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寝殿里养伤。
萧煜每日都来。他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是朝中的趣事,有时是府里的琐事,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我。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一定会被他感动。
多好的夫君啊。王妃毁了容,他不离不弃,日日陪伴,温柔体贴,毫无嫌弃。
可我知道了。
我知道他每次来看我,都是在确认我的伤有没有好。我知道他每次握着我的手,都是在想:这张脸,终于不会再威胁到纤云了。
我也知道,他派了人日夜守在殿外,名为伺候,实为监视。
他怕我想不开,怕我闹,怕我跑出去,让外人看见宁王妃那张狰狞可怖的脸。
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我只是躺在床上,养伤。
每天换药的时候,是最疼的。纱布揭开,血肉模糊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然后涂上新的药膏。那种疼,能让人把牙咬碎。
可我不叫。
一次都不叫。
我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窗外那片天。
今天晴,明天阴,后天下雨。
一天,两天,三天。
半个月后,纱布终于可以揭开了。
铜镜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那不是我的脸。
我原本的脸,是鹅蛋形,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父亲说,我的眼睛像他,英气;母亲说,我的嘴唇像她,娇俏。
可镜子里这张脸,什么都没有了。
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两颊,全是狰狞的疤痕。新长出的皮肉皱在一起,红的、紫的、白的,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爬满了整张脸。
我的眼睛还在,可眼眶周围都是疤。我的嘴唇还在,可嘴角的疤痕让我的嘴永远歪向一边。
我不认识这个人。
“王妃……”侍女小荷哭了,“王妃,您别看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
可我忘了,我的脸毁了,笑起来会比哭还难看。
小荷被吓得后退一步,随即意识到失态,扑通跪下,拼命磕头:“王妃恕罪!王妃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
“起来吧。”我说。
我的声音还是原来的声音,没有变。
这大概是唯一没有变的东西了。
我抬手,把铜镜扣在桌上。
“从今天起,”我说,“这殿里,不许放任何镜子。”
小荷哭着点头。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那些话——
“纤云需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再被人拿来比较的影子。”
“这,也是沈知意欠纤云的。”
我欠苏纤云的?
我欠她什么?
我欠她一个宁王妃的位置?还是欠她一张不如她的脸?
苏纤云,我的表姐,我母亲的侄女。
我母亲和苏纤云的母亲是亲姐妹。我母亲嫁给了武将沈大将军,她母亲嫁给了文臣苏侍郎。姐妹二人,一文一武,各得其所。
小时候,我和苏纤云常常见面。
她比我大三岁,从小就生得极美,美到出门都要戴帷帽,不然会被人围住看。人人都说,苏家出了个仙女,将来是要当娘娘的。
而我,整天跟在父亲身后,骑马射箭,爬树掏鸟,晒得黑黑的,满身是土。母亲总说我:“你看看你表姐,再看看你,哪里像个姑娘家?”
我不在乎。
我有父亲,有母亲,有将军府,有我的小马驹。
我什么都不缺。
后来,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跟着去了。
我从天之骄女,变成孤女。
那时候,苏家来吊唁。苏纤云站在灵堂里,一身素白,楚楚动人。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知意,别怕。以后,有表姐在。”
我信了。
我当真了。
可等我守孝期满,苏家却再也没人来接过我。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守着父亲留下的旧部,守着母亲的牌位,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萧煜来的。
宁王萧煜,陛下的第六子,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他温文尔雅,待人亲和,是京城有名的贤王。
他登门提亲那天,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他。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他说,他仰慕沈大将军的为人,也仰慕我的飒爽。他说,他会好好待我,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我答应了。
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大婚那晚,他挑开我的盖头,看着我的脸,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是被我的美貌惊艳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看我像不像苏纤云。
像。
五分像。
可我比苏纤云鲜活。
所以,他留了我三年。
三年后,苏纤云守孝期满,要回来了。
所以,我该死了。
不,我不能死。我只是不能有这张脸。
萧煜说,一张脸,换我在王府平安终老,是仁慈。
仁慈。
我把这两个字嚼了无数遍,嚼得满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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