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个事儿挺有意思的。
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亚当·图兹在北京开发展高层论坛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中国是国际舞台上仅剩的“成年人”。
意思是说,在国际局势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中国的政策稳定、可预期、负责任,像个稳重的大人。
这话说得挺有道理的,放在国际上看,确实如此。
但有趣的是什么呢?这句话要是传到国内互联网上,估计评论区里会冒出一堆阴阳怪气的声音:
“哦,在国际上当成年人,那怎么国内这么多人觉得自己被当巨婴养?”
“成年人在外面装稳重,回家对着一屋子巨婴?”
这话听着刻薄,但仔细想想,确实存在一个挺拧巴的现象:
在国际上,中国这个国家像个老成持重的中年人,稳得很;但在国内社会里,很多人觉得国民像个没长大的巨婴——遇事就撒泼打滚、不讲理、等靠要。
同一个“中国”,为什么会有两张脸?这事儿值得掰扯掰扯。
一、先搞清楚谁在说谁
首先得理清一个最基本的事:评价主体和评价对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巨婴”这个说法是谁说的?是国内的知识分子、网民,在吐槽身边的社会现象。他们在说普通人的行为方式——比如公共场合大声喧哗、遇事就闹、啃老、找关系不找规则、网上动不动就情绪爆炸。
“成年人”这个说法是谁说的?是国际上的学者、政治家,在评价中国政府的外交行为和战略定力。他们在说国家的决策方式——政策连续性、战略稳定性、不情绪化、说话算话。
一个是说国民,一个是说国家。这是两拨人在说两个东西。
但问题在于,国民和国家真的能分开吗?
一个国家的国民是什么样的,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国家是什么样的。就像孩子是什么样的,跟父母怎么养有直接关系。
所以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核心问题:如果一个国家在国际上表现得像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那为什么它的国民却常常被评价为巨婴?
二、当大人和当小孩,评价标准不一样
先看国际上的“成年人”是怎么评出来的。
国际政治的评价标准是什么?是你能不能稳住。你的政策会不会隔三差五变来变去?你说话算不算数?遇到压力会不会情绪化翻脸?有没有战略眼光,还是只看眼前利益?
在这些标准上,中国政府的表现确实相当能打。过去这些年,美国那边换了几届总统,政策来回翻烧饼,今天加税明天不加,退群进群跟玩儿似的。中国这边呢?不管外面怎么变,自己的节奏没乱过。五年规划一个接一个,该搞产业升级搞产业升级,该搞新能源搞新能源,该搞芯片突破搞芯片突破。
这就是国际上的“成年人”——在混乱中保持秩序,在情绪中保持理性。
但国内社会的评价标准完全不同。
国内社会看一个人成不成熟,标准是:你能不能为自己负责?遇事是靠自己解决还是靠别人?情绪稳不稳定?讲不讲规则?有没有独立人格?
按照这个标准,很多人确实容易被贴上“巨婴”的标签。
比如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找关系”而不是“走程序”;比如网上看个新闻就情绪爆炸,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比如啃老啃得理直气壮,觉得父母欠自己的;比如公共场合闹事,觉得“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这两种标准完全是两套体系。在国际上拿高分的,在国内这套标准下不一定及格。
三、但更深的逻辑是:成熟的国民,恰恰难以培养出成熟的国家
这事儿要是往深里挖,会发现一个更扎心的因果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悖论:
一个“成熟”的国民群体,恰恰很难养出一个“成熟”的国家。
这话听起来反直觉,但你仔细想想。
什么叫“成熟的国民”?从西方政治学的角度看,成熟的国民意味着:有自己的独立判断,不盲从权威;敢于表达不同意见;对政府有监督意识;利益诉求多元且敢于争取。说白了,就是“不好管”。
什么叫“成熟的国家”?从国际政治的角度看,成熟的国家意味着:政策稳定、执行力强、能够长期坚持战略目标、在国际博弈中保持定力。说白了,就是“能稳住”。
问题来了:一个由“成熟国民”组成的社会,政府是很难“稳住”的。
你想想,如果一个国家的人民个个都有主见,今天这个群体上街要求改政策,明天那个群体罢工要求涨工资,后天知识分子写公开信批评政府,大后天媒体追着官员的丑闻不放——这样的政府,怎么可能有长期的战略定力?它光应付内部矛盾就忙不过来了,哪还有精力搞什么五年规划、产业升级?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西方发达国家,虽然国民素质高、公民意识强,但政府政策经常翻来覆去。不是政治家不想稳,是稳不住。选民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谁敢搞长期的、需要牺牲短期利益的战略?
反过来说,一个能在国际上展现出“成年人”气质的国家,它的国民在某种程度上,必须具备一些“不那么成熟”的特质:
愿意等待——相信长远规划,不要求立刻兑现;愿意服从——相信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愿意忍耐——短期的不舒服可以接受;不太挑剔——对政府的信任度较高,不事事质疑。
这些特质,如果放在“国民成熟度”的评价体系里,可能恰恰会被认为是“不成熟”的表现——你怎么不独立思考?你怎么不争取自己的权利?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被说服?
你看,这就是悖论的核心:
国际上的“成熟国家”,需要国内的“不成熟国民”来支撑。
或者说,一个国家的国民越“成熟”(独立、挑剔、爱质疑),这个国家的政府就越难在国际上表现得“成熟”(稳定、连贯、有定力)。反过来,一个国家的国民越“温顺”(服从、忍耐、不挑剔),这个国家的政府就越容易在国际上表现得“成熟”。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会出现我们开头说的那个拧巴现象:在国际上像个成年人的国家,它的国民在国内经常被评价为巨婴。
不是巧合,是有内在逻辑的。
四、还有一种情况:在有些环境里,当巨婴是理性的
再说一个更扎心的角度。
很多人并不是真的没能力当成年人,而是在这个环境里,当成年人太不划算了。
想象一下,你遇到一个问题,有两个选择:
A.按规则办事,走程序,排队,慢慢等。可能几个月才有结果,还不一定解决。
B.撒泼打滚,闹一闹,把事情搞大,有人来“维稳”,几天就解决了。
你选哪个?
在现实中,很多人选B。因为他们发现,讲理的人吃亏,闹的人得利。
这不是素质问题,这是激励机制的问题。当一个社会的规则不够透明、法治不够健全、公共服务不够到位的时候,“撒泼打滚”反而是一种理性选择。
同样的道理,在国际上,中国之所以能当“成年人”,是因为国家的决策机制里有智库、有层层审议、有历史经验参照,这些机制保证了决策的理性。但在个人层面,普通人没有这些机制,面对生活压力,情绪化反应是本能。
所以就会出现一种奇观:这个国家在国际上像老成持重的中年人,但这个国家的很多国民在生活里却像没长大的孩子。
五、还有一个有意思的角度:这其实是两套游戏
再换个思路想,国际政治和国内社会,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游戏。
国际政治的游戏规则是什么?是大国博弈、是战略定力、是长期主义。在这个游戏里,中国的表现确实很成熟——该忍的忍,该等的等,该出手时再出手。就像一个老猎手,不急不躁,盯着目标慢慢来。
但国内社会的游戏规则是什么?是生存、是竞争、是资源分配。在这个游戏里,普通人面对的是高房价、内卷、医疗教育、养老压力。这些东西逼着人不得不短视、不得不焦虑、不得不“计较”。
一个在宏观上极其有耐心的国家,它的国民在微观上可能极其焦虑。这不是矛盾,这是两种尺度下的不同现实。
就像一个人,在公司里是成熟稳重的管理层,回到家可能因为孩子不写作业就暴跳如雷。你能说这个人不成熟吗?不能。但你能说他在家里很成熟吗?也不能。
国家也是这样。在国际上,它有机制、有团队、有智库来保证理性;在国内,它面对的是14亿人的具体诉求,想管又管不过来,不管又不行,最后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格局:对外极其成熟,对内极其复杂。
六、那到底怎么回事?
说了这么多,其实可以总结成几句话:
第一,评价标准不同。国际上看的是“稳定性”,国内看的是“独立性”。两种成熟不是一回事。
第二,存在一个悖论:成熟的国民(独立、挑剔、爱质疑)恰恰会让国家很难在国际上表现得成熟(稳定、连贯、有执行力)。反过来,一个能在国际上表现得成熟的国家,它的国民在某种程度上必须具备一些“不那么成熟”的特质——服从、忍耐、不挑剔。
第三,行为是被环境塑造的。如果在一个环境里“撒泼打滚”比“讲理”更有效,那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撒泼打滚。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制度问题。
第四,宏观和微观是两套逻辑。中国在国际上展现出的战略定力,和国民在生活中的焦虑情绪,完全可以同时存在——就像一个人可以在职场上精明强干,回到家却生活不能自理。
“成年人”这个标签,放在国家身上是夸赞,放在国民身上是批评。但这看似矛盾的两面,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
一个能在国际上稳如泰山的国家,它的国民在某种程度上,确实需要是“好带的”。这不是贬义,而是一个客观的结构性事实。那些国民特别“成熟”、特别有主见的国家,政府的政策往往也特别“不成熟”——朝令夕改、短视、被民意牵着走。
所以,当你听到“中国是国际舞台上仅剩的成年人”这句话时,可以有两种理解:
一种是简单的自豪——看,我们多稳。
另一种是更深的思考——我们之所以能这么稳,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国民还不够“成熟”?如果有一天,国民真的都变成了“成熟的成年人”——独立、挑剔、不好管,那这个国家还能在国际上继续当“成年人”吗?
在国际上当成年人,靠的是国民的忍耐和服从;在国内当成年人,靠的是制度和规则的公平。这两件事,可能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