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三月,长安城外的渭水边春风正暖,城中却悄悄多了几分紧张。酒肆里,几个从北边来的行商压低声音议论:“听说范阳那位安大人,又调兵演练了。”另一个摆摆手:“别乱说,他是皇上最信任的胡儿。”话虽这么说,几个人对望一眼,都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一年,距离“安史之乱”爆发,只剩下半年多一点的时间。大唐表面上歌舞升平,内里已经暗潮汹涌。人们习惯把一切后果推在安禄山身上,说是他一人毁了盛唐,可稍微翻开史书,就会发现,这个“乱臣贼子”的故事,比“好坏两极分明”要复杂得多。
安禄山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洗白”的人,他的造反已经被历史定性。但同样,他也不是一个可以用几句“贪功好乱”就概括的角色。他出身边地杂胡,从偷羊贼一路混到三镇节度使,最终逼得唐朝由“盛”转“衰”,这中间牵扯的,是藩镇制度、胡汉关系、宫廷权力斗争,以及一个帝国晚年的疲态。
如果把安禄山当作一个“孤立的坏人”,反而是遮掩了历史真正的锋利之处。
一、从“野种弃儿”,到三镇大权在握
安禄山的出身,在当时算不上光彩。开元末年,人们提起他,多半会带上一个带刺的称呼——“杂胡”。父亲是拓跋后裔,母亲出自突厥,说白了,就是边地胡人混血。母亲年轻时在突厥当女巫,有关他身世的传说也就特别多,有人说他是“神山所赐之子”,说得云山雾罩。
不过,这些传奇故事,更多是后来为权势服务的包装。少年时代的安禄山,在幽州一带过得并不好,贫穷、粗野、没什么根基。史书中记他的旧案,曾因偷羊被抓,按军法,本该杀头,是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看在他机灵能干,留下性命,还收为养子,这才有了翻身的机会。
从这里往后,他走的是典型的“边将升迁路线”。天宝初年,安禄山在对契丹、奚人的作战中频频立功,唐玄宗需要有人镇住东北诸胡,于是在天宝元年任命他为平卢节度使,驻守营州一带,相当于东北军区主官。
两年之后,范阳节度使又落在他手里。范阳,今天大致在北京西南一带,是东部边防重地。到了天宝十年左右,他再通过政治交易拿到河东节度使之位,手握平卢、范阳、河东三镇兵权。这三镇加起来,大约控制了唐军总兵力的三分之一多一点,还是最能打、最精锐的那部分。
一个胡人出身的节度使,短短十多年,成了“东平郡王”、御史大夫,又兼河北采访处置使,这已经不是“边将”,而是事实上的“东北军阀总头目”。
问题在于,朝廷为何敢把这么大的权力压在一个外族将领身上?
唐玄宗早年的设想不难理解。安禄山是“杂胡之子”,对胡人习俗很熟,也能用胡语跟各族头领打交道。让他去“以胡制胡”,一手恩、一手威,既能帮朝廷维持东北安定,又能展示“大唐怀柔四夷”的气度。加上一开始他在战场上确实有本事,打得契丹、奚人乖乖称臣,皇帝自然越看越顺眼。
不过,有意思的是,在他出人头地的同时,朝中也并非没人看出端倪。张九龄曾看过他面相,下过一句很不客气的话:表面憨厚,内心奸诈,而且“带反相”。这话在当时听着也许刺耳,却算不上胡说。只是张九龄那一派后来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真正能说话的李林甫、杨国忠等人,对安禄山的态度,显然就复杂多了。
从制度的角度看,安禄山的飞快崛起,带有很强的时代特征。开元后期到天宝年间,藩镇制度逐渐成型,边防节度使集军政财权于一身,本就是一种危险的集中方式。中央对地方的制约,越来越多依赖“人治”——皇帝信谁,就把兵权给谁。这种状况下,一旦皇帝的眼力出现偏差,后果往往不止是一个人“得势”,而是整个局面开始倾斜。
在这个意义上说,安禄山手握三镇,不完全是他自个儿能耐多大,而是唐代中后期政治结构出现偏斜之后,必然会产生出的那类人物之一。
二、“胡儿”进京:会逗乐,也会算账
安禄山真正踏入帝国政治中心,是天宝中期频繁入京之后。这个人有个很突出的特点——极会讨好人,尤其会讨好唐玄宗和杨贵妃。
胖、会跳舞、能说会道,这些都不是笑谈,而是他刻意经营出来的“人设”。他常在宫中跳胡旋舞,夸张地转圈,舞姿灵活得出乎很多人想象,连杨贵妃都看得合不拢嘴。高力士也帮着在一旁说好话,说这胡儿忠厚老实、打仗勇猛,还懂得感恩。几番下来,唐玄宗对他不但放心,甚至有几分“喜爱”。
还有一件小事,在史书里记得很生动。一次进殿觐见,他拜了皇帝,却故意不拜站在一旁的太子李亨。唐玄宗问:“你怎么不拜太子?”安禄山装糊涂,说:“臣是胡人,不知道太子是什么官。”皇帝解释,太子是将来继承皇位的人。安禄山一听,马上跪下,嘴上却来了句:“臣只知道有皇上,不知道还有太子。”这话表面是愚忠,实际上把太子当场晾在那儿。
这样的行为,换在别的皇帝手里,说不定早被以“轻慢东宫”治罪。但李隆基那时对太子本来就颇多戒心,反而觉得这胡儿实在,“心里只有朕”,更喜欢了。甚至在勤政楼边上专门给他设榻,让他在御塌旁边休息,中间只隔一层屏风,亲近到这个地步,在开元、天宝一众功臣里都不多见。
与唐玄宗的这种“父子式亲近”,又被安禄山巧妙延伸到杨贵妃身上——他认贵妃为“义母”。杨玉环比他小十六岁,年龄上根本不合常理,但称呼一旦定下,政治意义就不一样了。他对杨贵妃礼数周全,表面卑恭,实则经常献上各种稀奇玩意儿,从北方来的宝石、胡服,到精心设计的华清池石刻,都不缺。
贵妃喜欢华清池温泉,他就派匠人铺设白玉石,雕凫雁、鱼龙,在水面石梁上刻莲花,做得极尽奢华。对杨玉环来说,这既是享受,也是宠爱。她当然乐于在皇帝面前替安禄山说几句好话。
在这样的互动里,有人欢喜,有人冷眼。李林甫一边抬举安禄山,借他制衡其他将领,一边骨子里对这个“异姓王”有所警惕。杨国忠上台后,和安禄山更是水火不容。天宝十三载三月,安禄山离开长安时,杨国忠表面送行,心里却巴不得他永远别回来。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阶段的安禄山,还不急着“翻天”。他深知李林甫、杨国忠这类权相的厉害,一边勤快往京里跑,维系与皇帝和贵妃的感情,一边在三镇经营自己的军、财、人事网络,处处留下后手。
有时候,很难说他究竟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大孩子”,还是一个极懂权力运作的老江湖。两种气质,一并长在他身上,这也是很多人容易被他迷惑的地方。
三、“清君侧”与造反:一步步逼到悬崖边
天宝十三载三月,安禄山离开长安那趟行程,在很多史家看来,是一个明显的转折点。这次回到范阳,他的心态,已经不再是“守边大将”,而是在各方力量推搡下,走上了“不得不选边站”的那条路。
出长安城门之后,随行的将领、幕僚一路议论杨国忠,话愈说愈狠。有人不满他仗着贵妃上位,有人担心他日后以“清边将之罪”削藩,更多的人,则是在替自己打算——一旦杨国忠掌控朝政,他们这些胡人出身的部将,很可能成为第一批被动刀的人。
在这样的气氛里,“清君侧”这三个字,被提出就不奇怪了。有人直白地对安禄山说:你现在是从一品大员,再往上就是宰相。以你现在的权势,要是想做“顺相”,就得先把那个“逆相”收拾了。言外之意,不动,是等死;动,也许还有一线生路。
安禄山当面不敢接话,目光转向随行的相面者杨松筠。这个被他重金礼聘的“真人”,嘴里蹦出一句:“杨相气数将尽。”旁边幕僚高尚脾气急,脱口而出:“当清君侧,除杨相!”安禄山赶紧装出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呵斥几句,说等回范阳再细议。表面上是劝止,事实上心里恐怕已经有了盘算。
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看,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并不是虚言。早在天宝十一载,李林甫病死之后,朝堂格局已经变了。压在安禄山头上的那块大石一下不见,他手握的三镇兵力已经达到二十万之数,再加上河北采访处置使、御史大夫等职务,他实际上掌控了河北地区绝大部分军政资源。
这时候,走哪一步都是险棋。如果乖乖收缩势力,把兵权交出来,谈何容易?既得利益集团很难主动放弃既有地位,安禄山身后那群“杂胡部下”和汉人幕僚,更不答应。他们眼里的大唐,不再是开元初年那个宽厚的王朝,而是由“奸相”把持、随时可能翻脸的政权。为了自保,他们反而希望主将“先下手为强”。
退一步,也不一定就安全。唐玄宗对安禄山确实有信任,但并非毫无戒心。杨国忠屡次在朝中进言,说安禄山大权在握,将来难保不生异心。唐玄宗表面驳回,却也时常敲打几句,让他“安心边疆,不要多想”。这类话传到范阳,很难不被解读为“警告”。
到天宝十四载前后,局面已经滑到“骑虎难下”的地步。这个阶段,安禄山在范阳大规模清点兵器、粮草、战马,秘密制作官服、金鱼袋,安排密探潜伏长安,挑选精锐八千作为突击队,这些行动都说明,他已经为一场大规模军事行动,做足准备。
值得一提的是,他给这场行动冠的名义,仍旧是那四个字——“清君侧”。表面说是要“除奸相、保社稷”,实际上,不论从兵力规模还是后续举动看,这已经超出了“肃清一相”的范畴,而是奔着改朝换代的方向去了。他自称“雄武皇帝”,建立燕国,就说明内心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做宰相”。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军起兵,沿太行南下,连破数城,很快占据洛阳。大唐的军事防线从河南到潼关,一路崩塌,与其说是被“打穿”,不如说是被多年的制度疲软、军心涣散,自己拖垮。哥舒翰在潼关集结八万重兵,本来有机会一战扛住,却因为朝廷犹豫不决、内部纷争,最终惨败,潼关失守。
潼关一失守,长安局势立即逆转。唐玄宗仓促出逃,马嵬坡发生变故,杨国忠被杀,杨贵妃随后也被赐死。这一连串事件,在战场上算不上军功,却从精神上击垮了玄宗本人,也让安禄山自觉“大势在我”。
他入长安后,对百姓并不手软,河南颍川一带遭受屠戮,北方大片地区生灵涂炭。那些在范阳随他起事的胡人将士,自然不会把自己当作“叛军”,在他们眼中,这是一场为自己争取地位、为同族出头的战争。恰恰是这种心态,使得安史叛军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并不缺乏“内部凝聚力”。
但战场上,安禄山并非所向无敌。李光弼、郭子仪等唐军名将,屡屡在河阳、太原一线给他重击,使他不得不在洛阳称帝后收缩战线。一边是前线吃紧,一边是内部矛盾积累。安禄山晚年肥胖失明、性情暴躁,对部下动辄鞭挞,甚至怀疑自己的儿子,弄得军中怨气四起。
天宝十六载正月,安禄山在洛阳被次子安庆绪与亲信太监李猪儿设计杀死,尸体草草掩埋在寝室床下挖出的坑中。一个“雄武皇帝”,最后连完整的葬礼都没有。这种结局,称得上是“乱臣贼子”的典型下场,却也透露出一点冷酷现实:他亲手造就的权力模式,最终反噬了他自己。
四、乱后的余波:英雄、罪人与制度的阴影
安禄山死了,战乱并没有立即平息。安庆绪承袭燕帝之位,又被史思明所杀;史思明被儿子史朝义弑杀;史朝义最终兵败自缢。安史之乱,从七五五打到七六三,两位主要首领都死于“父子相残”,多少也算是一种报应。
不过,从大唐整体格局来看,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中央权威大幅削弱,各地节度使“各守一方”,事实上形成割据。此后两百多年,每逢宦官、藩镇、牛李党争之类事件,往往都可以在安史之前的那个藩镇政策里,找到根源。
在百姓记忆中,安禄山多半是个带来灾祸的名字。北方田地荒废,无数人南迁,江南原本就不错的经济文化基础,在人口大量涌入之后得到进一步发展,最终形成一种“南强北弱”的长期格局。这种格局在唐后期、宋代变得愈发明显,不得不说,与那八年战乱有着直接关系。
然而,有意思的是,在另一部分人眼中,安禄山却被赋予了另一种形象。包括田承嗣在内的一些军阀,为他立碑立祠,赞颂他的“雄武”、“敢为”。这些人中,有胡人,也有汉人,他们未必真把他当圣贤,却无疑将他视为“敢于对抗中央”的“前辈”。
这类碑文后世多被拆毁或抹去,正史里提得不多,但从零星记载看,安禄山在杂胡群体中的“英雄化”,确实存在。对于边地胡人来说,他代表的是“不同姓也能做天子”的可能性;对于一些藩镇势力来说,他代表的是“手握兵权者的政治出路”:要么老老实实做臣子,等朝廷找借口清算;要么铤而走险,赌一次“另立宗庙”的机会。
不能否认,安禄山是安史之乱的发起者,也是这场灾难中最重要的责任人之一。他对百姓造成的苦难、对唐朝政治结构的摧残,都不是“洗白”两字可以轻易掩饰的。但在更大的历史框架中,他也是诸多矛盾的集中爆发点——胡汉关系的紧张、藩镇权力的膨胀、后期皇帝对宠臣的依赖、相权的腐败,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才需要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物,把火点着。
如果说他有什么“特殊之处”,不在于比别人更坏,而在于他正好站在了制度裂缝的交叉点上:既是外族将领,又握着重镇兵权,既能讨好天子,又能收拢胡汉部众。在这样的身份下,他既有条件“造反”,也很难从那条路上抽身。
安禄山从幽州边地的“野种弃儿”,一步步爬到三镇节度使,最后在战乱中被亲儿子刺死,整个过程看上去充满戏剧性,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唐代中后期的政治脆弱点上。他个人性格中的狡诈、贪婪、残暴,固然是推动事件发展的动力,但如果离开当时的政治环境,只把他当作独自撑起历史悲剧的“反派”,反而显得单薄。
安史之乱之后,大唐还能勉强延续一个多世纪,可那种“万国来朝、诗酒风流”的盛唐气象,再也回不去了。安禄山的名字,也从一个边将,变成了一个时代转折的符号。对后人来说,真正值得琢磨的,并不是给他加几分恶、减几分恶,而是看清楚,在那样的权力结构之下,为什么偏偏是他,成为了点燃战火的那一颗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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