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初的元江农场,夜里没有路灯,屋里点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窗外虫鸣一片。那时,年轻的马静芬抱着还在熟睡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屋子里刚钻进一条大蛇,外面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咬咬牙,把孩子又放回床上,仔细把蚊帐掖好,整整一夜不敢合眼,只等褚时健从地里回来。

多年以后,褚时健已经成了全国闻名的“烟草大王”,站在巨大车间的高台上检阅生产线,其中一条硬盒“红塔山”从眼前飞速划过。很少有人会想到,那些名利光环背后,那个曾被母亲紧紧护在蚊帐里的大女儿,最终会在千里之外的洛阳看守所里,用极端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个转折发生在1995年,距离褚时健走上事业巅峰,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多年。

一、从“烟草大王”的后院,看一个女儿的成长

褚时健1929年出生,年轻时经历过被打成“坏分子”、下放农场劳动的日子。那段岁月,给他留下的不是简单的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要把事情做好”的劲头。也正是这股劲儿,在改革开放后,把他推上了云南玉溪卷烟厂厂长的位置。

上世纪八十年代,玉溪卷烟厂在褚时健手里脱胎换骨,从一个普通烟厂,变成了全国乃至亚洲都排得上号的现代化大型卷烟企业。“红塔山”“云烟”等品牌家喻户晓,红塔集团的利税连续多年位居全国前列。褚时健也被媒体称为“烟草大王”“十大改革风云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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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界的印象里,这样的家庭,孩子该是锦衣玉食、一路顺风。但时间往回拨一点,会发现故事并不那么简单。

褚映群,是褚时健的第一个孩子。她出生的具体年月,公开资料里很少提及,只能大致判断:她成长于动荡年代,从小就在元江哈尼族彝族傣族自治县那个条件艰苦的农场里度过一段重要童年。

那时,褚时健被下放,马静芬本有稳定工作,却执意辞职,带着年幼的女儿追到农场。“三个人在一起就是幸福。”她后来回忆时说过这一句。这种朴素的家庭观念,很明显在褚映群心里扎下了根。

农场的日子谈不上好过。白天,马静芬要挑水、养猪、种菜、碾米,晚上还要留心窗缝里有没有蛇钻进来。孩子穿的衣服,多是改改旧布缝缝补补;吃的,也不过是一碗煮得软烂的粗粮。但有意思的是,在这种窘迫环境里,家庭反而紧紧捏在一起。

褚时健一有空,就会带六七岁的褚映群进新平县城。那时县城不大,街上最让孩子羡慕的,是两毛钱一杯的糖水。小女孩接过搪瓷杯,一口下去,又凉又甜,味道并不复杂,却能甜到心里。多年之后,有人提起童年,她总会说起那杯糖水——在她记忆里,那或许就是“幸福”的味道。

从事后种种细节看,那段物质贫困、却一家三口勉强团聚的生活,可能是褚映群一生中最放松、最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日子。之后,随着父亲命运扭转,生活轨迹也悄悄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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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父亲在高处奔跑,女儿在后面掉队

改革开放带来了机会。褚时健从农场调出去,先去过糖厂,后来才一步步走向玉溪卷烟厂。糖厂规模不大,外人眼里不过是个“手工作坊”,在他眼里却是大展拳脚的场子。人和机器一起轰鸣,他一天到晚泡在厂里,常常顾不上回家。

这一阶段的褚映群,已经在县城读书。因为学校在外地,一周才能回一趟家。表面看起来,父亲的工作在好转,生活慢慢有起色,可父女之间的交流却在悄然减少。

有一次,周末结束了,照理说她该收拾书包回学校。可这天,她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出门。褚时健问她:“怎么还不走?”她低头不吭声。气氛有点僵。最后还是马静芬把原因悄悄说给丈夫听——学校要买字典,需要交钱,褚映群手里没钱,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更不敢空着手回去,只能拖着时间。

这一幕,说不上什么大事,却很扎眼。一个已经当父亲的人,却没能及时意识到,女儿在经济和心理上,其实都挺敏感。那种“不敢麻烦父亲”的情绪,从这时起就埋在她心里。

到了1980年代,褚时健接任玉溪卷烟厂厂长,后又兼任云南红塔集团董事长,事业一飞冲天。那时候,他整个人都扣在烟草系统里。各种会议、调研、接待、出差排得满满,厂里的改革措施一项接一项,员工们都说:“老褚走路都在想着生产线。”

家庭,自然而然被摆到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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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映群慢慢长大,参加工作,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并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给人的印象常常是安静、有点内向。外人对她了解不多,公开资料也很有限,但有一个细节反复被提到——她总记得劝父亲“早点退休”。

“你干一辈子也够了,早点回家,休息休息。”这种话,她不是说一次两次。听起来像随口一说,细想却像是延续了母亲当年的那个愿望:一家人在一起才算踏实。

从褚时健的角度看,当时红塔集团如日中天,全国烟草行业都盯着玉溪的经验,他这个“掌舵人”主动退下去,谈何容易。于是,每次听女儿提起,他顶多笑笑,并没正面接受,也不愿多解释什么。

多年之后,褚时健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心里一直在打一个问号——如果当年听了女儿的话,提前退下来,后面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惜,问题永远没答案。

到了1990年代中期,他的命运开始拐弯,而女儿,则被裹挟进其中。

三、一封举报信,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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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有关部门桌上。信里很直接,点名道姓地指控:有个体烟贩勾结烟草公司,通过马静芬介绍,向红塔系统有关人员行贿,借机获取大量卷烟指标。

当时,卷烟计划指标在整个流通体系中非常敏感。各地烟贩通过关系“批条子”,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褚时健并不否认曾经有人来找关系,但他一直强调,自己在处理这些事上很谨慎,有章可循。

调查随即展开。同年5月,马静芬的弟弟、妹妹被带走;8月,轮到褚映群;不久之后,马静芬也被警方控制。案件牵扯范围越来越大,从亲戚到系统内相关人员,一个个被叫去问话。

起初,褚时健并没有意识到事情会有多严重。他对身边人说,这些事情“说得清楚”,顶多算是管理上的问题,核查清楚就好。毕竟“批条子”在各卷烟厂普遍存在,并不是玉溪一家有。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调查还在进行,褚映群却在河南洛阳的看守所里,以自杀的方式了结了自己的人生。

当时,相关部门安排涉案人员分别押往不同地区,以便集中管理和审讯。褚映群被羁押在洛阳。关于她具体自杀方式,外界流传有不同说法,有的说是用刀片割腕,有的说是上吊。还有传闻她被送往洛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但最终没有救过来。这些说法,多半出自旁听者口述,难免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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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确认的一点,是褚时健接到噩耗时,人仍在任上。云南省委主要领导把他叫去,把消息沉默地告诉了他:女儿在洛阳自杀身亡,遗体已经火化,来不及见最后一面。

关于那一刻的具体场景,只能从律师马军的回忆里,看到一点侧面。

马军接到电话,赶去褚时健办公室。刚一进门,褚时健就抓住他的手,整个人失了平日的镇定,一边哭一边反复喊:“姑娘死了,自杀了!”声音嘶哑,几近失控。马军认为,那次痛哭,可能是褚时健一辈子最彻底的一次。情绪稍微稳定后,他说的第二句话是:“是我害的我姑娘。”

这句自责,后来在各种访谈中被提起多次。对一个一向强硬、有主见的企业家来说,这样的认定,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客气话”。

关于褚映群自杀的原因,外界猜测纷纭。一种比较普遍的看法是,调查和羁押的压力,只是导火索。她本人的生活,在这之前已经出现多重困境。

有人回忆,她在珠海工作期间,与丈夫感情破裂,最终离婚,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经济不至于拮据,可精神状态明显不佳,经常发呆,话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事情压着,用现在的说法,大概可以归到“抑郁倾向”那一类。再加上突然被带走调查,环境骤变、前途未卜,心理承受能力又有限,最终才做出极端决定。

关于是否存在所谓“被自杀”的情况,也曾引起不少猜疑。但对这类没有实证的说法,很难轻率下结论。能确定的是,她确实留下了简短遗言,大致意思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自杀不怪任何人。具体字句,从未对外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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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马静芬的说法,她把矛头指向自己,说“名字没取好”,还提到当年翻着字典给女儿起名“映群”,以为能带来好命运,哪想到还是要“早走”。这种说法带着民间式的宿命感,听起来无奈,却不难看出一个母亲在巨大伤痛中寻找自我安放的方式。

四、一个生命的陨落,几代人的余波

褚映群走后,留下一个烫手的问题:年幼的女儿该何去何从?

1999年7月,昆明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褚时健案件。最终,他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2002年,由于患有严重糖尿病等疾病,经法院批准保外就医,时年已七十多岁。马静芬也因为同案受牵连,被判刑。褚一斌则早早远赴国外躲避风波。

在这种局面下,谁来照顾褚映群的女儿,成了一件现实又残酷的事。孩子的外公外婆一个在服刑、一个在等待处理,舅舅远在境外,亲生父亲又已离婚分开。亲缘关系都在,但能伸手的,却不多。

这时,一个叫任新民的人站了出来。熟悉红塔系统的人知道,他在褚时健手下工作多年,被很多人视为“半个干儿子”。在企业发展过程中,两人合作颇多,关系不止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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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映群去世后,任新民把小女孩接到自己家里。当时孩子还小,刚失去母亲不久,情绪不稳,生活习惯也跟新环境有距离。任新民夫妇不算富裕,但尽量按亲生女儿标准来照顾她:穿衣、吃饭、上学、看病,有事总是先替她想。

有一次,任新民看着孩子翻旧衣服,随口问:“喜欢什么颜色?”小姑娘愣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红色,好不好?”那种小心翼翼的口气,让在场的人都动容。后来,任新民特意给她买了一件鲜红的外套,逢年过节还给她多添几件新衣。

在这种环境里,孩子慢慢长大,后来改姓为任,取名“任书逸”,对这个家庭有了归属感。她出国读书的费用,也是任新民一家一点点供出来,外加她自己争取的奖学金和做兼职的收入。在加拿大上学时,她不太愿意多要钱,能打工就打工,能省则省,却从没少寄信和电话给国内的老人。

等到褚时健保外就医,回到哀牢山承包荒山种橙子时,这个外孙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马静芬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当初决定“二次创业”,嘴上说是“闲不住”,也说是为了“要吃饭”“要养活外孙女”。话听着朴实,其中含的情绪不难理解:老两口对这个孩子,有着近乎代偿式的投入。

褚时健七十多岁上山搞农业,按常理说是非常冒险的选择。山高路险,环境艰苦,从工业转到农业,挑战更不用说。可这一次,他异常执拗。有人劝他:“你年纪这么大了,图个啥?”他只说:“总得做点事。”

做什么事?从结果看,除了谋一份体面生计,更像是给自己一个“补课”的机会。年轻时,他把全部心力押在事业,忽略了家庭;中年时,风云突变,女儿死在外省看守所,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到了这个年纪,他未必还能说得清自己内心的复杂,但对外孙女的照顾,是他唯一还能主动去做的补偿。

任书逸毕业后,和男友李亚鑫在加拿大生活了一段时间。两人结婚、生子,日子按部就班往前走。随着外公的橙园逐渐成形,老人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他们最终决定回国,来到哀牢山,一家人守在橙园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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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的日子,不像城市里那样热闹。早起看天气,盯着果树,和工人们一起吃简单的饭。对年轻人来说,这种生活未必轻松,却有一种实在感。对于褚时健而言,孙辈在身边,能看着她一点点安定下来,可能比橙子卖多少钱还更重要。

不得不说,褚映群的死,在褚家留下的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褚时健晚年偶尔提起,总是停顿很久。有一回,记者轻声问起那段往事,他沉默片刻,只说:“不想说了。”然后转开话题,继续讲橙子、讲种树。

即便如此,从他的诸多选择里,还是能隐约看到那份长久的愧疚——当年女儿反复劝“早点退休”,换来的,是一年的拖延和一场牢狱。此后,他再谈到“工作”和“家庭”这两个词,语气就明显柔和了许多。

一位从玉溪烟厂退休的老工人曾经感叹,说起厂长褚时健,大家最服的是他的能干;可谈到他家的事,很多人又忍不住摇头,“老褚这人,把自己那一代人的命,活得太紧了。”

试想一下,一个在时代变局里一路往上爬的人,习惯了用成果、数字、荣誉证明自己,慢慢会忘记,身边那些看似稳固的关系,其实比工厂的烟囱还脆弱一点。褚映群这一生,从农场的糖水,到城市的灯光,再到洛阳看守所冰冷的房间,用一种极端的结局,给这个家庭划下了难以抹去的一道痕。

往后看,哀牢山上那些一排排果树,枝头挂满橙子,表面上象征着“东山再起”“柳暗花明”。但在了解褚家故事的人眼里,它们也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纪念一个曾经存在,却匆匆离开的女儿。她的名字,资料里一笔带过,却在父母的晚年,变成不能触碰也无法忘记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