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叫周璇

那纸契约摊在桌上,像一张剥了皮的兽脸。

周小红盯着那几行铅字,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纸上写着“明月歌舞团艺员合约”,下面是一排排小字,密密麻麻,像蚂蚁在爬。

“五年。”老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叹息,“七三分成。你七,团里三。”

她没说话。

“禁恋爱,禁私演,禁外借。违约的话……”老柳顿了顿,“十倍赔偿。”

周小红抬起头,看着窗外。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也是灰的。她想起闸北,想起那七粒米,想起眼泪砸在地上洇出的深色痕迹。

“签吧。”老柳递过一支钢笔,笔杆冰凉,“签了,你就有名字了。”

她接过笔,手在抖。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那黑点像什么呢?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又像是一个洞,深不见底。

周璇。”老柳说,“以后你叫周璇。璇,是美玉的意思。”

美玉。她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手上有冻疮,脚上有裂口。这样的人,也配叫美玉?

笔尖落下。

周璇。两个字,歪歪扭扭,像两条爬虫,爬进了那张兽脸的嘴里。

“名字是给别人叫的,”她在心里默念,“枷锁是给自己戴的。”

黎锦晖走进来的时候,周璇正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算盘上,笃笃作响。他手里拿着一叠纸,那是排演日程表。

“明天开始,每天练声四小时。”他把日程表扔在桌上,“上午基本功,下午学新曲,晚上观摩演出。”

周璇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发紧。她想起试音那天,想起自己从喉咙里撕出来的血味。

“有问题?”黎锦晖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询问,只有计算。他在算什么呢?算她的嗓子能唱多久?算她能赚多少票房?算她什么时候会被榨干、被扔掉?

“没……没有。”她低下头。

“天生的嗓子最值钱,”黎锦晖转身往外走,声音飘过来,“也最不经用。你自己掂量。”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起一阵风,吹得日程表哗啦作响。

周璇站在原地,觉得那阵风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她骨头缝里灌进去的。

白虹来教她发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笑是温的,像春日里的溪水,可溪水下有没有石头,谁也看不见。

“来,跟我学。”白虹站在她面前,示范了一个转音,“气息要沉到丹田,声音从头顶出来,像一根线,直通天灵盖。”

周璇跟着做。

“不对。”白虹摇头,“你这样会把嗓子唱坏的。要再用力一点,把喉咙打开,越大越好。”

周璇又跟着做,喉咙撑得发疼。

“对了,就是这样。”白虹拍拍她的肩,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快得像刀光,“多练,熟能生巧。”

周璇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嗓子疼,可白虹已经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门槛,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她独自站在屋子里,试着又唱了一遍。喉咙更疼了,像有砂纸在磨。

窗外有鸟叫,她抬头看去,一只麻雀站在槐树枝上,歪着头看她。那眼神是冷的,像在嘲笑。

老柳是在傍晚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先生?”周璇叫他。

“嗯。”他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这个……你泡水喝。对嗓子好。”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草叶,闻着有股苦涩的清香。

“这是……”

“胖大海,加了几味别的。”老柳别过脸,不看她,“我……我打听来的方子。”

周璇看着他。这个带她离开闸北的男人,这个用她翻身、又疼她如女的男人。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手指上有弹琴磨出的老茧。

“柳先生,”她轻声说,“谢谢您。”

老柳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旧布偶,缺了一只耳朵,眼睛是两颗黑扣子。

“我女儿的。”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她……她没机会唱歌。”

周璇接过布偶,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她忽然明白了,老柳为什么会在巷口停下脚步,为什么会眼神发亮。

他不是在听她唱歌。

他是在听他的女儿唱歌。

“我把你推上这条路,”老柳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不知道……不知道对不对。”

周璇想说点什么,可老柳已经转身走了,脚步踉跄,像逃。

她握着那个布偶,握得指节发白。

严华是在三天后出现的。

那天周璇正在练一首新歌,唱到一半,嗓子突然卡住,发不出声。她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咳嗽,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别唱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衬衫,眉眼温和。

“你是……”

严华。”他走进来,“我听见你唱得不对。”

周璇的脸涨得通红。被人听见自己唱破音,比被人看见赤身裸体还难堪。

“白虹教你的方法,”严华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会把嗓子唱坏的。”

她愣住了。

“气息不该那样用,喉咙也不该那样撑。”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正确的曲谱,你原来的那份……被人改过。”

周璇接过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音符。她不懂乐理,可她能看出来,这份和她手里那份,确实不一样。

“有人不想你好,”严华站起身,声音轻却坚定,“你更要站稳。”

他转身要走,周璇叫住他:“严先生,为什么帮我?”

严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妹妹,”他说,“也喜欢唱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像一声叹息。

合约签下的第七天,周璇第一次以“周璇”的名字登台。

不是什么大场面,只是团里内部的观摩演出,台下坐着几十号人,大多是同行。可对于她来说,这像是第一次被推到聚光灯下,赤裸裸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她唱的是一首小调,旋律简单,词也浅显。可当她开口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声音不是自己的。

那是“周璇”的声音。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声音,一个被期待的声音,一个必须值钱、必须好听、必须让人鼓掌的声音。

她唱完了,台下有掌声,稀稀落落。她鞠躬,转身,走进后台的阴影里。

黎锦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账本。

“今天的票房,”他头也不抬,“你占一成。”

周璇想说点什么,比如她的嗓子还在疼,比如她昨晚没睡好,比如她有点怕。可黎锦晖已经走远了,皮鞋声笃笃作响,像在数钱。

她靠在墙上,觉得那墙也是冷的,冷得像那纸契约。

夜里,周璇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惨白惨白的,像谁的脸。她想起闸北,想起那盏昏黄的油灯,想起养母锥子戳在肩胛骨上的疼。

那时候,她至少还是周小红。

现在,她是周璇了。可周璇是谁?是那个在契约上签字的人?是那个在台上唱歌的人?还是那个躲在后台发抖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硬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她想起老柳给的布偶,想起严华递来的曲谱,想起白虹眼底的刀光。

这些人,有的想利用她,有的想保护她,有的想毁掉她。可他们谁问过她,愿不愿意做周璇?

窗外忽然有声音。

是人声,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摇钱树……要看紧……”

周璇的身子僵住了。

“……五年呢……不能让她飞了……”

“……嗓子是金子的……人……人无所谓……”

声音断断续续,像风穿过破窗棂。她听不出是谁,可她知道,那说的是她。

摇钱树。她默念这三个字。

原来她不是美玉,是摇钱树。不是人,是金子。不是周璇,是合约上的一个名字,账本上的一个数字,票房里的一成收益。

她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那枕头越来越湿,越来越冷,像一块冰,贴在她脸上。

窗外的人声渐渐远了,可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

“摇钱树要看紧……”

她咬住嘴唇,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会被人听见,就会被人发现,就会被人抓回去,关进那纸契约里,永世不得超生。

夜很长。

周璇睁着眼,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一夜没睡,可她不困。她只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天亮了,她该起床了。

今天还有四小时的练声,还有新曲要学,还有演出要观摩。

她是周璇了。

这个名字,她得背着,一直背下去。

不管那枷锁有多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