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泉州,雨下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垮。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云层低得仿佛就在头顶盘旋,随时准备压下来。城外隐约传来的闷雷声,分不清是老天爷的咆哮,还是日军轰炸机的引擎轰鸣。
林维生跌跌撞撞地跑在泥泞的山道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紫檀木匣子。泥水溅满了他那件曾经考究、如今却破败不堪的长衫,皮鞋早已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那是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对失去最后一点希望的恐惧。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据说能参透生死、预知未来的神人。
当时的林维生,太需要一个答案了。半年前,他还是上海滩叱咤风云的纺织大亨,一场战火,几番算计,万贯家财化为乌有,妻离子散。如今怀里的这匣子“东西”,是他仅剩的筹码,也是他想用来换取那位高僧一句“转运良方”的供养。
“弘一法师……您一定要救救我……”林维生嘴里念叨着,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温陵养老院的石阶前。
院门虚掩着,没有门卫,也没有森严的戒备。里头静得可怕,与外面兵荒马乱的世界仿佛处于两个维度。
林维生顾不得擦脸上的泥水,推门而入。院子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只有几间简陋的平房。在一间透着微弱烛光的屋檐下,他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背影。
那人正背对着门口,手里似乎在补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僧衣。
“大师!”林维生扑通一声跪下,将那个紫檀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弟子林维生,遭逢大难,生不如死。特献上家传宋代玉佛一尊,恳请大师指点迷津,助我东山再起,或者……或者告诉我,这乱世之中,我这口气还能活多久?”
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背影缓缓转过来。林维生愣住了。
他想象过弘一法师的样子,或许是宝相庄严,或许是神采奕奕。但眼前这个老僧,瘦骨嶙峋,面色枯黄,眼窝深陷,甚至带着几分病容。唯独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烟火气。
法师没有看那个价值连城的匣子,只是淡淡地看了林维生一眼,声音轻得像风:“居士,门外的雨停了吗?”
林维生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急切道:“雨还在下,大师,我是来问前程的,不是来躲雨的!我这半生心血……”
弘一法师放下手中的针线,并没有去接那个匣子,而是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坐吧。这屋里没什么佛光普照,只有一个等着‘回家’的老头子。”
林维生局促地坐下,怀里的匣子抱得更紧了。他觉得大师没听懂他的意思,正准备再强调一遍自己的苦难和那玉佛的价值。
“你怀里的东西,太重了。”弘一法师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抱着它,你跑不快,也睡不着。”
“这是我最后的指望了!”林维生急得眼眶发红,“大师,您不知道,我曾经拥有多少。上海滩十里洋场,谁不给我林某人几分薄面?可现在,我成了丧家之犬。我不甘心啊!我怕死,更怕就这样窝囊地死。您告诉我,怎么才能赢回来?怎么才能不害怕?”
弘一法师静静地听着,直到林维生的咆哮变成了呜咽。
法师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而吃力。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风雨摧残的芭蕉叶,轻声说道:“几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那时候,我叫李叔同。”
林维生止住了哭声。李叔同这个名字,哪怕是在乱世,也是如雷贯耳。那是曾经的天之骄子,风流才子,演戏、画画、音乐、诗词,样样顶尖。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成功”。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弘一法师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我有才名,有娇妻,有挚友。我以为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在大幕拉开时享受掌声,在灯红酒绿中寻找存在感。我甚至比你更在意‘成败’,一场戏演不好,我会懊恼三天;一篇文章写得不完美,我会羞愧难当。”
“那您为什么……”林维生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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