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来往广元古蜀道多次，竟一直不知道近在咫尺的范家小学张校长。
第一次来古蜀道，恰是罗振宇在跨年演讲中提到范家小学：
“几乎涵盖世界所有最先锋教育理念。”
“所有最先锋的教育理念，在这所山区小学都能看到，教育回到了初始目的，育人。”
实在是孤陋寡闻，也惭愧得很。
前天晚上见到张校长，简短交流，深受触动。
不是那种“张校长讲话很有道理”的触动，是真切感觉到，他心里装着一个个具体的孩子。
他熟悉他们，欣赏他们，也替他们家长着急。
说起一个孩子，高敏感，又极聪明。
阅读能力很强，一晚上可以看完一本厚厚的书。校长拿手比划了一下厚度。
讲起近视、远视、成像原理，头头是道。
张校长说起他时，满是钦佩，说我们这些脑袋瓜子，和这个孩子比，差太远了。
学习对他太容易了，这是个天才啊。
要是弄夭折了，就太可惜了。
这个孩子和别的孩子太不一样。
张校长就告诉全校老师，不要打扰他，见面和他打个招呼就好。
他想睡觉，就让他睡觉，在哪里睡都可以。
这几句话，我被震动了。
一个成年人，尤其一个校长，面对一个“不一样”的孩子，第一反应不是纠正，不是管理，不是把他拉回统一节奏，而是先保护他的天性，保护他的特别，保护那一点可能长成大树的东西。
“让学生成为他们最好的样子，而非我想要的样子。”
真的不只是漂亮的道理。
这太难得了。
他又说起另一个女孩子一回家就不回来上学，一回来上学，又厉害得不得了。
张校说，她太棒了，那样的思维，那样的口才，将来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极好的主持人。
可每次爷爷用各种借口把她接回家，她就又不上学了。
说到这里，他很生气。
不是为了学校，不是为了升学率，而是替那个孩子着急。
那是个多好的孩子，这样的溺爱，真可能把孩子毁了。
我们聊天时，不时有孩子推门进来。
有的只是想让张校抱抱。
有的来报告一件小事。
有的没什么事，就是张望。
我在旁边看着，这不是一间普通办公室。
是一个孩子们随时可以靠近的校长办公室。
他们知道，推门进去，不会被嫌烦，不会被轰走。
范家小学离村里文昌宫只有两百米。
文昌帝君的祖庭，就在附近梓潼的七曲山大庙，这一带文昌信仰很深，气息很浓。
昨天，文昌宫办庙会。
今天，是文曲星诞辰。
二月初三是文昌帝君诞辰。
很多地方会把二月二“龙抬头”和文昌会连着一起办，庆祝、祈福。
庙会上，家长们聚在一起，朗诵《文昌帝君阴骘文》。
文昌帝君本名张亚子。
当地人说，张校长是文曲星转世。
这当然是民间说法。可也太贴切了。
不是说他真是哪个星宿下凡。
坐在他对面，听他讲他的每个孩子时，确实会生出一种感觉：
这个人对孩子的那种珍惜、理解、怜惜与敬重，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职业反应。
是发自内心的爱和欢喜。
范家小学、文昌宫所在的这块小小盆地，四面环山。
这个季节，盆地里油菜花正盛开。
花香很浓，走在路上，总是一阵一阵钻进鼻腔里。
过来时，从白龙江边的212国道往菖溪河拐进来。
青山，绿树，溪流都在身边。
丫头说，这路像是要往桃源仙境里走。
这样的地方，也曾是闭塞之地。
是教育最基层的地方。
许多像这样的村落小学，早已撤销了。
好在这里，还有一所范家小学。
张校长说，乡村是天然课堂。
山坡、小河、田野，都是教育资源。
他说，现在很多刚来孩子身心方面的一些暂时性问题，往往和不接地气、过度洁净、长期困在学习里有关。
他们没有真实地和土地连接，没有真实地和人连接。
这话我听着，太有共鸣。
成人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年我做的行走，无非也是在协助朋友们重新感受和恢复这种连接。
和土地连接，和身体连接，和真实的人连接，和自己的内在连接。
很多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复杂。
甚至简单得近乎朴素。
只是这种简单，早已不是我们的习惯模式了。
我们已经太习惯待在封闭、洁净、悬空的生活里。
太习惯只用头脑，不用身体。
太习惯只在概念里打转，不再真正走到土地上，不再真正进入人与人的气息里。
所以听张校长说**“让学生成为他们最好的样子，而非我想要的样子”**时，我特别感动。
尤其听他一个个讲那些学生，讲他们的特点，讲他们的特别，尤其是带着崇拜的那种感觉太动人。
一个校长，面对孩子，
不是高高在上的塑造者，
不是拿着标准模板去修剪的人，
而是真心看见他们，承认他们，欣赏他们，敬佩他们。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中涌动着，他是个菩萨。
可他是共产党员，又是校长。
想了想，还是说他是文曲星转世，更合适些。
我在回昭化古城的车上，想起张校办公室墙上的“尽心于事，正心于人”，又读了一遍家长们在文昌会上朗诵的《文昌帝君阴骘文》。
帝君曰：
“吾一十七世为士大夫身，未尝虐民酷吏；
救人之难，济人之急，悯人之孤，容人之过。
广行阴骘，上格苍穹。
人能如我存心，天必赐汝以福。”
又说：
“剪碍道之荆榛，除当途之瓦石。
修数百年崎岖之路，造千万人来往之桥。
垂训以格人非，捐赀以成人美。
作事须循天理，出言要顺人心。”
读到这些句子，再想起张校长，想起范家小学，想起那些自由进出他办公室的孩子，想起这片四面环山、油菜花盛开的盆地，竟觉得这一切并不遥远。
有些道理，说出来很大。
落到人身上，却很具体。
看见一个孩子，珍惜他。
护住天性，成全不同。
无非是让人和土地、人和人、和内心，一直保持连接。
文曲星诞辰吉祥。
张校长身体健康。
半落于2026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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