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老宅,半生风雨
©作者 闵盼龙
“龙,我给你说,这房子还能撑至少30年……”那天,父亲站在老家平房顶上,苍老的面容里,闪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笃定。
最近的这段时间,父亲一头扎进了塬上老家,为翻修老宅操心劳累。我在工作之余,会回去看看,每次推开那扇破旧的小木门时,总能看见父亲忙碌的身影。
翻修老宅,是父亲的执念。这房子,是他年轻时,用汗水和力气“打下的江山”。这些天,我站在院子里,看他与伯父跑前跑后,割木门、扎围墙、贴地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简单修缮老宅,而是在修一段岁月、护一份牵挂。
若不细看,很难察觉他的变化。他依旧忙碌,依旧专注,眼里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光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扛起一家生计的壮年时光。可我知道,他其实是在硬撑。动作慢了,脚步也不再利索,偶尔直起腰时,会下意识地停顿片刻。那些被岁月带走的力气,都藏在他不愿示弱的沉默里。
我渐渐明白,他说“还能撑30年”,不是在说房子,而是在说一种延续——他希望这座老宅,能替他继续守着这个家。等我和妹妹在外走累了、倦了,回头时,总还有一个地方,灯火未灭,根还在。
父亲的一生,大半都在奔波中度过。年轻时,为了养活一家人,他在城里卖菜,农忙时还要往返于塬上与菜市场、路边摊之间。那时的他,一辆老式自行车,后座挂着两笼蘑菇,天不亮就出门,风雨无阻。我至今记得,小时候向他要钱,他总要在那堆零散的毛票中翻找,再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递给我。那些零碎的钱,拼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也托起了我向外走的起点。
农村的父亲,进城确实不容易。他面临的不简简单单是挣钱这一样事情。除了挣钱,他还要面临融入城市时的局促与自卑;是说话做事都怕露怯的小心翼翼;是遇事没人搭手、遇事只能自己扛的孤立无援,是身后没有退路、眼前全是压力的无助。
他没有读过多少书,却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在我五年级时,将一家人从塬上的泥土里一点点托举出来。从村组里第一个买彩电、手机,买摩托的人,到后来把我们一家接进城生活,他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一股不服输的拼劲。
父亲是我的偶像,我一辈子都很难超越父亲。在父亲身上,我能懂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上甘岭’”,若有必要,想改变家族命运,甚至要献祭一个人的一生。多年后,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没有太多外力帮衬的条件下,咬牙打拼、一路坚持。从早些踏入社会、找工作谋生,到后来成家立业,途中虽有坎坷,总算走得基本顺当。这份顺当,不是轻而易举得来的,而是站在父亲的肩膀上,踩着父亲走过的路,一步步走出来的。
如今回头再看这座正在翻修的老宅,我忽然读懂了父亲的执念——他要留下的,从来不是一间间房子,而是一条退路,一份底气,一种让子孙无论走多远,都不至于失根的安放。还有他与母亲,百年之后魂归的地方,是风能吹得到、土能认得的归处。
风从塬上吹过来,卷起细碎的黄土,也吹动了他零碎的白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座房子或许真的还能再撑很多年。因为撑起它的,从来不是砖瓦,而是一个父亲一生的重量。而我能做的,不过是把这份重量接住,争点气、带着它,继续勇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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