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芜湖的江风带着冷意,街边的小摊贩却多了起来。有人卖糖葫芦,有人推着板车吆喝瓜子,其中有个中年人,头戴解放帽,嗓子沙哑却格外有劲。有人在旁边低声嘀咕:“这就是那个‘傻子’,听说七十年代就赚了一百万。”另一人接话:“傻子?要是都能这么傻,谁还愿意当聪明人?”说笑之间,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贩,会在几年时间里,多次被端上中央会议的议题,甚至让邓小平连续三次出面“保他”。
要弄明白其中的缘由,得把时间往前拨得更远一些。从战乱年代的街头童工,到改革开放初期被争论“姓资姓社”的标本,这个安徽人身上的变与不变,给那个时代留下了颇为特别的一笔。
一、从淮河水灾走出的“傻子”
1937年1月,年广久出生在安徽怀远县的农家。淮河水患频仍,同年夏秋间又遭遇严重水灾,年家只好背井离乡,全家跟着难民潮一路颠沛,最终在芜湖落脚。对于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来说,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读书就更是奢望。
七八岁时,他已经在街头捡烟头,攒一点零钱补贴家用。9岁起,跟着父亲在芜湖这个“江南四大米市”之一的城市摆水果摊。码头边、人声鼎沸,船来船往,少年年广久在一筐筐水果之间,看惯了讨价还价,也学会了如何揣摩顾客的心思。
不久,他的父亲重病在身,撑不住了。10岁的年广久不得不独自顶上,白天跑批发市场进货,晚上摸黑收摊算账,稚气未脱就被生活逼成了小掌柜。因为文化程度极低,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磕磕绊绊,周围人常拿他开玩笑,叫他“文盲”“傻子”。他嘴上不服,心里却明白,不读书是事实,想翻身,只能在营生上想办法。
芜湖的商业传统历史悠久,民国时期又成为较早对外通商的口岸。对少年年广久而言,这种环境既是压力,也是难得的课堂。他发现,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利轻业重,贵在人和”——反而是这里最吃得开的一种规矩。也正因为他把这句话当成“家法”,那个带点嘲讽意味的绰号,很快变成了街坊口口相传的记忆点。
在水果摊上,他习惯让顾客先尝一两口,不合胃口就算了,从不纠缠。遇上故意刁难的人,索性认栽,多给一点,认亏也认账。有时一笔生意刚赚几分钱,他又随手多塞一两个水果过去,“带着玩吧,下回再来”。久而久之,“那傻子卖东西不抠门”的说法就在芜湖的小巷里传开了。
1949年,新中国成立,城市里的私营经济开始逐步缩小空间,个体摊贩的活路变得尴尬。很多人收摊进厂,或者转到集体单位吃“铁饭碗”。年广久脾气倔,认定自己只会做买卖,这点小摊生意,既是口粮,也是“脸面”,怎么也舍不得丢掉。
没有太多文化,却不等于没有脑子。他留意到南京口岸的水果堆积严重,价格低,便咬咬牙跑去进货,再运回芜湖售卖,赚差价。那时交通不便,来回折腾一趟极费功夫,但凭着肯吃苦,他的摊位逐渐有了回头客,还做出了一点名气。
有意思的是,为了吸引人气,他甚至舍得花大价钱买了一台收音机。那东西在五六十年代的普通人家里可算是“奢侈品”,他却把它摆在摊位边,戏曲一响,围拢过来的不只是听戏的人,更有掏钱买水果的顾客。这种看似土办法的“引流”,放到商业角度看,其实一点也不傻。
二、三次坐牢与“傻子瓜子”的崛起
1963年,城市管理趋严,对个体贩卖的界定更为严格。在例行整顿中,年广久因被认定为“投机倒把”被抓进了看守所。这一次,他被关了一年。出狱后,按照常理,很多人会选择安分守己,找个稳定的工作,但他心里打定的主意没变,仍然转身又回到个体经营上,只是改卖板栗。
不久,他第二次被以类似罪名拘押。换作旁人,两次进牢房,胆子早就被磨没了。但在他看来,不做买卖就不知道怎么活,读书不成,进单位又没门路,唯有摆摊是自己熟悉的路。也正因为这股执拗,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型悄然出现。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他开始跟一位叫熊寿仁的老人学炒瓜子。那时人们日常生活紧张,零食并不多见,瓜子算是少有的休闲口粮。白天不敢公开炒卖,他就把主要工作挪到了晚上。每天傍晚七点起火,对着几口铁锅一直忙到第二天清晨,炒上一批又一批,几百斤瓜子堆在一旁,屋里油烟呛人,睡觉成了奢侈。
为了避开检查,他通常选择在中午和傍晚人多、管理相对宽松的时候出摊。那时的收入虽然不算惊人,却足以让一家人过得比周围人宽裕一些。他很清楚,要想生意持续,靠蛮干不够,必须把瓜子的味道做到别人学不来。
于是,他干脆关了几个月门,把自己当成“学徒”,跑到各地去尝别人的瓜子,从配料到火候,一样样琢磨。有人愿意教,他就跟着学;有人闭口不言,他就反复品尝,试着在家里一点点调配。不得不说,这种近乎“傻劲”的钻研,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回报:自家炒出来的瓜子香味更足,入口回味长,在芜湖市面上渐渐有了“别家不太一样”的口碑。
到了七十年代,他做了一个现在看来非常关键的决定——用自己的绰号做品牌,把瓜子命名为“傻子瓜子”。对于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小贩来说,这种“品牌意识”实属难得。他后来回想那段时间,曾经很骄傲地说:“当‘傻子’的结果,就是1976年我就赚了一百万。”
这里的“一百万”,是指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他通过瓜子生意积累的财富。考虑当时的物价和整体经济水平,这个数字的确堪称“天文数”。他又不敢轻易把钱全部存进银行,只能把一捆捆票子放在家里。阴雨天就摊开来晒,邻居见了又羡慕又摇头,背地里感叹这个“傻子”不简单。
有意思的是,国内一些媒体开始关注他的故事,后来甚至有外媒把他和他的“傻子瓜子”当成中国个体经济的标本来报道。但他本人对这些报道并不太在意,更在乎的还是哪一季瓜子产量高,哪里的原料更好。上世纪七十年代,新疆遭遇自然灾害,葵花籽减产,他一听说就赶紧托人联系,抢先去收购原料,生怕后续供不上货。
从某种程度上说,年广久比不少人更早嗅到经济气候变化的味道。到了1978年前后,他意识到大的政策即将发生转折,个体经济的机会可能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碰壁。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在即,他对身边人放言:“相信邓小平,这次定下来的方针不会变。”这句话看起来像是赌气话,实际上透露出他对时代风向的敏感。
不久,他在芜湖扩大生产规模,支起几口大锅,雇人炒瓜子,想把小作坊做成一个像样的工厂。随着产量扩增,“傻子瓜子”的名气越过芜湖,开始往上海和华东一带蔓延。不过,正当他沉浸在生意蒸蒸日上的兴奋中,一场更大的风波悄然逼近。
三、“姓资姓社”的争议与邓小平的三次庇护
改革开放初期,对个体经济的态度尚未完全理顺。国家对个体户雇工人数有明确限制,多数地方把“8人”当作一条红线。年广久的“傻子瓜子”作坊,很快超出了这个数字,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工人数量已达百人上下。
在不少人看来,一个个体户雇佣如此多的工人,还赚得钵满盆满,简直就是“资本家复辟”的苗头。有批评意见直接上升到意识形态高度,围绕年广久的争论,从地方一路呈上,上纲到“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
1981年前后,有关他的情况报告被送到中央领导案头。有人指责他“剥削工人”“搞资本主义那一套”,认为应该查一查,敲打一下。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邓小平第一次为这个“傻子”说话。
邓小平在听取汇报时的态度很明确,大意是:到底姓资还是姓社,可以先放一放,要看一段时间再说。这句话看似简单,却为年广久赢得了喘息空间,也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在改革起步阶段,对新事物不宜一棍子打死。
在这层保护之下,“傻子瓜子”继续扩张,走出了安徽,进入上海和更广阔的华东市场。遗憾的是,在经营层面,年广久这位“草根企业家”的短板开始显现。上海是全国最大的商品市场之一,顾客挑剔,市场反应敏锐。面对不断增长的订单,他原有的小作坊产能跟不上,供不应求。
在利润和信誉面前,他做了一个极具争议的选择:把其他品牌的瓜子装进“傻子瓜子”的包装袋里,以期暂时缓解供货紧张。这种做法在短期内保证了货架不断货,长期来看,却埋下了信用危机。精明的上海消费者很快察觉味道不对劲,对“傻子瓜子”的信任度急剧下降,抵制情绪开始蔓延。
风波未平,又出现了“偷税漏税”的问题。有检查部门在核查中发现账目不清、税款不足,舆论对他的不满瞬间叠加。到了1984年前后,社会上批评他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人们不再只是质疑他的“性质”,而是指向具体违法问题。销量下滑、信誉受损,年广久面临着事业以来最大的一次挫折。
面对压力,他选择给安徽省委书记写信,信中有一句话颇为直白:“我‘傻子’是个微不足道的个体户,但我相信党的路线是伟大,也是正确的,我挣了人民的钱,等我死后,我的钱都会上交国家……”这种说法有几分朴素,有几分急切,也透露出他对政策走向的敏锐依赖。
同年,北京召开中央顾问委员会会议,会上提到了有关个体经济的问题。邓小平再次点名谈到年广久,用近似设问的语气说:“有的事,不要急着解决,先放两年看一看,让他经营一段时间又如何?他能威胁到社会主义吗?”这番话,不仅为年广久挡住了可能更严厉的处置,也在更大范围内稳定了对个体经济的态度。
在中央层面“先看一看”的定调下,“傻子瓜子”获准继续经营,年广久又一次走出低谷。他扩大了生产规模,成立公司,试着向更现代的企业方式过渡。1986年,他搞了一次颇为轰动的有奖销售活动,以一辆轿车做噱头,刺激销量。活动刚到第18天,有关部门以“有奖销售违规”等问题为由,查封了“傻子瓜子”公司。
这一次,他不仅失去了工厂的运转,还被指控涉嫌“经济问题”和“流氓罪”,面临第三次牢狱之灾。法院前期判决,对他作出了三年刑期。就在形势看似难以逆转的时候,邓小平第三次出面表态。
邓小平的意思很清楚:改革开放初期,有人对“傻子瓜子”这样的个体致富者不满,主张严查,但如果动辄以审查、定罪的方式处理,很容易让社会产生“政策要变”的误解。基于这种考量,他强调不要在经济问题上过度“翻旧账”。
在这样的背景下,有关部门撤销了对年广久的经济问题审查,他最终只因“流氓罪”入狱,未再被追加更重的经济处罚。多年后,年广久回忆这一段时,说过一句极为真诚的话:“邓小平是我的大恩人,是他让我有机会发家,也让我没有被一棍子打死。”
从整体上看,这三次出手,其实折射的是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对个体经济态度的调整过程:一边需要有人敢于吃螃蟹,一边又要防止走偏,尺度的拿捏,很多时候就在这些具体案例中体现出来。
四、晚年沉浮与家事纠葛
虽然经济审查被撤销,但那次案件仍让年广久在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再次坐牢。到1991年,他迎来人生第三次入狱。狱中岁月,对一个早已功成名就的个体户来说,打击远不止财富上的损失,更让他重新思考“傻子瓜子”与自己命运的纠缠。
1992年,邓小平南方谈话,重申改革开放方向不能动摇,其中谈到市场和个体经济的语气更为坚定。有意思的是,他在内部谈话中再次提及“傻子”,虽不专指案件本身,却再次提醒干部,对个体经济要有更宽阔的视野。对年广久而言,这样的高层态度无形中又给了他一层保护。
不久之后,他被宣告无罪释放。出狱那天,当地领导到场迎接,这在当时已经算相当罕见的待遇。出门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厂房,而是寄出一包“傻子瓜子”,寄给他心中始终敬重的那位老人,以此表达感激。这种朴素的“回礼”,很能说明他对个人命运与国家政策之间关系的理解方式。
出狱后三年左右,他并没有马上东山再起,而是暂时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1997年前后,他才再次“出山”,重操旧业,重新打出“傻子瓜子”的招牌。但这一次市场环境已经大为不同,民营企业如雨后春笋,各类瓜子品牌林立,老“傻子”必须面对新竞争。
更复杂的问题来自家庭内部。他的两个儿子在他入狱期间已经染指瓜子生意,打着“傻子瓜子”的旗号占据了不少市场。父亲重新出手,难免与儿子产生正面冲突。一家三口在商场上形成了颇为尴尬的局面:同一城市,同一品牌,各自为战,再加上互相压价,形成恶性的“价格战”。
用发展企业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内耗无疑是非常不理智的。但对年广久这样从摊贩一步步过来的人来说,“傻子瓜子”不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种象征。一旦牵扯到“谁说了算”的问题,亲情往往让位于控制欲。他曾半开玩笑半得意地说:“1960年的时候,是我赢了,他们俩输得挺惨。”这句玩笑背后,是他不愿轻易退出舞台的倔强。
后来,在多次僵持之后,他逐渐意识到继续内斗对谁都没有好处。再加上年岁渐长,精力有限,他终究选择了让步,把商标权转让给两个儿子,自己退居幕后。从表面看,这是一次商业安排,实际上也是他对家庭关系的一次妥协。
与商场起落相伴的,是他颇为曲折的婚姻史。一生四段婚姻,既有相濡以沫的辛酸,也有性格不合的决裂。
第一任妻子耿秀云,在他还是水果摊贩的时候就嫁给了他。那是物质匮乏、生活艰难的年代,两人的感情更多建立在共同扛苦日子的基础上。年广久在1960年代两次入狱期间,妻子独自撑起整个家,对他的冒险经商充满担忧。哪怕后来他凭瓜子赚到百万,她依旧没法放下心里的那份惶恐,始终担心“前车之鉴”重演。长年累积的压力和观念分歧,让两人的关系走向终点。他选择把财产留给前妻,匆匆签字,嘴上却还不忘说那句“离婚也要卖瓜子”,性格之硬,一览无余。
1986年,他与第二任妻子彭晓红登记。两人相差23岁,这桩婚事在当时引起不少议论。有人趁机在举报材料里大做文章,指控他同时存在“经济问题”和“流氓行为”。“流氓罪”的帽子,某种程度上便是从这段年龄悬殊的婚姻延伸而来。为了保住“傻子瓜子”这个品牌,他当时将不少经营权交给彭晓红,希望她在外面继续打理市场。
彭晓红跟随他多年,对生意颇有摸索,后来一路把“傻子瓜子”的招牌打到了深圳等地,客观上延续了品牌的生命。这一点,即便年广久的两个儿子极度不满、与她矛盾重重,也改变不了事实。不过,等他再次出狱,发现市场变化巨大,几经折腾之后,生意不如预期。他对彭晓红的强势和经营风格渐渐产生抵触,两人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
1996年,他和李爱华结婚。李爱华在他低谷时拿出全部积蓄相助,可见对他事业的认可和信任。两人都偏向强势,在商场上能并肩作战,婚姻状态却带上了合作伙伴的色彩。60岁的年广久以为可以就此安稳下来,但关于公司控制权的问题再次激化父子矛盾。他的两个儿子反对李爱华在公司任职,认为这是对自己利益的侵蚀。围绕“傻子瓜子”商标与权力分配,父子之间冲突升级,甚至闹到打官司的地步。最终,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一年,双方都选择了退让。
2000年前后,他与做服装生意的陈慧芳结合,两人后来生下一子,这时的年广久已是63岁。经历了多次风雨之后,他终于彻底淡出一线经营,把更多精力放在家庭上。儿孙绕膝,闲时仍会提起当年炒瓜子、跑市场的旧事,提到邓小平三次庇护,也会情绪激动,但说到几位前妻时,却常常长时间沉默。
从1937年到新世纪,年广久的一生横跨战乱、建国初期、经济调整以及改革开放的关键阶段。三次入狱、四段婚姻、无数次起落,他身上的许多选择有局限、有偏差,也有难以复制的时代烙印。一个从街头摊贩起步的“文盲”,在1976年就赚到百万,又在“姓资姓社”的风浪中数度被推上风口浪尖,之所以能在关键时刻被邓小平连续三次保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存在恰好触及了一个更宏大的问题——在探索适合中国国情的发展道路时,如何看待那些最早敢于试水的个体经营者。
把年广久放回他所处的年代,就会发现,“傻子瓜子”的故事,不只是一个人发家的陈年旧事,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政策的试探,有观念的碰撞,也有普通人用自己全部身家去赌一个未来的勇气。这些,才是那段历史里最值得反复端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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