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生日｜三明治|三明治|小说|少年|建国|生日|白皙|非虚构

文｜李梓新

做一项事业如养一个孩子，在我自己十岁和二十岁的两个孩子之外，我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三明治”，今天是ta的生日。

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十五年的公司/组织已如老人。那天我走在我们于上海建国西路线下空间附近街头，发觉四周的店铺大多是三五年来涌现的新店。即使在上海的"梧桐区"，我们能感受到的历史积淀其实越来越少。

但对于一项文化事业而言，十五年的时间仍然不算长。它最多是一个少年羽翼渐丰的时间，仍然有很多不成熟的气息，但又有冲劲。对于容易和钱过不去的文化事业而言，要实现盈利或者说自我收支平衡就更有挑战。据说诚品书店是坚持了十五年才盈利。那么对于已经坚持了十五年的三明治而言，在经历了疫情前后几年的亏损之后，ta在去年重新实现了收支平衡，还是在我近十年来未从中支取一分钱工资的基础下计算才实现。今年的目标是，它的营收能为我自己开一份朴素的工资。

三明治的模式也没有多神秘，创意写作学院（writing academy)的实践，在国外比比皆是，除了大学里的那些，有一些出版机构/经纪公司也开设了自己的写作学院（如Faber的Faber Academy)，更有大量的作家自己开设了写作指导服务（他们往往在个人网站上宣传）。比较特别的亮点，一是三明治作为一家从未接受风投，由我个人自资的机构，能够成为一家开设了小说、非虚构、剧本、诗歌等主要创意写作分类，并均能提供中英两种语言分开的工作坊的国际化视野的"民间写作学院"。二是我们其实出版了不少图书，在2025年之前，主要以合集形式。现在，则主要以策划人身份，帮助新人作者对接出版社资源，出版他们的第一部非虚构作品，目前成功出版和签约的作品已经超过十部。

当下环境无论是对写作，还是非虚构写作，其实存在大量的"污名化"倾向。其原因，一是原来小说类的虚构写作被捧得太高，成为某种文化圈子的通行证，鱼跃龙门的钥匙和带来经济利益的载体，使得部分写作者有明显的功利心，以至于产生抄袭这样的事情。二是对于非虚构写作，会因为"素人写作"这个概念的干扰，认为他们是基于流量、文化炒作而应运而生的产物。

其实在我看来，当下部分非虚构写作固然有博流量的考量（出版社确实有生存压力），但是大众化的非虚构写作确实在原本“圈子化”严重的“文坛”，为普通人争取到了系统化表达的一些机会。如果没有这些机会，那么大众的声音更被文化精英所掩盖。而大众写作文学性的提高，还需要耐心，需要时间，毕竟我们的文学生态，历史并没有多长。

昨天在深圳跳海Living，新一期的非虚构线下工作坊。我意外地现场收获了大量的好文字。这些文字来自16岁的高中少女、每个周末全国跟着AI浪潮跑的大三女生，做过媒体的40+妈妈、从事酒店行业的潮汕姑娘，香港国际学校的老师、澳门的创意写作博士，开始创业的心理咨询师……他们知道非虚构正在被批评为景观化，但其实他们不在乎这样的声音，他们想写的，都是积压在自己身上和心理长期的故事和感受，是不得不写的主题。

每次在九龙塘坐地铁时，我都会绕远路去车厢尽头，那里人少，视野难得开阔，还会经过一段裸露在地面上的轨道，除去车头位有一条黄色的防护线拦住，其余也有几个阳光能晒到的站位，我抢到那个站位时，突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唱粤语版的《光辉岁月》，伴随着粗野的大叫，声音雄厚而浪漫。出于体面，我没有回头，悄悄抬高手机，从屏幕的翻转镜头里看到，那是一个面部扁平，眼距略宽得看不出年龄的男人，皮肤白皙，戴着一个蓝色棒球帽，应该是唐氏综合征患者。声音如海浪般越涌越大。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额外注视，也没有人对此有疑议。

切菜的时候，刀滑溜溜地滚过秋刀鱼的身体，食指出血了，我转身去厕所冲洗，鱼带着我的血滑进了铁锅，发出噼里啪啦的热油声。我专注地炒着菜，松懈时，脑子里闪过那些天真之下试图威胁的脸。喉头开始发痒。我合上窗户，尖叫声像换行键在两平米的厨房内此起彼伏。

来自香港国际学校的老师，这样写她压抑在体内随时想爆发的尖叫。

到了澳门的第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上起了荨麻疹。一条一条地图一样的红色印子纷至沓来的凸起。他感到肿胀与发痒，尤其是胳膊和后背，每一个红肿的位置的痒都在飞速的划过皮肤。

他坐立难安，冲出门去。

夏夜很热，没了空调的室外迅速让他体感更胀痛了。斑马线前的红色信号灯跳动着。

30、29、28、27、26、25……

在药店前的最后一个路口，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声音很小的喊他。

“你好，能不能帮我把箱子扶一下，就到这个门口就好。”

女孩身前是和她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快递箱子，箱子明显比小推车的容积大，局促的立在小车上。

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双手还是去扶了。

两个身影开始推着拉快递的小车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他都感觉自己更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