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诏樾眸光微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父母、兄长全部战死,卫家军不能没有将领,所以我只能上战场。”
霍宇霆拨柴的动作一顿,火星微溅。
“当年你曾亲口答应过你兄长,这辈子都不会踏足沙场半步,你不该违背他们的遗愿。”
“这次回了长安,就别再去雁门关了。”
卫诏樾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自己就算想回雁门关也回不了了。
雁门关的最后一战,她早已将鲜血流尽。
等到将捷报送回长安,她就会魂归地府。
雪夜下,跳动的火光将霍宇霆的脸映的忽明忽暗,越加凸显出他的俊逸。
失神间,火星骤然炸开。
卫诏樾侧身躲了躲,余光却瞥见一张羊皮卷从他袖口掉了出来。
她下意识拾起,里面是霍宇霆和幂槡嫣的和亲檄文。
缔结日期为建武三十二年十二月初八。
那正是三天前,她战死之日。
明明是薄薄的一张羊皮卷,可此刻在卫诏樾手中却仿若千斤。
火星溅起又落下。半晌,耳边传来霍宇霆的声音。
“当年你不告而别,我等了你三年、找了你三年。”
“如今我是唯一没有成婚的皇子,能娶公主的只有我。”
卫诏樾将羊皮卷递还回去。
“你我之间已无瓜葛,三皇子不必和我解释这些。”
收好檄文,霍宇霆的黑瞳牢牢锁着她:“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卫诏樾回望过去:“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哥哥们将她托付给霍宇霆的那天。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会护她一辈子,说此生只会娶她为妻。
后来边关传来噩耗,哥哥们尽数战死,他又说她母族无势,只能为妾。
这个男人于自己而言,早就变了。这时,帐篷里传来幂槡嫣的声音。
“宇霆哥哥,你能进来吗?我一个人害怕。”
卫诏樾蜷了蜷指尖:“你去吧,我在这里守夜。”
霍宇霆没再多言,起身进了帐帘。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幂槡嫣的低吟声。
“宇霆哥哥,你轻点儿,卫将军还在外面呢!”
两道人影在火光的照射下慢慢交叠在一起。
卫诏樾收回视线,没再去看。
翌日一早,霍宇霆带着幂槡嫣从帐篷出来,正准备带着迎亲队伍启程。
风里忽然飘来一丝腐腥气,卫诏樾下意识朝天上望去。
只见天际线上,一群秃鹫正扇动着翅膀朝他们极速飞来。
队伍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出声。
秃鹫吃人,大家小心!”
霍宇霆拿起长枪护住幂槡嫣上轿,朝众人喝道。
“排兵列阵、保护公主,秃鹫只吃腐尸,不伤活人。”
他话音未落,黑压压的秃鹫如箭簇般俯冲而下,团团将卫诏樾围住——
她抽出腰间断剑,斩向秃鹫的瞬间。
一杆长枪破风而来,硬生生将几只秃鹫钉在雪地上。
黑羽翻飞,血花四溅。
秃鹫察觉到危险,不过片刻,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霍宇霆大步走来,拔起地上的银枪。
“秃鹫怎么会攻击你?”
卫诏樾攥紧手中还在滴血的断剑,垂下眸子,撒谎道。
“我没换战铠,许是身上的血腥味引来的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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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宇霆抬眸在卫诏樾的战甲上看了一眼,不再多问。
“这里不宜久留,等我们到了集市,你马上将铠甲换掉。”
卫诏樾点点头,收好断剑重新上了马车。
天上风雪未歇,这次启程后,除了吃饭、休整,他们一刻未停。
直到几天后,马车抵达一座延边小镇。
幂槡嫣瞬间被路边叫卖的摊贩吸引。
“卫将军,我还没见过这里的风土人情,我想先在这里逛逛,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不耽误我们准时抵达长安。”
卫诏樾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也要去买衣服。”
说完,她撩开车帘下了马车,朝附近的成衣店走去。
铺子里聚了不少姑娘小姐,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在挑选衣裳。
掌柜的见她一身铠甲,立马迎上前来。
“这位女将军,想要什么式样的衣裳?我们这里应有尽有,您随便挑。”
卫诏樾在铺子里看了一圈后,来到柜台前。
“我想买寿衣,你们这里有吗?”
话音落下,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买寿衣干什么?”
卫诏樾回头,刚好撞进霍宇霆带着愠色的双眸。
“卫诏樾,这是公主的迎亲队,不是你的卫家军,想让我们带你回长安,你就别做这些晦气的事。”
霍宇霆眉眼蹙起,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冰的惊雷,将她一下子震醒。
是啊,让公主銮驾送她一个活死人回长安,本就不吉利。
她又何必再买一件寿衣来给他们添堵?
卫诏樾垂眸避开霍宇霆的视线:“三皇子听错了,我说的是想买素衣。”
说完,她挑了件素白绵袍进了里间。
卫诏樾换好绵袍从成衣店出来时,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外。
看见她身上的衣服,霍宇霆的眼神柔和了些。
“公主正在那边买糖人,等她回来我们便即刻启程。”
卫诏樾点了点头,先行上了马车。
骤雪初歇,太阳推开云层,在地上洒下一抹金辉。
她将车帘掀起半截,小心翼翼将换下来的战甲摊在车座上,拿起绢布,细细擦拭着。
没过多久,幂槡嫣回来了。
卫诏樾听到霍宇霆在车外叮嘱。
“公主,此行我们将一路兼程,直抵长安,你要有事就唤我一声。”
幂槡嫣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羞赧。
“你是我的和亲对象,若有事我肯定第一个唤你。”
音落,幂槡嫣在霍宇霆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辕轻响,马儿踏着积雪稳稳前行。
见卫诏樾在擦拭破损的铠甲,幂槡嫣有些惊讶。
“卫将军,这战甲损毁严重,没必要再修补了,等到了长安,我送你一具新的。”
卫诏樾放下绢布,轻轻抚着战甲上的破口,涩声开口。
“谢公主美意,但这具战甲是我阿娘的遗物,于我而言意义非凡,并不是其它盔甲能替代的。”
这战甲是卫家世世代代的传承,当年霍宇霆答应哥哥们会护她一生时,卫诏樾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穿上它。
没想到最后它也成了自己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件遗物。
卫诏樾将盔甲放好后,幂槡嫣取下头上的一支簪子轻轻插在她发髻里,欣赏的打量着。
“卫将军,没想到你戎装英姿飒爽,女装也这么好看。”
说着,她朝车外的霍宇霆问道:“宇霆哥哥,你见过卫将军女装的模样吗?”
霍宇霆抬眸扫了车厢内一眼:“不曾。”
幂槡嫣轻哼一声:“撒谎,今日你不就瞧见了!”
她不再理会霍宇霆,转头朝卫诏樾说道。
“许是你女装打扮太好看了,宇霆哥哥都不敢瞧你。”
上战场前,卫诏樾和霍宇霆在一起时一直都是女装。
如今他一句不曾,是想彻底撇清和她的过往。
他在向前看,自己也应该放下过去了。
卫诏樾闭了闭眸子,将脑中全部过往挥散。
“我与三皇子,的确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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