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延津克明 袁成翔
AUTUMN TOURISM
车间里七八线之间的那条通道,我是最熟悉的。它是通往包装工序的必经通道。那是一条热闹的路,输送带低低地伏在中间,像一道卧着的门槛,却比门槛更刁钻些。它不高不矮,恰在额角与眉骨之间,人要过去,总得偏一偏头,弯一弯腰。日子久了,大家便都有了默契,侧身而过时,或想些心事,或盘算着下一批活计,倒也相安无事。
可隐患这东西,就像是藏在衣裳里的一根刺,平日里摸不着,偶尔碰一下,才晓得疼。我便见过有新来的小工,赶得急了些,脑袋直直地撞上去,“砰”的一声闷响,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却也不好声张,揉一揉,又匆匆走了。看的人心里一紧,过后,也便忘了。车间里的声响太多了,机器的轰鸣,面箱的磕碰,足以淹没这一两声轻微的撞击。
大家是真的习惯了。习惯这东西,有时是很可怕的,它能把危险也磨得平平的,像脚下的水泥地一样寻常。
只有李班长,他似乎没有这个习惯。
他每日从这条通道走多少个来回,我数不清。可他好像总在看着什么。看着那低矮的输送线,看着来往的人侧身而过的姿势,看着那些险些发生、却终究没有发生的意外。他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像是有根细细的线牵着,总能把角落里那些被人忽略的,给牵出来。
有一天,午后的车间里,阳光斜斜地从高窗上透进来,照在通道上。我看见李班长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软泡棉,正比划着。他剪裁得很慢,像做细活的裁缝,每一刀都斟酌着。那泡棉是软的,捏在手里,有种敦厚的韧劲。他把它敷在输送线的棱角上,抚平,压实,又用手指沿着边缘捋过一遍,生怕有一处不服帖。接着,他取出黄黑相间的斑马胶带,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缠绕起来。那胶带缠得紧,黄的黑的条纹相间,在午后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晃眼。
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仿佛手底下不是一条普通的输送线,而是一件要紧的物什。缠完了,他并不走,却退后几步,偏着头看,又走到通道的那一头,眯着眼,模拟着来人远望的视线。看了一会儿,他似乎还不满意,又转身去,寻了一张“小心碰头”的标识牌,工工整整地贴在醒目的地方。那标识是标准的蓝底白字,很远就能瞧见。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收拾碎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通道里安静了许多。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再经过时,远远地便看见那醒目的黄黑条纹,心里便有了个准备,自然而然地放慢了,留了神。那软软的泡棉,像是一只温和的手,轻轻地托住了每一个可能莽撞的额角。
通道还是那条通道,输送线也还是那条输送线。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车间里的日子,依旧是轰隆隆地过着。可自从有了那处包裹得妥帖的防护,我每次路过,心里便觉得温温的,软软的。李班长没说过什么大道理,他只是做了一件小事。可这件小事,却像这车间里一扇小小的、明亮的窗子,让我看见了,原来责任这东西,是可以这样细致地、妥帖地,放在人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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