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七世纪中叶的某个清晨,尼罗河三角洲的薄雾尚未散尽,一位年近不惑的牧人被召进孟斐斯宫殿。他低着头,双手微微发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到法老面前。守卫简短地吩咐:“照顾好那两个孩子,但记住,你不能跟他们说一句话。”

对于这名默默无闻的牧人来说,这只是无法拒绝的命令;对于坐在王座上的普萨麦提库斯一世来说,这却是一次大胆而前所未有的“人类语言实验”。而在更远的后世,这段故事被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入《历史》第二卷,成了研究语言起源时绕不开的一则典故。

有意思的是,普萨麦提库斯想知道的,并不是孩子会不会开口说话,而是——在完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他们究竟会说出什么语言。对古埃及人而言,这几乎等于在追问:哪一种语言,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语言。

一、从“谁更古老”的国族较劲,说到法老的极端实验

普萨麦提库斯一世在位时间,大约是公元前664年至公元前610年。这段时期的埃及,已经不再是金字塔时代的那种辉煌,但在地中海东岸依旧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大国林立,各民族都在讲自己的历史有多悠久,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后来者。

在这种气氛下,“谁的民族更古老”“哪种语言最早出现”,就不仅是学问问题,背后还牵扯到尊严和地位。埃及人长久以来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甚至是最古老的那个,别的民族充其量是后来学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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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时已经有关于费里吉亚人(大致在今土耳其西部一带)的种种传言,说他们的历史很久远,语言也十分古怪。普萨麦提库斯不满足于耳听之言,他想找一种“看起来更客观”的方式,来比较各民族语言的“原始程度”。这套想法,以今天的眼光看,确实有些天真,却很符合当时的思路。

于是,一个危险的念头成形了:如果有孩子从一出生就听不到任何语言,那么他将来自然说出的第一个有意义的词,会不会就是某种“天生”的、最古老的语言?

普萨麦提库斯的逻辑,大致可以还原为这样几步:

他认为,神创造人类时,可能赋予了人类某种“最初的语言”;

现实世界里各种语言的差异,可能是后来分化、演变的结果;

如果把婴儿和所有现实语言隔绝,只留下那份“与生俱来”的部分,也许就能听见那种“最原始的语言”的回响。

不得不说,这种想法在今天看来很粗陋,但在公元前七世纪,已经带着一点朴素的“实验”味道了。这位法老,不满足于祭司的解释,也不完全接受“众神赐语”的传统说法,他选择用人的方式去测试一个“神”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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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沉默的牧场,两个婴儿,以及那个“别科斯”

根据希罗多德在《历史·优特尔佩》中的记载,普萨麦提库斯挑选了两名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把他们交给一位牧人看管。地点远离宫殿与城邑,生活条件虽不奢华,却能保证孩子不至于饿着、冻着。

但有一条要求格外冷酷:看护者不得对他们说任何一句人类语言。

对于人类幼儿来说,除了吃饱、保暖、身体无大病之外,最重要的刺激,其实就是来自成人的声音、眼神和抚触。法老的命令,等于把孩子关进一个“无声的世界”。

牧人能做的,就是用手势、表情甚至简单的哼声来满足他们的基本需求,但尽量不发出带有语言特点的音节。希罗多德的记载不算细致,不过,从后来“孩子说话”的细节能看出,守卫命令执行得相当严格。

时间一点点过去。婴儿从哭声中逐渐长大,会爬、会走,会喊叫,也会模仿一些声音。但他们听不到成年人说话,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妈妈”“水”“吃”这类熟悉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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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之后,宫中终于等来了那个消息。

据说,有一天牧人走进屋子的时候,其中一个孩子伸出手,嘴里吐出了一个清晰的词:“别科斯。”

牧人吓了一跳,后来将这个怪词按照自己听到的方式报告给上级。逐级传达之后,很快就到了普萨麦提库斯面前。法老当即召唤学者、书记官和会多种语言的臣属,一起讨论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词到底是啥意思。

经过对照与询问,有人提出:“费里吉亚语里,’面包’的说法就差不多是这个音。”

在那个时代,没有录音,也没国际语音学,更没有系统对比语言的工具,“差不多”就已经足够震动朝廷了。

普萨麦提库斯随即得出结论:既然这两个没接触过任何语言的孩子,自然说出的第一个词与费里吉亚语的“面包”高度接近,那就说明费里吉亚人的语言更接近人类的“原始语言”。于是,埃及人不得不承认——在文明的岁数上,费里吉亚人大概比自己更早。

这个结论,在现代语言学面前当然站不住脚,但它却真实地呈现了当时人的思路:把婴儿当作“空白试纸”,想从上面测出一种“本来就存在”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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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关于那两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希罗多德并未展开记述。可以合理推测的是,他们在那样的环境里,即便活下来,语言能力也极有可能严重受损。那一个“别科斯”,在流传的故事里显得像“奇迹”,但就语言系统而言,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词音,和真正意义上的“语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三、从埃及到印度:离开人类语言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围绕“孩子离开语言环境会不会自己产生一种新语言”这个问题,历史上不止这一次诡异的尝试。几乎每隔几个世纪,就会有人打类似的主意。

中世纪的欧洲,曾有关于某些君主模仿普萨麦提库斯进行沉默实验的传说,不过普遍缺乏可靠史料支撑,因此只能当做传闻来对待。倒是二十世纪初发生在印度的一桩“狼孩事件”,留下了比较详尽的文字记录,可以侧面印证:婴儿如果在关键期严重缺乏人类语言环境,后果有多严重。

1920年前后,在印度加尔各答西南部某片丛林里,当地人多次在夜间听到狼嗥,又隐约看到两个类似孩童的身影跟着狼群行动。消息很快传到了当时在那里传教的美国牧师辛格耳中,他带人反复追踪,最终发现并带回了两个与狼群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女孩。

一个估计约五岁,被命名为卡玛拉;另一个约三岁,被命名为阿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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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被带回收容所之后,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这两个孩子的动作、作息、饮食习惯,都与人类儿童有巨大差异,却在许多方面更接近狼。她们习惯用四肢着地爬行,夜间异常警觉,白天反而松弛;碰到突然的声响,会立刻竖起身子、瞪大眼睛,像在观察猎物或天敌。

吃饭时,她们不懂餐具,一见熟食就退缩,更习惯直接用嘴去撕咬,甚至把食物扔到地上,用狼那种低姿态去取。晚上则习惯发出长长的嚎叫,嗅觉灵敏到微小气味变化都会让她们不安。

辛格夫妇用了极大的耐心,试着把她们一点点“拉回到”人类社会的轨道上。

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清晨的孤儿院,卡玛拉趴在地上,辛格夫人弯下腰,小声对她说:“卡玛拉,站起来,试一试。”女孩先是本能地想用手支撑地面,犹豫良久才勉强直起身体,站了几秒,又迅速回到爬行姿势。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几年。卡玛拉学会了短暂站立,又学会了使用勺子喝汤,随后在漫长的重复中慢慢拼出几个简单的词——一些表示吃、喝、简单情绪的单词。四年之后,她能够借助极少的词语表达基本需求,这在照顾她的人眼里,已经是巨大进步。

但语言发展从没真正“追上来”。直到卡玛拉大约十几岁(1929年左右去世),她的智力和语言水平依旧停留在幼童阶段,远远无法与同龄正常儿童相比。她所接受的人类语言刺激,来得太晚,错过了关键期。

阿玛拉的情况则更为凄凉,她被带回人类社会不久就夭折,几乎没有太多康复的记录留下。

这两个“狼孩”的经历,一度在国际社会引起轰动。有人以夸张笔调讲述,甚至添油加醋,然而在剥离传奇色彩之后,仍有一个冷静的结论摆在那里:孩子在早年长期脱离人类语言与社会互动,会严重影响大脑有关语言与社会认知的发育,即便后天补救,也很难完全恢复。

由此再回头看普萨麦提库斯的实验,就能更清楚地意识到,那种“指望婴儿靠本能自行冒出一门语言”的想法,是多么不现实。

四、现代语言学的视角:婴儿不是“空白纸”,但也离不开“人声”

到了二十世纪中后期,人类对语言的认识已经和古代完全不同。无论是心理学、神经科学,还是语言学本身,都在不断提供新证据。

语言学界有一个极具影响力的观点,来自美国学者乔姆斯基。他提出“普遍语法”这一概念,大意是说,人类大脑里天生就带有一套抽象的、适用于任何自然语言的“基本规则”。正因为有这套先天结构,孩子才能在极短时间内迅速从环境中“抓住”母语的语法规律。

换句话讲:人类确实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语言能力”,但这份能力更像是一台已经安装好系统的软件,需要外界输入才能运转,而不是自带完整内容的“古老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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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婴儿,一旦生活在正常家庭环境中,会在出生不久就对人声产生明显偏好,两三个月能分辨不同音节,半年左右开始模仿咿咿呀呀的音调,一岁左右冒出第一个真正的词,两三岁之间,在没有人系统教语法的情况下,自动掌握复杂句式。

这一切,在现代神经科学的扫描结果中,也能找到对应。大脑中负责语言理解与表达的区域,在幼儿时期异常敏感,受到足够而适宜的语言刺激时,神经连接会迅速增多、强化,形成相对稳定的功能网络。

如果这一时期严重缺乏语言输入,比如极端 neglect、长期隔绝或像“狼孩”那样完全生活在非人类环境中,这些区域的发育就会受到严重抑制。后期再试图补课,哪怕投入巨大努力,也很难弥补早年的缺口。

从这个角度看,普萨麦提库斯实验中那句“别科斯”,就显得非常苍白。它可能只是孩子随机模仿环境中某个声音组合的偶然结果,也可能是成年看护者无意间暴露的某种语音被模糊复制,更不排除是古代记录过程中产生的偏差。

无论哪种情况,都无法支撑“这就是最古老语言”的宏大结论。

至于另一个问题——“把不会说话的婴儿聚在一起,不教他们说话,他们会不会创造出一门语言?”——从现代语言学的证据看,答案相当清楚:

人类有创造、变革语言的能力,这点毫无疑问。历史上出现过许多“新生语言”,比如某些殖民背景下的“克里奥尔语”,就是不同语言群体在接触过程中,通过简化、再建构形成的。但是,这些创造,都建立在使用者已经掌握一种或多种自然语言的基础上,是在已有语言之上做“重组”与“再造”。

完全没有语言输入的婴儿,即便在一起成长,也只会发展出一些情绪性叫声、肢体动作、简单模仿,并不足以构成严密的语法系统和稳定词汇的“语言”。缺少模仿对象,也没有已有的符号体系作为参照,他们的“创造力”远远无法支撑一门新语言的诞生。

从埃及的静默牧场,到印度的阴暗丛林,再到实验室里的脑成像仪器,这一长串线索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事实:语言既不是神秘的天外之物,也不是靠单个孩子“闭门造车”就能自然长成的东西。

更贴切的说法是——语言是先天能力和后天环境之间长时间博弈的产物,既离不开大脑的结构,也离不开人的社会生活。

当年普萨麦提库斯只从一个词里看到民族的“谁更古老”,在他看来那是荣耀与优越的证据;而后世在类似故事里看到的,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侧面:一旦把孩子从正常的人类互动里剥离出去,损失的远不只是几句对话,而是整套思维和情感的成长通道。

关于“语言究竟从何而来”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依旧没有一个完全统一的答案。不过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把婴儿聚在一起,什么都不教,等他们自己“发明语言”的做法,无论在伦理还是在科学上,都再无可能重演。现实世界中,那些极端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已经以非常惨痛的方式,给出了足够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