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一二六年腊月,开封宫城的夜色被火把映成橘红。几名禁军守在玄武门外,嘴里嘀咕:“这回金兵真要打进来了?”人心浮动的时刻,一张缺了角的圣旨从内廷紧急送出,内容只有一句——“太上皇南行”。传旨的内侍还来不及抹汗,便被问道:“高太尉呢?”这句追问,正是后世好奇的焦点。
高俅其人,在正史上光影寥寥,却因《水浒传》被赋予十恶不赦的形象。若单看史书,他不过是徽宗宠臣之一,连《宋史》都只给了不到三百字。可戏里戏外人物毕竟交错,千百年来“高太尉害死梁山好汉,下场究竟如何”的疑问反复被提。要梳理这条脉络,得从他蹿升的那一年说起。
元祐七年,端王赵佶在汴梁后苑看赏花宴,请来一班文士击球助兴。一名随从脚法出众,外加口齿伶俐,引得端王眼前一亮。赵佶拍手笑道:“你这脚法,真乃世间少有。”高俅立即叩首:“小人愿为殿下驱驰。”短短一句,把自己掷进了权力河道。后来徽宗登基,昔日踢球伶俐的小厮摇身变成殿前都点检,官阶节节高。
有意思的是,高俅显贵后并未像蔡京那样张扬,却紧紧守着禁军这口“金饭碗”。重文轻武的北宋,禁军乃护城最后一道篱笆,太尉能调谁、不能调谁,全在他一念之间。也正因如此,徽宗南逃需要护卫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高俅与童贯。可两条舵手各怀心思,最终爆发了冲突。
冲突的导火索并非外人揣测的兵权,而是走线方向。童贯主张走海上水路,直奔明州;高俅却推荐取道泗州,集合淮南驻军再沿运河南下。徽宗意志反复,两派争吵几近失控。钦宗即位后,父子政令交错,更添混乱。史家说北宋危亡关头“号令日数变”,此处可见一斑。
僵持了三日,童贯把握时机,请旨率先出发,带走部分精锐。高俅则被留在泗州“整饬粮草”,实际已被边缘化。人走茶凉,他那点本来就不算牢固的威望瞬间崩塌。泗州缺医少药、物资匮乏,高俅一边调度地方守将,一边向汴京催要拨款。可是钦宗朝的中枢正忙着求和,无人理睬。急火攻心,加之长途跋涉引发旧疾,数周后高俅病倒。次年正月初,蒙医记载“高太尉卒于泗州驿”,享年约五十。此时离靖康之变仅剩不足三个月,史家干脆在《靖康要录》里写下一句:“高俅先卒,未及俘虏。”
试想一下,《水浒传》里的“通天太尉”似乎该有更戏剧化结尾,可现实就是这样平淡。梁山好汉的冤魂倘若真有知,恐怕也会对这个收场皱眉:既没押赴金国马前,也没被钦宗斩首示众,甚至没有像蔡京那般被削爵流放,只是一场失血过快的病死。
然而,高俅的死并未结束对他的清算。汴京失陷后,北京大名府旧将上疏,直言“禁军废弛,高俅首祸”。钦宗在押解北去途中亦表示认可,传出剥夺官爵之令。因为皇帝本人被关押,此命令并没有形成正式诏书,却使高俅的灵柩在泗州停留数月,无人敢发葬。直到南宋立国,高宗赵构为安抚军心,下诏“准其家属迁葬”,但明令不得享用太尉规模,只能按通议大夫从葬乡里。高家自此蛰伏,直到高俅侄孙高柄凭在江淮战区的军功,才被追封为建国功臣,似乎为家族续上最后一点体面。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宋代政治的玄妙:一人得势,全族荣华;一旦倾覆,立刻成了“祸水”。高俅的浮沉,是徽宗朝奢靡气息的缩影,也是北宋军事空虚的注脚。西夏战场上,北宋西军能连拔十余寨,却填不满官僚体系里的窟窿;对辽和金,两场联军行动走到半路就摇摆不定,难怪王安石变法后遗留下的那点余温很快散尽。
值得一提的是,《宋史》卷四百三十七中的两行记录与《水浒传》最大出入在于:宋江虽为流寇头目,却“党众才三十余”,活动范围局限在郓州、清河之间,想直达师宦面前几无可能。梁山泊成规模,是南宋以后地方志才慢慢臆造的景象。如此看来,高俅从未真正“碰见”宋江,两者不过“文学”与“史实”各行其道。
若把北宋末年的权力谱系铺开,可见徽宗让位之后,童贯仅撑到靖康元年十一月便被绑上御街,后被金军押北;蔡京则在杭州郁郁病故;王黼更惨,直接处斩。相比之下,高俅的病死似乎最不惊心动魄,却恰恰因这份不惊心动魄,映射出“纸糊江山”的根底——外表富丽,内部空洞。
翻检遗留奏章还能找到一段评价:“俅固不才,然朝廷失其纪纲已久,非一人所能补。”短短一句,道出北宋灭亡的根结。高俅往哪去了?他去了那个动摇欲坠的制度漏洞里,与千疮百孔的禁军一起,被金铁甲和战马的嘶鸣埋入泥土。一一二七年三月,汴梁元夜再无人敢燃花灯,城头风声吹过残烛,灯芯细碎,沙沙作响,这便是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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