马三一愣:“哥,咱们……”
“回去。”
加代打断他:“香港的事,回深圳再说。”
上午九点,加代一行人上了回深圳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加代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那些高楼大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像一座牢笼。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
江林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看见加代出来,他快步迎上去。
“哥。”
江林接过加代手里的包,眼睛扫过丁健和马三,脸色沉了下来。
“小武呢?”
“在医院。”
加代简单说了句,就往停车场走。
车上,江林开车,加代坐在副驾驶。
“哥,香港那边……”
“先不说这个。”
加代揉了揉太阳穴:“回罗湖。”
车开上高速,江林几次想开口,又憋了回去。
他知道加代的脾气。
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不想说,问也没用。
中午十二点,车开进罗湖华侨城的别墅区。
加代的家在这儿,一栋三层小楼,带个院子。
敬姐听见车声,从屋里跑出来。
“老代!”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加代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我回来了。”
“那些人又打电话了。”
敬姐声音发颤:“说……说让你赶紧去香港给薛子明道歉,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就让咱们在深圳也待不下去。”
加代笑了。
笑得很冷。
“你先进屋。”
加代松开敬姐,转头对江林说:“打电话,叫所有兄弟过来。”
江林一愣:“所有人?”
“所有人。”
加代重复一遍:“深圳的,广州的,珠海的,能来的都来。”
江林明白了。
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一个,两个,三个……
加代走进屋里,上了二楼书房。
他打开保险柜,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通讯录。
那是他的人脉。
二十年江湖,攒下来的。
他翻开第一本,找到那个号码。
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我找勇哥。”
“您是?”
“加代。”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您稍等。”
加代握着电话,等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了过来。
“加代?”
“勇哥,是我。”
加代语气恭敬。
“怎么了?”
勇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在香港,遇到点麻烦。”
加代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没说细节,只说跟一个叫薛子明的人起了冲突,对方背景很硬,是周家的人。
勇哥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加代以为电话断了。
“加代。”
勇哥终于开口:“你惹谁不好,惹周家?”
“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
加代说:“勇哥,我兄弟在医院躺着,脑袋缝了八针。我老婆在家被人威胁。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勇哥叹了口气:“周家那个老爷子还在位子上,他儿子周广宇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周家的人。你动他大舅子,等于打周家的脸。”
“我知道。”
加代顿了顿:“所以我才给您打电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加代握着电话的手,手心全是汗。
“加代。”
勇哥终于说话了:“你先别动,等我电话。”
“勇哥……”
“听我的。”
勇哥语气加重:“这件事,不是你能处理的。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勇哥是他最后的底牌。
如果勇哥都说不行,那这事儿就真没辙了。
楼下传来车声。
一辆,两辆,三辆……
越来越多。
加代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
虎头奔、凌志、宝马、奥迪……
江林站在院子里,正在指挥兄弟们停车。
人越来越多。
深圳的兄弟来了,广州的兄弟来了,珠海的兄弟也来了。
一百多号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加代下楼。
所有人看见他,都安静下来。
“代哥!”
有人喊了一声。
接着所有人都喊:“代哥!”
声音震天。
加代摆摆手,走到院子中央。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香港,被人欺负了。”
人群一阵骚动。
“谁他妈这么大胆子?”
“干他!”
“代哥,你说句话,咱们现在就杀过去!”
加代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欺负我的人,叫薛子明。”
他说:“他妹夫是四九城周家的周广宇。背景很硬。”
人群安静下来。
周家。
这两个字,分量太重。
“我知道,有人怕了。”
加代扫视一圈:“怕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怪你。”
没人动。
一个都没有。
“好。”
加代点点头:“既然兄弟们给我这个面子,那我就说句实话——这事儿,我得办。”
“怎么办?”
有人问。
“去香港,找薛子明,把场子找回来。”
加代一字一句:“但这次去,不是打打杀杀。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亲口说‘我错了’。”
人群沸腾了。
“代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干他丫的!”
“让他知道知道,咱们深圳的兄弟不是好惹的!”
加代抬手,再次示意大家安静。
“江林。”
“在。”
江林上前一步。
“你负责安排,所有兄弟,分批次去香港。不要带家伙,海关那边会查。”
“明白。”
“聂磊。”
加代看向人群里一个精瘦的汉子。
聂磊从青岛赶来的,坐最早一班飞机。
“磊子,你在香港有朋友吗?”
“有。”
聂磊点头:“以前跑船的时候认识的,几个本地大佬。”
“联系他们,问问薛子明的底细。”
“好。”
“李满林。”
“代哥。”
一个壮汉走出来,光头,脸上有道疤。
“你带人去查薛子明的公司,查他所有的生意。我要知道,他到底靠什么吃饭。”
“明白。”
加代一条条命令发下去。
院子里,一百多号人,分成了几队。
有的负责查账,有的负责联络,有的负责安排行程。
井井有条。
这就是加代的兄弟。
不是乌合之众,是能打仗的兵。
下午三点,所有人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加代、江林、丁健、马三。
“哥。”
江林走过来,递给加代一份名单:“这是所有能调动的兄弟,一共一百八十七人。分批过去的话,三天能全部到香港。”
加代接过名单,看了看。
“不够。”
他说:“薛子明在香港经营三年,手底下的人不会少。而且他有钱,能雇到好手。”
“那……”
“给焦元南打电话。”
加代说:“让他在四九城摇人,要能打的,见过血的。”
江林一愣:“哥,四九城的人过去,动静会不会太大?”
“要的就是动静。”
加代眼神冰冷:“我要让薛子明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江湖。”
江林懂了。
他转身去打电话。
加代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丁健走过来,低声说:“哥,勇哥那边……”
“等。”
加代吐了口烟:“勇哥说了等,我们就等。”
“要是勇哥不帮咱们呢?”
“那就靠自己。”
加代看着远方:“我加代混了二十年,不是靠别人混出来的。”
晚上六点,聂磊那边来消息了。
“代哥,问清楚了。”
聂磊在电话里说:“薛子明在香港,主要靠两个人。一个是阿强,以前九龙城寨的打手,身上背着人命。另一个叫陈伯,七十多了,是香港老字辈的大佬,很多事都是他帮薛子明摆平的。”
“陈伯?”
“对,江湖人称‘和胜和陈伯’,在香港很有面子。”
聂磊顿了顿:“不过我朋友说,陈伯最近身体不好,已经不怎么管事了。”
“阿强呢?”
“阿强是薛子明的头号马仔,手底下有三十多号人,都是敢拼命的。昨晚围咱们的,就是阿强带的人。”
加代记下了。
“还有别的吗?”
“有。”
聂磊声音压低:“我朋友说,薛子明在香港,最怕的不是江湖人,是ICAC(廉政公署)。”
“为什么?”
“他公司账目有问题,洗钱、逃税,一大堆事。ICAC已经盯他半年了,但一直没动手。”
加代心里一动。
“为什么没动手?”
“听说上面有人保他。”
聂磊说:“具体是谁不清楚,但能量不小。”
懂了。
加代挂了电话。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脑子里在盘算。
薛子明的弱点,不是阿强,不是陈伯。
是他的生意。
是他的钱。
晚上八点,李满林那边也来消息了。
“代哥,查到了。”
李满林在电话里喘着粗气,像是在跑:“薛子明的明诚资本,账面上一塌糊涂。他通过离岸公司,把至少五个亿的资金转移到海外。而且,他公司最近在做的几个项目,都是空壳公司套钱。”
“证据呢?”
“我托人弄到了他公司的内部账本,还有几份合同。”
李满林说:“都是复印件,但够用了。”
“好。”
加代说:“你马上回深圳,把东西带回来。”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有底了。
薛子明再牛逼,也是个人。
是人就有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他的钱。
晚上十点,加代接到一个电话。
是香港打来的。
“加代先生吗?”
是个陌生的男声,很客气。
“哪位?”
“我姓黄,黄志诚,是陈伯的助理。”
“陈伯?”
加代想起来了,聂磊说的那个香港老字辈大佬。
“陈伯想约您见个面。”
黄志诚说:“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加代沉默了几秒。
“好。”
“那明天见。”
电话挂了。
江林在旁边听着,问:“哥,陈伯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加代摇头:“但既然他约了,我就去见见。”
“会不会是鸿门宴?”
“是鸿门宴也得去。”
加代说:“在香港,陈伯的面子得给。”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加代到了半岛酒店。
还是那家酒店,还是那个咖啡厅。
但这次,他是客人。
黄志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加代先生?”
“是我。”
“陈伯在里面等您。”
黄志诚引着加代往里走。
咖啡厅最里面的卡座,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
穿一身唐装,手里拄着拐杖。
“陈伯。”
加代走过去,微微欠身。
“坐。”
陈伯抬了抬手,声音有点沙哑。
加代坐下。
黄志诚退到一边,站着。
“加代,我知道你。”
陈伯开门见山:“深圳的大哥,讲义气,重情分。不错。”
“陈伯过奖。”
“不过。”
陈伯话锋一转:“这里是香港,不是深圳。你在深圳再厉害,到了香港,也得守香港的规矩。”
加代没说话。
“薛子明是我看着长大的。”
陈伯继续说:“他父亲跟我有交情。这孩子,聪明,能干,就是脾气臭了点。”
他顿了顿,看着加代:“你跟他之间的事,我听说了。年轻人,火气大,闹点矛盾正常。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陈伯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给薛子明道个歉,这件事就算了。”
陈伯慢悠悠地说:“我会跟他说,让他也别再找你麻烦。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加代笑了。
“陈伯,如果我不道歉呢?”
陈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势力。但这里是香港。”
他敲了敲拐杖:“薛子明背后是周家,周家背后是谁,你应该清楚。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也得斗。”
加代说:“我兄弟在医院躺着,我老婆在家被人威胁。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陈伯语气加重:“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你还年轻,有些道理不懂。”
“我懂。”
加代看着陈伯:“但我更懂一个道理——人活一口气。”
陈伯沉默了。
他盯着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既然你坚持,那我就不多说了。”
他站起身:“不过加代,我劝你一句,适可而止。真闹大了,谁都收不了场。”
“谢谢陈伯提醒。”
加代也站起来:“但我这个人,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回头。”
陈伯摇摇头,拄着拐杖走了。
黄志诚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加代一眼。
眼神复杂。
加代坐回卡座,点了根烟。
他知道陈伯是好意。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不能退。
一退,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手机响了。
是勇哥打来的。
加代赶紧接起来。
“勇哥。”
“加代,你在哪儿?”
“香港,半岛酒店。”
“见陈伯了?”
“见了。”
“他怎么说?”
“让我道歉。”
勇哥在电话那头笑了。
“这个老狐狸,还是那一套。”
他顿了顿,说:“加代,你听好了。我现在说的话,你记清楚。”
“您说。”
“第一,别带家伙过海关。”
“第二,明天下午三点,中环文华东方酒店二楼咖啡厅。”
“第三,穿得体面点。”
加代一愣。
“勇哥,您要过来?”
“我不去。”
勇哥说:“但有人会去。记住,明天你只是看客。”
“看客?”
“对,看客。”
勇哥语气严肃:“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说话,不要动手。看着就行。”
加代心里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明白了。”
“还有。”
勇哥补充一句:“明天之后,薛子明不会再找你麻烦。但你得记住,这次你欠我个人情。”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勇哥挂了电话。
加代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维多利亚港还是那么繁华。
游轮穿梭,灯火辉煌。
但他知道,明天之后,有些事要变了。
晚上,加代回到深圳。
江林已经在别墅等着了。
“哥,四九城的人到了。”
“多少?”
“三十七个,都是好手。”
江林说:“焦元南亲自带队的。”
加代点点头。
“安排他们住下,明天一早,分批去香港。”
“明白。”
“李满林那边呢?”
“账本和合同都拿到了。”
江林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都在这里。”
加代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全是英文,他看不懂。
但数字他看得懂。
那一串串的零,触目惊心。
“哥,这些东西……”
“先留着。”
加代把文件袋收起来:“明天用得上。”
第二天,2003年5月15号。
下午两点,加代到了文华东方酒店。
他还是一个人,只带了江林。
穿了一身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看起来很随意,但很得体。
咖啡厅在二楼,临街。
加代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咖啡。
江林坐在他对面,有点紧张。
“哥,勇哥到底安排了谁?”
“不知道。”
加代看着窗外:“等着吧。”
两点五十。
薛子明来了。
他还是那副嚣张的样子,带着四个人。
阿强也在。
看见加代,薛子明笑了。
“哟,代哥,来得挺早啊。”
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怎么,想通了?要给我道歉?”
加代没说话。
“不说话?”
薛子明点了根雪茄,吐着烟圈:“代哥,我劝你识相点。今天陈伯也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给你留条活路。我看在陈伯的面子上,只要你跪下磕三个头,我就放过你。”
加代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门口。
三点整。
咖啡厅的门开了。
三个人走了进来。
中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左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手里拿着公文包。
右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薛子明看见中间那个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霍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翻了。
“郑……郑叔?”
被称为郑叔的男人看了薛子明一眼,没说话。
他径直走到加代面前,伸出手。
“加代先生?”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京腔。
加代站起来,和他握手。
“我是。您是?”
“我姓郑,郑国平。”
男人微微一笑:“受朋友之托,来和薛先生聊几句。”
加代心里一震。
郑国平。
这个名字,他听过。
某央企前董事长,现任香港某中资机构顾问。
真正的顶级大佬。
“郑叔,您怎么……”
薛子明想凑过来,被郑国平身边的女子拦住了。
“薛先生,请坐。”
女子声音很冷。
薛子明讪讪地坐下。
郑国平也在加代对面坐下,那个老者站在他身后。
“小薛。”
郑国平开口,声音很平静:“听说你和加代先生有点误会?”
“郑叔,这是误会,绝对是误会!”
薛子明赶紧说:“我就是和代哥开了个玩笑,没想到……”
“玩笑?”
郑国平打断他:“把人从酒店赶出来,是玩笑?派人把人家兄弟打进医院,是玩笑?往人家里打威胁电话,是玩笑?”
薛子明冷汗下来了。
“郑叔,我……”
“你不用解释。”
郑国平摆摆手,对身边的女子说:“小陈,把东西拿出来。”
那个叫小陈的女子打开公文包,拿出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薛先生,请看。”
薛子明颤抖着手,拿起第一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第二份,他的手开始抖。
第三份,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加代不知道文件上写了什么。
但他看到薛子明的反应,就知道,那一定是能要他命的东西。
“郑叔……郑叔……”
薛子明声音都变了:“您……您这是……”
“小薛。”
郑国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父亲当年在我手下做过事,看在这点情分上,我给你两条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一,现在向加代先生鞠躬道歉,赔偿所有损失,三天内离开香港。”
薛子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郑国平没给他机会。
“第二。”
他放下咖啡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我让黄律师把这些材料,分别交给香港ICAC、北京国资委,还有英国金融局。”
薛子明彻底瘫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文件。
像一具死尸。
咖啡厅里安静得可怕。
加代看着薛子明,心里没有任何快感。
只有一种悲哀。
江湖就是这样。
你狂的时候,谁都怕你。
你倒的时候,谁都踩你。
三分钟。
薛子明坐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九十度鞠躬。
“代哥,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该死。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郑国平。
郑国平对他点点头。
“薛先生。”
加代开口:“我兄弟在医院,医药费五十万。我老婆受了惊吓,精神损失费五十万。还有,我在香港的所有损失,加起来一百万。一共两百万,现金,今天送到我住的酒店。”
“是,是!”
薛子明连连点头:“我马上安排!”
“还有。”
加代看着他:“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明白,明白!”
薛子明汗如雨下。
郑国平站起身,对加代说:“加代先生,我的任务完成了。”
他伸出手:“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面。”
加代和他握手:“郑先生,谢谢。”
“不用谢我。”
郑国平笑笑:“要谢,就谢托我办事的那位朋友。”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对了,那位朋友想请你到北京喝杯茶。”
“我一定去。”
郑国平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咖啡厅里只剩下加代、江林,还有薛子明。
薛子明还弯着腰,不敢直起来。
“薛总。”
加代叫了一声。
薛子明抬头,脸上全是汗。
“钱,今天送到。”
加代说完,转身就走。
江林跟在他身后。
走出咖啡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林才长长舒了口气。
“哥,刚才那位郑先生……”
“别问。”
加代打断他:“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江林闭嘴了。
电梯下到一楼。
加代走出酒店,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勇哥昨晚那句话:
“明天你只是看客。”
是啊。
他确实是看客。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没说,一件事没做。
但薛子明跪了。
跪得彻彻底底。
这就是江湖。
真正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是人情世故,是权力博弈。
是你根本看不见的,那些在幕后操控一切的手。
“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江林问。
加代扔掉烟头,踩灭。
“去医院。”
他说。
“看小武。”
文华东方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加代走出酒店时,下午三点半。
香港的五月,空气里已经带着暑气。
他站在路边等车,江林去停车场开车。
手机响了。
是勇哥。
加代接起来。
“勇哥。”
“见完了?”
“见完了。”
“郑国平跟你说了?”
“说了。”
“那就好。”
勇哥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加代,这次你欠我个人情。”
“我知道。”
加代说:“勇哥,郑先生那边……”
“郑国平是我父亲的老部下。”
勇哥轻描淡写:“十年前,他儿子在广州惹了麻烦,是我摆平的。这个人情,他一直记着。”
加代心里明白了。
江湖就是这样,人情债,最难还。
也最值钱。
“薛子明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勇哥问。
“他答应赔钱,三天内离开香港。”
“离开?”
勇哥笑了:“你真信?”
加代一愣。
“加代,你还是太天真了。”
勇哥语气严肃:“薛子明这种人,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他现在低头,是因为郑国平压着他。等郑国平走了,他一定会反扑。”
“那我……”
“斩草除根。”
勇哥说了四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加代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斩草除根。
他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但怎么做?
车来了。
江林把车停在路边,加代上车。
“哥,回酒店?”
“不。”
加代说:“去码头。”
“码头?”
“对。”
加代看着窗外:“薛子明不是答应三天内离开香港吗?我们去送送他。”
江林懂了。
车往中环码头开。
路上,加代给李满林打了个电话。
“满林,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哥。”
“好,你现在去明诚资本楼下等着。看到薛子明出来,跟上去,看他去哪儿。”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又给聂磊打。
“磊子,你那边的人,能调动多少?”
“三十个,都是好手。”
“好,让他们现在去码头附近等着。记住,别露脸。”
“明白。”
安排好一切,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江林从后视镜看他,忍不住问:“哥,咱们这是要……”
“以防万一。”
加代没睁眼:“勇哥说得对,薛子明不会这么容易认输。我们得做好准备。”
车到码头。
加代没下车,就坐在车里等。
码头上人来人往,游客、商贩、搬运工,嘈杂一片。
江林有点着急:“哥,薛子明真会来?”
“会。”
加代说:“但不会今天。”
“那咱们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
下午四点,李满林来电话了。
“哥,薛子明出来了。”
“去哪儿?”
“往中环警署方向去了。”
加代眉头一皱。
警署?
“他跟谁?”
“一个人,没带保镖。”
加代想了想:“继续跟,别跟丢了。”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薛子明去警署干什么?
报警?
不可能。
那他去干什么?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加代先生吗?”
是个女声,很年轻。
“哪位?”
“我是陈伯的助理,黄志诚。”
加代想起来了,昨天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黄先生,有事?”
“陈伯想见您,现在。”
“现在?”
“对,现在。”
黄志诚语气很急:“陈伯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加代看了看表,四点十分。
“在哪儿?”
“陈伯家,半山。”
加代挂了电话,对江林说:“去半山。”
“哥,那码头这边……”
“让聂磊的人继续等着。”
车调头,往半山开。
半山是香港的富人区,陈伯住在那里,不奇怪。
路上,加代一直在想。
陈伯这时候找他,会是什么事?
劝和?
还是警告?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栋老式别墅前。
黄志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加代先生,请。”
他引着加代往里走。
别墅很大,但装修很旧,看得出年代久远。
客厅里,陈伯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
看见加代进来,他抬了抬手。
“坐。”
加代在对面坐下。
“陈伯,您找我?”
“嗯。”
陈伯点点头,对黄志诚说:“你先出去。”
黄志诚退了出去,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加代和陈伯两个人。
“加代。”
陈伯开口,声音很沙哑:“薛子明去找老郑了。”
老郑?
加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郑国平。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
陈伯看着加代:“他跪在老郑家门口,求老郑放他一马。”
加代没说话。
“老郑给我打了电话。”
陈伯继续说:“他说,薛子明愿意拿出明诚资本一半的股份,换老郑高抬贵手。”
一半股份。
明诚资本市值三十多亿,一半就是十五亿。
薛子明这次是真下血本了。
“郑先生怎么说?”
“老郑没答应,也没拒绝。”
陈伯叹了口气:“加代,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周家。”
陈伯说:“周家老爷子给老郑打了电话,让他给个面子。”
加代心里一沉。
果然。
薛子明不会这么容易认输。
他搬出了周家这尊大佛。
“那郑先生……”
“老郑很为难。”
陈伯摇头:“周家老爷子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老郑不能不给面子。”
“所以郑先生要反悔?”
“不是反悔。”
陈伯看着加代:“是重新谈条件。”
加代明白了。
江湖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郑国平帮他,是因为欠勇哥人情。
但周家出面,这个人情就得重新掂量。
“陈伯,您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劝你。”
陈伯说:“见好就收。”
他顿了顿,继续道:“薛子明答应赔你两百万,也答应离开香港。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你再逼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加代沉默。
“加代,你还年轻。”
陈伯语重心长:“江湖路长,没必要为了一时之气,得罪周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陈伯,我不是为了一口气。”
加代抬起头:“我是为了我兄弟。”
“你兄弟的医药费,薛子明会赔。”
“钱能赔,伤呢?”
加代声音很平静:“我兄弟脑袋上缝了八针,这辈子都会留疤。我老婆在家担惊受怕,晚上睡不着觉。这些,钱能赔吗?”
陈伯不说话了。
他看着加代,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他说:“既然你坚持,那我就不劝了。”
他摇动轮椅,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加代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份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很漂亮,穿着晚礼服,站在游艇上。
“这是薛子晴,薛子明的妹妹,周广宇的老婆。”
陈伯说:“文件是她和周广宇的婚前协议。”
加代翻开文件,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
“看明白了?”
陈伯笑了,笑得很冷:“薛子晴和周广宇的婚姻,是假的。周家老爷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那他们……”
“各取所需。”
陈伯说:“薛子晴想嫁入豪门,周广宇想找个漂亮老婆应付家里。两人签了协议,三年后离婚,薛子晴分五千万。”
加代明白了。
薛子明所谓的“周家背景”,根本就是个笑话。
周家老爷子根本看不上薛家,更不会为了薛子明出面。
“那周家老爷子打电话给郑先生……”
“是周广宇打的。”
陈伯说:“他冒充他父亲。”
加代愣了。
冒充?
这胆子也太大了。
“周广宇就是个纨绔子弟。”
陈伯摇头:“他以为能瞒天过海,但他不知道,老郑和他父亲是几十年的交情。他一开口,老郑就听出来了。”
加代笑了。
苦笑。
闹了半天,薛子明所谓的靠山,根本就是个纸老虎。
“陈伯,您为什么帮我?”
加代看着陈伯。
“我不是帮你。”
陈伯说:“我是帮我自己。”
“怎么说?”
“薛子明这几年在香港,太嚣张了。”
陈伯语气转冷:“他以为有周家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连我这个老头子,他也不尊重。”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老了,不想跟他计较。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人。”
“他动了您的人?”
“上个月,他抢了我一个侄子的生意。”
陈伯说:“我那侄子来找我哭诉,我本来想出面调解。但薛子明说,让我少管闲事。”
加代懂了。
江湖大佬,最看重面子。
薛子明动了陈伯的人,还打了陈伯的脸。
这个仇,陈伯记下了。
“加代。”
陈伯看着加代:“我给你这些东西,不是白给。”
“您说。”
“我要薛子明彻底离开香港。”
陈伯一字一句:“永远别再回来。”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
陈伯说:“如果你做不到,这些东西,我会交给别人。”
加代明白了。
陈伯这是在借刀杀人。
借他的手,除掉薛子明。
“陈伯,我有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陈伯笑了。
笑得很苍凉。
“我老了。”
他说:“打打杀杀的事,不适合我了。而且,我跟薛子明的父亲有交情,我不能亲手毁了他儿子。”
加代沉默。
这就是江湖。
恩怨情仇,错综复杂。
“好了,你走吧。”
陈伯摆摆手:“我累了。”
加代站起来,对陈伯鞠了一躬。
“谢谢陈伯。”
“不用谢我。”
陈伯闭上眼睛:“各取所需罢了。”
加代转身离开。
走出别墅,黄志诚还在门口等着。
“加代先生,陈伯让我送您。”
“不用了。”
加代说:“我自己有车。”
他上了车,江林立刻发动。
“哥,怎么样?”
“回去再说。”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薛子晴的照片,婚前协议,周广宇冒充父亲……
一环扣一环。
江湖,真他妈复杂。
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满林。
“哥,薛子明从警署出来了。”
“然后呢?”
“去了中环一家茶餐厅,见了一个人。”
“谁?”
“一个老外,五十多岁,秃顶。”
加代皱眉。
老外?
“继续跟。”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去中环。”
“现在?”
“现在。”
车调头,往中环开。
路上,加代一直在想。
薛子明见老外干什么?
谈生意?
还是……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薛子明要跑。
带着钱,跑路。
“江林,开快点。”
“好。”
车到中环,李满林发来定位。
一家很偏僻的茶餐厅,在巷子深处。
加代没下车,就坐在车里等。
十分钟后,薛子明出来了。
身边跟着那个老外。
两人握手,然后老外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走了。
薛子明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他看起来很焦躁,不停地看表。
“哥,要动手吗?”
江林问。
“不急。”
加代说:“等李满林消息。”
五分钟后,李满林电话来了。
“哥,查到了。”
“说。”
“那个老外叫约翰逊,是瑞士银行的客户经理。”
瑞士银行?
加代心里一紧。
果然。
薛子明要转移资产。
“他现在在哪儿?”
“回银行了。”
“薛子明呢?”
“还在茶餐厅门口。”
“盯紧他。”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给聂磊打电话,让他带人来中环。”
“明白。”
江林开始打电话。
加代看着不远处的薛子明。
他还在抽烟,一根接一根。
看起来很慌张。
加代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在文华东方咖啡厅里,还嚣张得不可一世。
现在,像条丧家之犬。
江湖就是这样。
你得意的时候,万人追捧。
你失意的时候,万人踩踏。
“哥,聂磊他们到了。”
江林说。
加代看过去,巷子口停了几辆车。
聂磊从第一辆车上下来,对他点点头。
“动手。”
加代说。
江林一愣:“现在?”
“现在。”
加代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聂磊带人围了过来。
一共三十多个人,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薛子明看见加代,脸色瞬间变了。
他转身想跑,但巷子另一头也被堵住了。
“薛总,这么巧。”
加代走到他面前。
薛子明强装镇定:“加代,你想干什么?郑先生已经说了,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加代笑了:“薛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钱。”
加代说:“你答应赔我的两百万,还没给。”
薛子明松了口气:“钱我马上给!我现在就让人送过来!”
“不用了。”
加代摆摆手:“我不要钱了。”
薛子明一愣:“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公司。”
加代一字一句:“明诚资本,我要了。”
薛子明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加代从怀里掏出陈伯给的信封,抽出那张照片和文件,递到薛子明面前。
“看看这个。”
薛子明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瘫倒在地。
“这……这怎么可能……”
“薛总。”
加代蹲下来,看着他:“你妹妹和周广宇的婚姻是假的,周家老爷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周广宇冒充他父亲给郑先生打电话,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说周家会怎么对他?”
薛子明浑身发抖。
“还有。”
加代继续说:“你公司的账目,ICAC已经盯上了。你刚才见的那个约翰逊,是瑞士银行的客户经理吧?你想转移资产?”
薛子明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抱着加代的腿。
“代哥!代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加代推开他。
“薛子明,我给你两条路。”
他说:“第一,把明诚资本的股份转让给我,然后滚出香港,永远别再回来。”
薛子明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二呢?”
“第二。”
加代站起来,俯视着他:“我把这些东西交给ICAC,交给周家。到时候,你不但一无所有,还得进去蹲几年。”
薛子明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他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我选第一条……我选第一条……”
加代对聂磊点点头。
聂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薛子明。
“签了。”
薛子明颤抖着手,接过笔。
他看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手抖得厉害。
“代哥……能不能……给我留一点……”
“不能。”
加代声音冰冷:“签,或者死。”
薛子明闭上眼睛,签了字。
聂磊拿过文件,检查了一遍,对加代点点头。
“好了。”
加代对薛子明说:“给你三天时间,离开香港。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你知道后果。”
薛子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背影狼狈不堪。
加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江湖就是这样。
弱肉强食。
你今天不狠,明天死的就是你。
“哥,咱们现在去哪儿?”
聂磊问。
“回深圳。”
加代说。
“那这些股份……”
“你先保管。”
加代看着聂磊:“等我从北京回来,再处理。”
“明白。”
一行人上车,离开中环。
车开上高速,加代看着窗外的香港。
高楼大厦,灯火辉煌。
这个城市,他来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因为他在这里,失去了一些东西。
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哥。”
江林突然说:“勇哥来电话了。”
加代接过来。
“勇哥。”
“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好。”
勇哥说:“明天来北京,我请你喝茶。”
“好。”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订明天最早的航班。”
“明白。”
车继续往前开。
夜色渐深。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薛子明走了,但周广宇还在。
周家还在。
江湖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永远没有尽头。
但他不后悔。
从不。
2003年5月20号,北京。
加代从首都机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四九城的天,灰蒙蒙的。
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代哥。”
焦元南在出口等着,看见加代,快步迎上来。
“南哥。”
加代和他握手。
“上车说。”
焦元南引着加代往停车场走。
车是辆黑色奥迪,挂着普通牌照。
但加代看得出来,这是特制的车,玻璃是防弹的。
“勇哥让我来接你。”
焦元南一边开车一边说:“他在什刹海等你。”
“什刹海?”
“对,一个四合院,很僻静。”
焦元南从后视镜看加代:“代哥,香港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不是我的功劳。”
加代摇头:“是勇哥安排的。”
“那也是你撑得住场面。”
焦元南笑笑:“薛子明那人,在香港嚣张惯了,很多人都看不惯他。你这次算是替天行道了。”
加代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的街景。
十年没来北京了,变化真大。
高楼多了,车多了,人也多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这里是四九城,是权力的中心。
在这里,随便扔块砖头,都可能砸到一个处长。
“对了,代哥。”
焦元南说:“周家那边,你得小心点。”
“周广宇?”
“对。”
焦元南点点头:“那小子虽然是个废物,但毕竟是周家的人。你把他大舅子赶出香港,这事儿他记下了。”
“他会报复?”
“肯定会。”
焦元南说:“不过勇哥说了,他会处理。让你别担心。”
加代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勇哥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一世。
有些事,还得靠自己。
车开到什刹海,停在一个胡同口。
胡同很窄,车进不去。
“得走进去。”
焦元南说。
加代下车,跟着焦元南往胡同里走。
胡同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很有年代感。
走到最里面,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焦元南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
“焦先生。”
“阿姨,勇哥在吗?”
“在,在书房等你们。”
阿姨让开路。
加代跟着焦元南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种着石榴树,养着金鱼,屋檐下挂着鸟笼。
正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瘦。
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很普通的打扮。
但加代一眼就看出,这人不简单。
“勇哥。”
焦元南恭敬地叫了一声。
勇哥点点头,目光落在加代身上。
“加代。”
“勇哥。”
加代微微欠身。
“进来吧。”
勇哥转身进屋。
加代跟进去。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
中间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
勇哥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加代坐下。
焦元南没进来,站在门外。
“喝茶?”
勇哥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加代面前。
“谢谢勇哥。”
“香港的事,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
“薛子明人呢?”
“昨天下午的飞机,去了加拿大。”
“带走了多少钱?”
“大概两千万。”
勇哥笑了。
“两千万,够他在加拿大活一阵子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加代,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知道。”
加代说:“因为您重情义。”
“不全是。”
勇哥放下茶杯:“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
他看着加代:“这年头,像你这样重情义的人,不多了。”
加代没说话。
“薛子明那种人,我看不上。”
勇哥继续说:“仗着有点背景,有点钱,就目中无人。这种人,迟早要栽。”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但周广宇不一样。”
“周广宇?”
“对。”
勇哥说:“周广宇虽然也是个废物,但他毕竟是周家的人。你动了他大舅子,等于打了周家的脸。”
“勇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
勇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加代。
“看看。”
加代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还有一份文件。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多岁,很帅,但眼神很阴。
“这是周广龙,周广宇的堂哥。”
勇哥说:“周家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现在是某部委的副司长,前途无量。”
加代心里一沉。
“他怎么了?”
“他放话了,要替他堂弟出这口气。”
勇哥看着加代:“加代,你这次惹的麻烦,不小。”
加代沉默。
“不过你放心。”
勇哥笑了笑:“周广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暂时不会动你。”
“暂时?”
“对,暂时。”
勇哥说:“我跟他做了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他放过你,我放过他。”
加代没听懂。
“周广龙有个情妇,在香港。”
勇哥慢悠悠地说:“那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三岁了。这事儿,周家老爷子不知道。”
加代明白了。
勇哥手里有周广龙的把柄。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
勇哥看着加代:“周广宇那边,我会让他父亲管好他。周广龙那边,有我在,他不敢动你。”
加代站起来,对勇哥深深鞠了一躬。
“勇哥,谢谢。”
“不用谢我。”
勇哥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帮我过。”
加代一愣。
“十年前,在广州。”
勇哥说:“我儿子被人绑架,是你把他救出来的。”
加代想起来了。
十年前,他在广州,确实救过一个年轻人。
那时候他以为就是个普通富二代,没想到是勇哥的儿子。
“那是我应该做的。”
“对你来说是应该的,对我来说是恩情。”
勇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加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勇哥转过身,看着加代:“重情义,有担当,敢作敢当。”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但你要记住,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你现在不是十年前了,不能什么事都靠拳头解决。”
“我明白。”
“明白就好。”
勇哥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加代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张支票,五百万。
“勇哥,这……”
“这是薛子明公司的分红。”
勇哥说:“明诚资本那30%的股份,我帮你处理了。卖了三千五百万,扣除手续费,还剩三千万。我留了两千五百万,这五百万,是你的。”
加代愣住了。
“勇哥,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
“这是您的……”
“是你的。”
勇哥打断他:“股份是你的,钱就是你的。我拿两千五百万,是因为我出了力。你拿五百万,是因为你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钱你拿着有用。”
“有什么用?”
“打点关系。”
勇哥说:“周家那边,虽然我打了招呼,但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这五百万,你拿去,该请客请客,该送礼送礼。记住,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加代懂了。
他收起支票。
“谢谢勇哥。”
“好了,正事说完了。”
勇哥站起来:“留下来吃饭吧,阿姨做了几个菜。”
“不了勇哥,我得赶回深圳。”
“这么急?”
“家里有事。”
“那就不留你了。”
勇哥送加代到门口。
“加代。”
“嗯?”
“记住我的话,江湖路长,且行且珍惜。”
“我会的。”
加代再次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胡同,焦元南的车还在等着。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还好。”
加代上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勇哥的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是啊。
他混了二十年江湖,今天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去机场。”
“好。”
车往机场开。
路上,加代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江林,我今晚回深圳。”
“好,我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回去。你帮我办件事。”
“您说。”
“从账上拿两百万,分给这次受伤的兄弟。小武那边,再多给五十万。”
“明白。”
“还有,给聂磊、李满林他们,每人十万。这次他们辛苦了。”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窗外。
北京的傍晚,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他还会再来。
但他知道,下一次来,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晚上九点,加代回到深圳。
敬姐在机场等着,眼睛红红的。
“老代。”
“没事了。”
加代抱住她:“都解决了。”
敬姐哭了,哭得很厉害。
加代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他知道,这几天,她一定吓坏了。
回到家,江林已经在了。
“哥,钱都发下去了。”
“兄弟们怎么说?”
“都说谢谢代哥。”
江林顿了顿:“小武那边,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下个月就能出院。”
“那就好。”
加代坐下来,点了根烟。
“哥,还有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人送来一个包裹。”
“什么包裹?”
“香港寄来的。”
江林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加代。
加代打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还有一张卡片。
文件是薛子明公司转让的深圳湾项目5%干股协议。
卡片上写着一行字:
“代哥,一点心意,望笑纳。薛子明敬上。”
加代笑了。
薛子明这是怕了。
怕他赶尽杀绝。
“哥,这协议……”
“收了。”
加代说:“拿去变现,钱分给这次受伤的兄弟。”
“明白。”
江林拿起协议,转身要走。
“江林。”
“嗯?”
“这次,辛苦你了。”
江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说什么呢。咱们是兄弟。”
“对,兄弟。”
加代也笑了。
江林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
敬姐端了杯茶过来。
“老代,喝茶。”
“嗯。”
加代接过茶,喝了一口。
“老代,香港那边,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加代放下茶杯,看着敬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呢。”
敬姐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你是我男人,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加代搂住她,没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
深圳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
这个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年。
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
他爱这个城市。
因为它给了他一切。
但也恨这个城市。
因为它夺走了一切。
“老代。”
“嗯?”
“咱们以后,能不能别打打杀杀了?”
敬姐小声说:“我怕。”
加代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好。”
“真的?”
“真的。”
加代说:“以后,我只做生意,不打打杀杀了。”
“那要是有人欺负咱们呢?”
“那就报警。”
“报警?”
“对,报警。”
加代笑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有事找阿sir。”
敬姐也笑了。
她知道,加代是哄她开心。
但她愿意相信。
“老代,我想去旅游。”
“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就咱们俩。”
“好。”
加代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欧洲。”
“真的?”
“真的。”
敬姐高兴地笑了。
加代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有家,有爱人,有兄弟。
够了。
电话响了。
是聂磊打来的。
“代哥,睡了吗?”
“没,怎么了?”
“青岛这边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能过来一趟吗?”
加代想了想。
“好,明天下午到。”
“谢了代哥。”
“客气。”
挂了电话,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
他又想起勇哥那句话:
江湖路长,且行且珍惜。
是啊。
江湖路长。
但只要兄弟还在,家还在,他就不会停下脚步。
“老代,睡觉吧。”
敬姐在身后叫他。
“来了。”
加代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卧室的灯,灭了。
深圳的夜晚,依然喧嚣。
但加代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
而江湖,永远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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