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天,柏林墙被一块块敲开的时候,许多苏联人并没有意识到,真正影响他们命运的“裂缝”,其实已经在更早的时候出现在莫斯科的高层权力结构之中。几位关键人物的性格、抉择与博弈,悄悄改变了一个超级大国的走向。多年之后,当人们回头追问“谁该为苏联解体负责”时,矛头指向的,不止一个人。
有调查显示,苏联解体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俄罗斯社会在这一问题上并没有形成稳定共识。统计数字倒是很直观:解体后的民意调查中,约有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要为国家陷入长期困境承担主要责任。到2012年前后,戈尔巴乔夫在俄罗斯国内的声望更是跌到谷底,仅有一成多的受访者给出正面评价,远低于叶利钦和其他历史人物。
有意思的是,在许多俄罗斯人的记忆里,戈尔巴乔夫既是“结束冷战”的人物,又是“拆掉国家”的人。这种矛盾评价,本身就说明问题并不简单。一边是国际社会对“改革者”的掌声,另一边是本国民众对“破坏者”的指责,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戈尔巴乔夫,最终也忍不住发声,为自己辩解。
2013年3月30日,他在接受俄新社采访时语气坚决地表示:如果一定要划分责任,苏联解体的“第一责任人”应该是叶利钦,自己“充其量是第二责任人”。这句话并非一时情绪,而是他对过往决策的一贯解释。在他的叙述里,苏联本可以以一种更温和、更可控的方式完成转型,只是被叶利钦的激烈做法“逼向了终点”。
要理解这种说法,也得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当时的苏联,在军乐声与阅兵式的表面繁荣之下,内部问题已经堆积如山。经济增长停滞,计划体制僵化,科技创新乏力,各加盟共和国间的民族矛盾时隐时现。1985年,年纪相对较轻的戈尔巴乔夫登上最高领导岗位,面对的就是这样一摊烂账。
对他而言,阿富汗战争是沉重负担,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则进一步摧毁了公众对体制的信任。东欧剧烈变动的阴影,也在不远处逼近。不得不说,当时的苏联已经很难再依靠传统的“高压手段”维持原有秩序,问题在于,应该怎样改,改到什么程度,谁来承担风险。
戈尔巴乔夫的设想,分成两条线:对内,他提出“改革”和“公开性”,试图在计划经济框架内引入一定的市场机制,提高效率,同时开放舆论、放松管控,让社会释放活力;对外,他放弃了以往那种动辄出兵东欧、用武力维护阵营的做法,提出让各社会主义国家“走自己的路”,希望通过缓和与西方的关系来减轻军备负担。
这种所谓的“辛纳屈主义”,其实就是一种对外战略大转向。过去,东欧一旦出现动荡,苏联坦克往往是最后的“仲裁者”;在戈尔巴乔夫时期,坦克开始留在营房,莫斯科选择旁观。这一变动,在国际舆论场上赢得掌声,却也释放出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苏联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老大哥。
紧接着,东欧一连串政治巨变接踵而至,老政权快速崩塌,亲苏力量失势。戈尔巴乔夫刻意避免武力干预,认为可以用和平方式让这一地区完成转型,在他眼里,这会是苏联形象的一次“重塑”。然而,在苏共内部,在军方和安全部门看来,这种做法近乎自毁长城。
很多强硬派人物相信,只要敢于动用武力,局面仍有挽回的余地。在他们的判断中,改革可以有限度地推进,但绝不能放弃对东欧与加盟共和国的控制,否则就会引爆分裂的连锁反应。于是,从1989年起,围绕“改革到底应该走多远”这一问题,高层内部的分歧越来越公开,已经不再是技术问题,而是路线之争。
戈尔巴乔夫一度寄希望于通过《新联盟条约》来重新调整中央与共和国之间的关系。他打算把原本高度集中的联盟,改造为一种更松散的“共和国共同体”,保留统一的外交与防务,同时允许各共和国拥有更多自主权。听上去像是折中方案,既不完全放弃联盟,又试图缓和民族矛盾。
遗憾的是,条约还没来得及签署,一场推动命运急转直下的事件就突然发生了。
一、八一九风暴:军队、坦克与广场
1991年盛夏的克里米亚,戈尔巴乔夫正在那里的别墅中休假。他已经习惯于在度假地处理政务,却没料到,这一次等待他的,是另一种“工作方式”。8月18日,由苏联副总统亚纳耶夫、国防部长亚佐夫、国家安全机构负责人克留奇科夫等人组成的“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突然行动,将他实际控制起来,与外界隔绝。
第二天,亚纳耶夫出面宣布:由于总统“健康原因”,暂时无法履职,由自己代行国家元首的权力。紧接着,莫斯科街头出现了坦克与装甲车,“紧急状态”的声明在广播中不断播出,首都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八一九事件”的那场短暂政变。
政变者的动机并不难理解。在他们眼里,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已经偏离了“维护联盟”的底线,尤其是对东欧局势的放任,以及对地方民族主义势力的妥协,正在瓦解苏联的统一。他们自认为是在挽救国家,是在“悬崖勒马”,只不过采用的是极端手段。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苏联内部已经出现了一个新的权力中心:俄罗斯联邦共和国。它是联盟内部体量最大、资源最丰富的组成部分,也是苏联的“基本盘”。而这块基本盘上,站着一个态度越来越鲜明的人——叶利钦。
早在政变之前,叶利钦就与苏共高层决裂,公开批评中央的统治方式。他当选俄罗斯总统后,主张扩大共和国权力,推进更彻底的市场化改革,并对“联盟是否还有必要存在”持明显怀疑态度。政变消息一传出,叶利钦的反应极其迅速。
他赶往俄罗斯联邦政府大楼,那里很快成为抵抗政变的象征性地点。那张广为流传的画面,就定格在他站在坦克上,对人群高声讲话的瞬间。有人回忆,当时他对身边的军官说了一句:“历史会记住今天你们站在哪一边。”这话究竟原文如何,已经难以完全考证,但那种紧张的氛围,旁观者都不难想象。
在他的号召下,大批莫斯科市民走上街头,围绕政府大楼搭起路障,有人带来食物和水,为守卫的士兵送上热茶。军队内部同样出现明显分化,不少军人拒绝执行开火命令,不愿把枪口对准本国民众。政变者本来希望通过武力震慑迅速控制局面,结果在犹豫和失误中,错过了关键时机。
欧美国家的反应也不可忽略。信息传出之后,一些西方政府很快表态谴责政变,公开支持叶利钦。虽然这种表态主要停留在舆论层面,却无形中加大了政变一方的压力。三天之内,态势急转直下,苏联军方宣布撤军,紧急状态委员会瓦解,戈尔巴乔夫获释,返回莫斯科。
从表面看,政变失败似乎意味着“旧势力”被击退,改革路线得以继续。但现实很快表明,这场风波真正打击的,是戈尔巴乔夫本人的权威。人们看到的,是叶利钦站在坦克上的身影,是俄罗斯共和国政权在危机中展现的动员能力。相比之下,苏联层面的中央权力显得无力而迟缓。
正因为如此,八一九事件之后的权力格局发生了根本变化。苏联总统仍然在位,却不再是政治生活的中心。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借着抵制政变的名义,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威信,成为众多共和国内部反对“联盟延续”的旗手。当时有评论指出,政变虽然失败,却在事实上加快了苏联的解体,这是一个颇为讽刺的历史细节。
二、条约未签,联盟已空:从解散苏共到成立独联体
政变后的莫斯科,表面恢复了秩序,但许多事情已经变了味。戈尔巴乔夫回到克里姆林宫,发现手中的权力远不如从前。苏共中央组织机构威信跌至谷底,不少成员共和国的领导人公开质疑苏共的合法性。
叶利钦则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推进一系列动作。他先是在俄罗斯国内限制苏共活动空间,很快又迈出更激进的一步:要求苏共停止在俄罗斯境内的一切组织活动。实际上,这一举措等于从根子上切断了苏联中央的政治基础,因为苏共是联盟的支柱政党,一旦在最大共和国被“清空”,其整体结构也就难以为继。
在这种情况下,《新联盟条约》几乎失去了谈判基础。很多共和国领导人已经不再把“如何改造联盟”当作首要问题,而是认真考虑“如何体面地退出”。权力天平一旦倾斜,扭转难度就成倍增加。戈尔巴乔夫仍在试图挽救条约,希望用某种折中方案维持国家统一,但声音越来越微弱。
1991年末,局势急剧发展。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三国领导人在秘密磋商后,签署了建立“独立国家联合体”的协议。这份文件的含义非常清楚——以一个新的松散合作组织,取代原有的苏维埃联盟。对于这三国而言,它们是苏联工业和人口的核心地区,一旦决意退出,原本的联盟框架便只剩躯壳。
消息传开后,其他加盟共和国纷纷表态加入“联合体”,或者单方面宣布主权优先。到12月中旬,事实上的解体已经完成,只是缺一个正式的“政治声明”。站在戈尔巴乔夫的位置上,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所依托的国家已经“不复存在”,继续保留“苏联总统”的头衔,已经变成一种尴尬的象征。
为了避免出现全面失控的局面,他选择了以主动退场的方式给这段历史画上句号。1991年12月25日晚上,他通过电视发表讲话,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务。同时,他坦率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一方面支持各民族拥有自主权,承认各共和国的主权要求;另一方面仍然认为,保留一个形式上的联盟国家对整体稳定有好处。
在那段讲话中,他特别提到,对“支解和分裂国家的方向占据上风”持保留意见。他甚至明确表示,对失去大国地位和“国家整体荣誉感”感到不安,并预见这可能带来长期的社会后果。从这一点看,他并不赞成把苏联一刀切地解散,而是倾向于一种改造后的联邦结构。
这也是他后来多次强调的逻辑:改革的目标不是解体,而是保留一个更合理的联盟。至于最终走向被叶利钦等人推动的全面分离,他自认是“被动接受”,无法阻挡。有观点认为,这是一种“事后推责”,也有人认为,这确实反映了他当时内心的矛盾与无奈。
苏联正式解体之后,历史评价的焦点很快集中到两个人身上。一边是被视为“打开闸门”的戈尔巴乔夫,一边是“拆掉大坝”的叶利钦。究竟谁负主要责任,并没有一个统一定论,但两人的路径与选择差异,倒是非常清晰。
支持戈尔巴乔夫的人指出,他推动的是从极端僵化体制走向一种相对开放的社会结构,只是低估了民族问题与经济困难的严重程度;反对者则认为,他的改革缺乏清晰路线图,放松控制过快,又没有建立起新的规则体系,等于在旧屋还没修好之前,就先拆掉承重墙。
批评更尖锐的一种说法,把他形容为“软弱的理想主义者”,认为他过于相信西方的善意,把外部赞誉看得太重,以至于在关键节点上作出不利于本国利益的让步。那句“把权力丢在地上,让疯子捡了起来”的评价,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中流传开来。
而叶利钦在苏联解体中的角色,也同样引发激烈争论。不可否认的是,没有他与俄罗斯政权的强势介入,独联体协议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苏联或许还会以“拖延”的方式多维持一段时间。但也有人认为,即便没有这一步,苏联内部经济和民族矛盾的积累,也迟早会引起结构性崩塌,只是时间和形式不同。
三、解体之后:激进改革与再次震荡
如果说在苏联解体问题上,叶利钦与戈尔巴乔夫还可以相互指责,那么在随后俄罗斯国内的经济与政治变化上,责任就变得更加清晰。1992年以后,叶利钦执掌下的俄罗斯走上了一条被普遍称为“休克疗法”的改革路径。
短时间内,价格放开,国企私有化,国有资产以极快速度流向少数人手中。原有的计划供应体系被拆除,而新的市场秩序尚未建立,不少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出现断崖式下降。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在几个月之内从“体制保障”的员工变成收入无着的失业者。
在这种背景下,矛盾很快转化为政治冲突。副总统鲁兹科伊以及部分高层官员,对叶利钦的激进改革提出了明确反对,认为这种节奏和方式会击穿社会承受能力。双方矛盾不断升级,到1993年已经演变为公开对峙。
那一年,叶利钦宣布解散原有立法机关,试图以新宪政安排为自己的改革扫清障碍。议会方面则反击,宣称总统行为非法,宣布停止其职务,由鲁兹科伊接任。这种两套权力机构相互否认合法性的局面,在任何国家都会极具危险性,在当时的俄罗斯尤甚。
对峙持续数日后,冲突终于演变为武装行动。10月初,叶利钦下令军队向议会大厦进攻。白楼周边出现装甲车辆,炮火痕迹留在建筑外墙上,连同在那场冲突中被击毙或受伤的人们,一并成为90年代俄罗斯政治剧变的沉重注脚。
战斗持续约十个小时,最终军队执行了总统命令,议会方面被压制,叶利钦掌握了绝对主导权。从结果看,他确实获得了更稳固的政治地位,可以不受太多掣肘地推行自己的经济路线。但政治问题暂时解决,并不意味着社会矛盾就此消失。
后续几年里,俄罗斯经历了剧烈的经济波动。由于转型成本过高,许多企业难以适应新规则,倒闭潮不断。国家财政状况恶化,短期国债大量发行,形成极高的债务压力。1998年的金融危机爆发时,卢布大幅贬值,大量家庭积蓄在短时间内被严重缩水,这种冲击让许多人对早期改革路线产生深刻质疑。
与此同时,车臣问题持续困扰联邦政府。武装冲突久拖不决,消耗资源,也磨损社会信心。叶利钦在这一系列问题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健康状况也每况愈下。到了90年代末,他已经很难以充沛精力处理繁杂政务。
1999年12月31日,在新世纪到来前夕,他发表讲话,宣布以健康原因辞去总统职务。这番讲话中,他向国民承认自己在执政期间存在失误,特别提到未能实现人民对安定生活的期待,并请求原谅。对于许多经历过那段动荡的人来说,这种认错,既显得迟缓,也带着几分无奈。
如果将时间线从1985年拉到1999年,可以看到一条连续的链条:从苏联后期体制僵化,到戈尔巴乔夫改革引发的权力重构,从八一九事件加速联盟瓦解,到叶利钦主导解体与随后激进改革,一系列事件相互叠加,共同塑造了那个时代的结局。
回到“责任”的问题,说戈尔巴乔夫“只排第二”,未免带有个人情绪;但把所有后果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同样经不起推敲。苏联的解体,是经济结构长期失衡、民族矛盾多层累积、外部环境剧烈变化、内部权力斗争交织在一起的结果。领导人的抉择固然重要,却不是唯一变量。
从某种意义上讲,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是同一段历史的两端:一个试图在旧体制内寻找出口,一个干脆推倒重来,各自承担了不同形式的风险。前者在犹豫与摇摆中丢掉了主动权,后者在决绝与冒进中加重了社会的痛感,这两种选择都深刻写进了苏联及俄罗斯的历史进程之中。
纵观整个过程,有一点倒是很清楚:一旦大型国家结构开始松动,想要“精准控制变革节奏”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无论是对自身力量的高估,还是对风险的低估,最终都会体现在那一个个难以逆转的时间节点上。对于身处其中的人物来说,不管事后怎样解释,当年的每一次签字、每一次讲话、每一次命令,早已在史料和记忆中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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