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中生有的志业——傅斯年的史学革命与史语所的创立》(1998)中有一段话:
史语所傅斯年档案有一本捕捉灵感的笔记簿(傅档I:433),其中一页有“胡适之Royal R’d”之字样,Royal Road在伦敦,应是1926年秋他与胡适见面前后思索的随笔,有的是短论,也有不少零碎片断的语词。
作者就“胡适之Royal R’d”,解释这个英文名词指代的对象“在伦敦”,再进一步,根据这个词与胡适的名字一起出现,推测傅斯年这段文字是1926年秋他与胡适在伦敦见面谈话前后的笔记。
傅斯年笔记本一页(《傅斯年文物资料选辑》,55页)
这个推测可能不成立。理由有二。第一,根据胡适日记和年谱,1926年他的确去过伦敦:8月4日到达伦敦,26日转往巴黎,住到9月23日,再回伦敦,住到10月23日,转往德国,一周后又返回伦敦,一直住到12月31日启程赴美。这期间,傅斯年在8、9月间由德国前往巴黎见胡适,二十余日里,“两人同吃同住”(韩复智《傅斯年先生年谱》),也一同外出游览、见人、查书、购书。这年秋天傅斯年并没有到伦敦去见胡适。
第二,伦敦固然有一条名叫Royal Road的街道,在伦敦南城Lambeth区的Kennington Park的东侧,街名从字面看上去有帝王气,实际上却是一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街道。傅斯年在笔记本里写下这个词,意图并不在于这条街道。
傅斯年笔下的Royal Road,另有意思,字面是“王家大道”,跟胡适名字前后排列,很明显就是下面这封傅写给胡适纵论顾颉刚《古史辨》得失的信里的主题词“御路”:
颉刚的《古史辩》,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先是大前年始于朋友处找到零碎不全的《努力》上见到他的文章,一时大惊大喜。同类的思想,我也零零碎碎的以前想到几条,只是决不会有他这样一体的解决(系文题)。这一个中央思想,实是亭林、百诗以来章句批评学之大结论,三百年中文史学之最上乘,由此可得无数具体的问题,一条一条解决后,可收汉学之局,可为后来求材料的考古学立下一个入门的御路,可以成中国Altertum[s]wissenschaft之结晶轴。(1926年8月17、18日傅斯年致胡适信)
“御路”是傅斯年给英语词Royal Road造的译名。这是一个按原文的字义用中文铸造的一对一的概念,在语言学里称为calque“仿译”。在古汉语里,与“皇家”“王家”有关的事物称为“御”,跟royal意思相合。
其实,西文里的这个概念很古,可谓所从来尚矣,拉丁文的via regia“御道”说的就是罗马帝国的官道。这个词进入日常语言里,语义有延伸,比如国人耳熟能详的马克思名句“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资本论》第一卷法文版序言),“平坦的大道”就是这同一个词,法语里是route royale,词形完全一致。其实,在马克思那句话的语境里,这个词如果译成“现成的路”似乎更合适。
在下一句里,傅斯年使用了另一个新词:“中国Altertumswissenschaft之结晶轴”,一个德文、中文复合词(以往的《傅斯年全集》收录这封信时这个词没有录出)。这个德语词在20世纪之交的德国文史研究行当是个大词,意思是“研究古代的科学”,其最宽广的适用范围囊括古希腊罗马研究的一切分支,包括历史、文学、语言、考古、宗教、风俗、天文、地理、古代科技、医学、巫术方技等等。古代研究整体论(Einheitsideal)的主要提倡者是柏林大学古典学家维拉默维茨(Ulrich von Wilamowitz-Moellendorff),当时在柏林大学留学的傅斯年一定知道其人其说。比傅斯年更早、更久在德国学习的陈寅恪对维拉默维茨的作品熟悉,曾经在1921年将新近出版的维著《语文学史》(Geschichte der Philologie)邮寄给他在哈佛的美国老师兰曼(Charles Rockwell Lanman)作圣诞节礼物。
“结晶轴”,光学术语,来自英文的crystal axis、德文的Kristallachse,现在通译“晶体轴”,简单地说,是晶体偏振光学中描述晶体物理性质的参考轴。
傅斯年驱遣自然科学的概念,并不是想搞史学和光学的嫁接,只是使用这个词的意象来表示“具有方向性的精华之物”。
人文社会科学范围里借用这个词也不是以傅斯年为始,仅举一例:1899年出版的罗莎·卢森堡《社会改良还是革命?》第二部分四《崩溃》:“他(引者注:伯恩施坦)抛弃了阶级观点,就失去了政治罗盘,也抛弃了科学社会主义,也就失去了把个别事实在一个彻底的世界观中结成有机整体的精神上的结晶轴。”(《卢森堡文选》上卷)这是翻译作品,在纯中文写作里“结晶轴”“晶体轴”很少见到使用的例子。
搞清楚了“御路”“结晶轴”这两个词,傅斯年当年对顾颉刚《古史辨》的评价便可以得到通解了。
傅斯年属于新文化运动一代,是中国现代文史研究科学化、“集众”化事业的奠基者,有旧学底子,西学知识面宽广,重视现代自然科学,言谈、作文元气淋漓,话题纵横于古今、中西、文理之间,兼有造词的爱好,时而古意盎然,时而洋气扑鼻,每不易解,读其书不可不注意。
(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原标题:《傅斯年笔下的“御路”与“结晶轴”为何物?》
栏目主编:杨逸淇 文字编辑:刘迪
来源:作者:王 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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