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写下这句诗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很悲壮。他想象着有朝一日,宋朝的军队收复失地,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这是一个多么宏大的叙事——家国情怀,忠义千秋。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陆游写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真正去打仗的士兵是谁?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家里有几口人?他们死了之后,有没有人给他们烧纸?
答案是:没有。史书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他们只是“将士伤亡多少”里的一个数字,是“粮饷耗费几何”里的一个计量单位,是宏大叙事里最不值钱的燃料。
这事从古至今,就没变过。
秦朝修长城,是一个宏大的叙事——抵御外敌,护佑万民。史书上写的是秦始皇的雄才大略,是万里长城的巍峨壮丽。但那些修长城的民夫呢?孟姜女哭长城是传说,但传说背后是无数真实的家庭。一个民夫倒下了,他的女人在城墙下哭,哭完还得回家,改嫁,继续过日子。她的男人,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宏大叙事的吊诡之处就在这里:它越宏大,具体的人就越渺小。它越辉煌,个体的牺牲就越不值一提。
隋炀帝开大运河,又是一个宏大的叙事——沟通南北,泽被后世。史书上写他“功在千秋”,诗词里写“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听起来多伟大,多正确。但那些死在运河工地上的民夫呢?他们可曾觉得自己“泽被后世”了?他们只知道自己累死了,饿死了,被监工的鞭子抽死了。
有一个细节我一直忘不了。
隋朝的时候,朝廷征发民夫修运河,规定“男子不役,则役其妻”。什么意思?男人不够用了,女人也得去。一个女人在工地上能干什么?搬石头,挖土方,和男人一样卖命。死了就扔在路边,没人收尸。
这就是宏大叙事背后的真相。所谓的功在千秋,是用无数人的尸骨堆出来的。所谓的泽被后世,是后人享福,前人去死。
有人会说,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些民夫虽然死了,但他们参与了伟大的事业,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
但我想问:谁定义有意义?
是那些坐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就决定几百万人命运的大人物,还是那些累死在工地上、临死前想的是“我娃今天有没有饭吃”的普通人?
答案不言自明。宏大叙事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写史书的人,不会去问一个死去的民夫觉得什么有意义。他们只会告诉你,这个民夫的死,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
但民夫不这么想。民夫只想活着回家,只想看着孩子长大,只想在冬天的时候有一口热饭。这些朴素的愿望,在宏大叙事面前,不值一提。
宋朝的时候,有一个叫岳飞的人。他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精忠报国”,满江红,气壮山河。最后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留下千古遗恨。
岳飞是英雄,这没问题。但我想说的是,岳飞的“精忠报国”,报的是哪个国?报的是宋高宗赵构的国。而赵构这个人,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可以跟金国议和,可以杀岳飞,可以对老百姓不管不顾。
那么问题来了:岳飞为之奋斗的“国”,和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南宋的老百姓,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服的徭役一天不落。金兵打过来的时候,他们逃难;宋军打过去的时候,他们又被征粮。不管谁赢谁输,老百姓永远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有一个词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话是元朝人张养浩写的,他亲眼看着关中大旱,饿殍遍野,写下了《山坡羊·潼关怀古》。他说的是事实:不管朝代怎么更替,不管战争谁胜谁负,受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宏大叙事的本质是什么?是让老百姓相信自己受苦是有意义的。是让你相信,你今天的苦难,是为了明天的辉煌。是让你相信,你的死,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事业。
但问题是,明天真的会来吗?辉煌真的会到吗?
历史告诉我们,不会。
明朝末年,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上吊自杀。那些曾经高喊“忠君爱国”的官员,转眼就换了主子,照样做官。老百姓呢?还是交税,还是服徭役,还是吃不饱饭。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坐在龙椅上那个人。
而当初为明朝卖命、死在战场上的那些士兵,他们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他们的死,只是宏大叙事里的一个注脚。甚至连注脚都算不上,只是一堆数字。
我不是在否定一切宏大叙事。有些宏大叙事确实有意义,比如抵抗外敌入侵,比如争取民族独立。但这些叙事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们最终指向的是具体的人——让老百姓不被欺负,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如果一个宏大叙事脱离了具体的人,脱离了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那它就成了一个空壳,一个符号,一个用来麻醉人的工具。
陆游临终前写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听起来感人,但你仔细想想——陆游关心的是“王师”,是“中原”,是宋朝的版图。他有没有关心过那些为“王师”打仗的士兵?有没有关心过那些被战争波及的百姓?
没有。因为在他眼里,那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师”,是“中原”,是那个他至死不忘的宏大目标。
这就是宏大叙事的残酷之处。它让你觉得你关心的是天下,但你关心的是天下的版图,不是天下的人。它让你觉得你胸怀大志,但你胸怀的是自己的执念,不是他人的苦难。
我认识一个人,快六十了,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他每天看新闻联播,看海峡两岸,看各种时政评论。他愤愤不平,觉得这个世道不对,觉得那些当官的都不行。他跟我说,要是他来管,肯定比他们强。
但他自己过得怎么样呢?他老婆跟他离了婚,他儿子在外地打工不回来,他自己一个月两千块的退休金,连病都看不起。
他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宏大叙事上,是因为他自己的生活已经无可救药了。宏大叙事是他的精神避难所,是他逃避现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是一个人。很多人都是这样。当自己的生活一地鸡毛的时候,就去找一个更大的东西把自己装进去。我是中国人,中国很厉害,所以我也很厉害。我是某国的粉丝,某国很强大,所以我也很强大。
这是一种借来的骄傲,一种廉价的自我安慰。
历史上,这种事太多了。
晚清的时候,洋人打进来,朝廷割地赔款,老百姓饿殍遍野。但那些迂腐的老顽固还在高谈阔论天朝上国,还在写文章骂洋人蛮夷。他们以为骂几句就能把洋人骂走,以为坚持天朝的叙事就能改变现实。
结果呢?什么都没改变。洋人还是洋人,割地还是割地,赔款还是赔款。唯一改变的,是那些读书人自我感觉良好了一会儿。
宏大叙事最大的问题,不是它错了,而是它太舒服了。它让你不用面对现实,不用解决问题,不用做任何困难的事。你只需要相信,只需要认同,只需要在网上骂几句,你就觉得自己参与了伟大的事业。
但你什么都没做。
你只是在看戏,然后以为自己是演员。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词:吃人血馒头。
鲁迅写《药》的时候,写的是华老栓用人血馒头给儿子治病。那个馒头蘸的是革命者夏瑜的血,而华老栓根本不知道夏瑜是谁,只知道人血能治病。
现在的人比华老栓还不如。华老栓至少还知道人血馒头的代价,至少还心疼自己的儿子,现在的人连代价都看不到。
他们只知道在网上转发,只知道点蜡烛,只知道喊口号。他们以为自己在关心,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消费。
消费别人的痛苦,消费别人的牺牲,消费一切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有良心”的东西。
但良心不是这么用的。良心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说的。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不关心国家,不是让你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我是说,你要分清楚,什么是你真正能做的,什么是你只能看看的。
你能做的,是你今天能不能把手里的事做好,是你身边的人能不能因为你而过得稍微好一点。
至于那些宏大的、遥远的、属于史书的东西,你可以关心,但别让它成为你的全部。
因为那些东西,不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不会在你没钱的时候借给你,不会在你老的时候陪你说话。
真正会做这些事的,是你身边的人,是你自己。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生活是由失败者过的。那些被宏大叙事碾过的人,史书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他们来过,活过,受苦过,死了。
没有人记得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什么梦想,曾经爱过什么人,曾经为什么事哭过。
这就是宏大叙事背后的真相。
它光鲜亮丽,但它下面埋着无数人的尸骨。它轰轰烈烈,但每一个被它碾过的人,都是静悄悄的。
众所周知,我是一名历史作家,我在深夜写作的时候常常会想,如果那些死去的民夫、士兵、百姓能够开口说话,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说,我们不关心什么王师北定,不关心什么功在千秋,我们只关心今天有没有饭吃,孩子有没有衣服穿,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这些话,没有人会记录。这些话,在宏大叙事里没有位置。
所以,当你在网上为一个宏大的目标热血沸腾的时候,不妨想想那些人。想想那些被宏大叙事碾过的人,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曾经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然后问问自己:我是在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还是在做一个宏大叙事里的棋子?
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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