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七点半,我下楼买包子,老板娘一边掀蒸笼一边问我:“你在家没事儿干,来给我们包包子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问“要不要辣”一样随意。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她也没再追问,麻利地夹了四个肉包装进袋子里,递给我。扫码付款的时候我看见她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左手大拇指缠着一块创可贴,边角已经起了毛。

我叫陈明,三十四岁,三个月前从一家广告公司离职。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公司收缩业务,我们整个创意三部被裁掉了。赔偿金拿了,不多不少,够撑一阵子。起初我挺坦然,想着休息一两个月再说。但到了第三个月,简历投出去像扔进黑洞,偶尔有回复,聊完也没下文。时间一长,日子就变得很薄,薄到每天的区别只是中午吃面条还是吃米饭。

我住的地方是南京的一个老小区,楼下是一条巷子,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店。包子铺叫“张姐包子”,开了至少六七年。老板娘确实姓张,四十出头,安徽人,说话嗓门大,干活利索。她老公话很少,永远在后厨揉面、拌馅,偶尔出来搬面粉,跟顾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店里还请了一个阿姨,姓刘,五十多岁,负责打下手和收桌子。

我几乎每天早上去她家买包子,时间久了,她大概知道我住在楼上,也知道我不用上班。但之前从来没提过让我去帮忙的事。

回到家,我把包子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又刷了一遍招聘网站。新的岗位不多,符合条件的更少。我把几个看起来还行的职位存了下来,准备下午再投。然后坐在窗前发呆,看楼下的巷子一点点热闹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买包子。收钱的时候老板娘又提了一遍:“考虑好没?来包包子呗,早上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我给你开八十块。”

“我不会包包子。”我说。

“学就会了,又不难。”她一边说一边把零钱找给我——现在还用现金找零的店不多了,“你要是有空就来试试,不行就算了,又不损失啥。”

我回家想了半天。说实话,八十块四个小时,折合一个小时二十块,这个工价在南京不算高,随便找个兼职都比这多。但“包包子”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我想到自己已经连续好多天没有在早上十点之前出过门了,有时候醒来已经九点多,刷一会儿手机就到了中午,一天什么都没干就过去了。

第二天六点,我去了。

包子铺门口已经热气腾腾了。张姐看见我,没表现出特别高兴或者意外的样子,只是从柜子里扯了一条围裙扔给我。“先洗手,把手肘以下都洗干净。”她说。

我照做了。后厨不大,大概七八个平方,一张不锈钢长桌占了大部分地方。她老公在角落揉面,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刘姐在洗菜,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张姐把发好的面从大盆里倒出来,切成一个个小剂子,然后拿起一个擀面杖,三两下就把剂子擀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她示意我看清楚手法,然后放了一勺馅上去,手指捏着皮边一转,一个包子就成型了,褶子虽然不算精致,但整整齐齐,立在桌上稳稳当当。

“你来试试。”她把擀面杖递给我。

我拿起一个剂子,学着擀。第一下就粘住了,面皮粘在案板上,我揭起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张姐看了一眼,说:“撒点干粉,别太多。”我又试了一个,这次没粘,但擀出来的皮一边厚一边薄,形状也不圆。她说:“转着擀,左手推,右手压,两个手配合。”

她做了个慢动作,我跟着学。试到第五六个的时候,勉强擀出了一张还算圆的皮,但厚度还是不均匀。

“行了,先包吧。”她说。

包就更难了。我放了一勺馅,学着捏褶子,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要么捏不住,馅挤出来了;要么褶子捏到一半就散了;好不容易合上了口,整个包子的形状像个面团,根本站不起来,趴在桌上。

刘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那个不叫包子,叫面疙瘩。”

张姐倒没笑,只是说:“馅少放点,先捏拢再说,褶子慢慢来。”

我包了大概七八个,一个比一个难看。有的开口了,有的皮破了,有的形状像饺子又像烧卖,总之没有一个是正经包子。张姐把她老公包的一笼端过来让我对比,人家那个大小均匀,褶子清晰,摆在一起像复制粘贴的。

“没事,第一天都这样。”张姐说,然后把我的“作品”拣出来,单独放在一张笼布上,“这几个自己吃,别卖给客人。”

我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她确实把我包的那几个蒸了,出锅之后果然更丑了,有几个直接裂开了,馅都露在外面。她夹了一个递给我:“尝尝,味道是一样的。”

我咬了一口,馅确实不错,肉香浓郁,带点酱色,皮也有嚼劲。虽然外形惨不忍睹,但吃起来并不差。张姐自己也夹了一个,边吃边说:“包得丑了点,馅没毛病。你手劲还行,面皮封口的时候能捏紧,这个比刘姐刚来的时候强。”

刘姐在旁边“啧”了一声,显然不服气,但也没反驳。

第一天我就包了四个小时。说是包包子,其实大部分时间在看、在学,真正包的没几个,大部分都被张姐返工了。收工的时候她塞给我八十块钱,我推了一下,她瞪我一眼:“说好的就拿着。”

那八十块钱我放在口袋里,没花。回家之后手心有点疼,看了看,右手的虎口磨红了一块,大概是擀面杖磨的。

第二天我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到了第五天左右,我包的包子总算能站住了。虽然褶子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像个包子的样子,不会一蒸就裂。张姐开始把我包的放在笼屉的下层——下层蒸汽足,就算形状差一点也不会太明显。刘姐这时候才告诉我,她当初学包包子用了快两个星期才到这个水平。

我开始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之后下楼,六点准时到店里。天还暗着,巷子里只有环卫车的声音。推开包子铺的卷帘门,张姐和她老公已经在了,面发好了,馅拌好了,蒸笼摞得高高的。空气里是面粉和肉馅混合的气味,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踏实的感觉。

我们几个人站在长桌边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张姐话多,喜欢聊家长里短,说她儿子今年高二了,成绩不稳定,急得她睡不着觉。刘姐话少,但偶尔冒出一句特别逗。她老公几乎不说话,只是闷头揉面、切剂子,但他擀的皮永远是最好的,薄厚均匀,圆得跟拿圆规画出来的一样。

有一天张姐问我:“你是大学生吧?学什么的?”

我说学设计的,在广告公司上班。

“那怎么不找工作了?”

“在找,没找到合适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过了几分钟,她突然说:“包包子也不丢人,先干着呗。”

我知道她是好意,但那一瞬间还是有点难受。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是因为我自己。三十四岁,在广告行业干了快十年,到头来被人问“你怎么不找工作了”。我从来没觉得包包子丢人,但我确实没想过自己三十四岁的时候,最拿得出手的技能是——勉强能把包子包得不漏馅。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包的速度上来了。张姐说现在差不多一分钟能包四五个,虽然离她老公一分钟十几个还差得远,但已经跟刘姐差不多了。我开始负责包其中一种馅——豆沙包。豆沙馅比肉馅好包,因为干的,不会往外溢,对新手比较友好。每天早上我包豆沙包,刘姐包肉包,张姐包菜包和另一种肉包,她老公负责擀皮和上笼。

分工明确之后,效率高了很多。早高峰的时候,店门口排队的人不断,蒸笼一屉一屉地往上摞。我在后厨埋头包包子,耳边是蒸笼的响声、零钱落进铁盒的声音、张姐在外面招呼客人的大嗓门。那个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节奏感,像一首听了无数遍的老歌。

有一天收工之后,张姐留我吃了碗稀饭。她坐在我对面,剥了个咸鸭蛋放到我碗里。

“你包的包子现在能拿出手了。”她说。

“谢谢。”我说。

“但你总不能一直包包子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稀饭。

我没说话。

“我不是撵你走的意思,”她抬起头,“我就是觉得,你该找工作还得找。早上包完包子回去,下午投投简历,该面试面试。包子铺这儿,你想来就来,不耽误。”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荒废了一阵的招聘网站又重新打开,更新了简历,认认真真地投了五家。第二天早上照常去包包子,包完回家,下午有两家公司打来电话约面试。

后来我陆续面试了几家,有一家小型的品牌设计公司要了我,工资比之前少了将近三分之一,但活儿是我喜欢干的。我接了offer,定了入职时间。

离职包包子那天,我跟张姐说下周就不来了。她点了点头,说行。然后当天收工的时候,她多塞了一百块钱给我,说这几周辛苦了。

我没推掉。

她又从蒸笼里拿了八个肉包,装了两袋,让我带回去放冰箱慢慢吃。

“以后想吃包子就下来买,别自己包了,你那个手法又慢又丑。”她说。

我拎着包子走出巷子,太阳刚好升起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我眼睛有点疼。我回头看了一眼包子铺,蒸笼还在冒着白气,排队的人三三两两,张姐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回到家我把包子冻进冰箱,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八十块钱——第一天包包子挣的,我一直没花。我把它夹进一本常看的书里,当个书签。

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