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十点,只要人在家,他就会洗净手,拧开那罐白色面霜,站到我面前,一点一点给我抹脸。
别人听了都说我命好,说这年头还有男人肯这么耐着性子伺候老婆护肤,还是整整八年没断过。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直到那天,姥姥周玉琴来我家住。
她坐在沙发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攥着围裙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灯光底下,顾承屿的手指从我额头慢慢抹到太阳穴,又顺着鼻梁两侧一点点推开,乳白色的霜在皮肤上化开,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他指腹擦过皮肤的轻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姥姥忽然抬手:“那罐面霜拿我看看。”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指尖轻轻抹了一点,翻过来、转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囡囡……”她抬头看我,声音发紧,“他这根本就不是在给你涂面霜。”
01
二零一八年冬天,云城冷得早。
晚上九点四十,城南锦园六栋十二楼的灯还亮着。
沈念初那年二十五岁,在市医保审核中心上班。工作不算体面得多高,可细碎,磨人。白天坐在电脑前核单、对表、查明细,一个数字错了,都得整页重看。下了班,她又得赶回家带孩子。那会儿女儿顾小满刚满七个月,晚上醒得勤,奶瓶、尿布、拍嗝、哄睡,一圈下来,人像一直绷着,连坐下喘口气的空都没有。
她那阵子的状态很差。
睡眠是碎的,饭是凑合吃的,皮肤也跟着出问题。额头和两颊总起一层细皮,洗完脸紧得发疼,擦毛巾时都不敢太用力。顾承屿看过两次,让她去买点修护霜,她嘴上答应,转头就忘。不是不上心,是实在顾不过来。
顾承屿比她大三岁,在城西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主管,平时下班不算太早,但回到家后,做饭、倒垃圾、给孩子冲奶,他能接的都会接一点。话不多,做事倒细。只是那时候,沈念初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过日子,本来就是你搭一把,我顶一下。
那晚顾小满哭了两轮,刚睡稳。沈念初才得空去洗澡。
浴室镜子上全是水汽,她抬手抹开一块,看了自己一眼,先愣了愣。脸色发黄,眼下发青,额头干得起了一层细小的皮,嘴角也紧。她试着扯了扯嘴角,脸颊一下发疼,连太阳穴都跟着涨。
她穿着睡衣出来时,顾承屿正蹲在客厅地垫边收奶瓶。屋里只开了餐边那盏暖灯,不刺眼。她走到电视柜旁边的镜子前,拿手背碰了碰脸,忍不住皱眉,低声说了句:“脸疼,额角也胀,像绷住了一样。”
顾承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立刻接话。
他把奶瓶放好,起身去了卫生间,先洗手。水声停了以后,他没出来拿手机,也没去抱孩子,而是转身回了卧室,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出一罐闲置很久的修护面霜。
那罐面霜还是结婚前买的,白色圆盒,快过期了,沈念初只用过两次,后来一直压在抽屉最里面。
顾承屿拧开盖子,挖了一点面霜在掌心,先用指腹慢慢搓开,再走到沈念初面前,低声说:“别动。”
沈念初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你干吗?”
“脸都绷成这样了。”顾承屿看着她,“再不抹点东西,你明天更难受。”
她本来想说自己随便抹一下就行,可顾承屿已经站近了。
他身上带着刚洗过手的凉意,手指却是温的。
第一下,他用无名指在她额心轻轻点了一下。
沈念初本能地抬眼看他,觉得别扭:“你别弄得这么认真,跟照顾小孩似的。”
顾承屿没笑,也没顺着她的话接,只把那点面霜慢慢推开。
他先沿着额头往两边抹,动作不快,指腹贴着皮肤一点点推。到了太阳穴那儿,他刻意放慢了些,停得比别处久一点。
沈念初原本还绷着,没过多久,额头那股紧巴巴的感觉真轻了些。
顾承屿又把手落到她鼻梁两侧。
他顺着鼻根往下带,到了鼻翼边轻轻一抹,再往耳前那片地方捎过去。
那几下不重,可沈念初能感觉到他不是随便糊上去,而是在认真抹匀。
“行了,我自己来。”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却没刚才那么硬。
顾承屿抬眼看她:“你别动,快了。”
他说完,最后顺着她两边脸颊慢慢往下抹,把剩下那点霜一点点带开。
他手法算不上多专业,可每一下都很稳,没有一下是乱的。
客厅很安静,厨房消毒柜的灯还亮着,顾小满在次卧小床里睡着,偶尔哼一声,又安静下去。沈念初站在镜子前,看着顾承屿低着头,认真把她脸上的霜抹开,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脸,不只是“得收拾一下”,而是真的累了。
“是不是太夸张了。”她嘴硬了一句,“就抹个脸,你弄得像做什么大事。”
顾承屿这才淡淡回她:“你自己看看,脸都起皮了。再扛两天,洗脸都得疼。”
沈念初没再说话。
等他把最后一点霜抹匀,她抬手碰了碰额头。
那股发紧的感觉真的轻了,脸也没刚才那么干。最明显的是太阳穴,原本一直顶着的那股胀意,好像松了一点。
她本来还想去把洗衣机里的小衣服晾了,可人刚坐到沙发上,就突然觉得困。那种困不是熬出来的发懵,是整个人一下松下来以后,眼皮自己往下坠。
“我先坐会儿。”她说。
顾承屿嗯了一声,去把面霜盖好,又把茶几上的奶嘴和湿巾收进盒里。等他转身回来时,沈念初已经歪在沙发一角睡着了,手还搭在膝盖上。
那晚,她一觉睡到凌晨一点,还是被顾小满的哭声吵醒的。醒来时,人已经在卧室床上,脸上一点发紧的感觉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脸。
没有起皮。
额头也没像前几天那样,一睁眼就沉得发胀。
她洗漱完出来,顾承屿正在厨房煎鸡蛋。桌上放着那罐面霜,盖子已经拧好,顺手被放回了电视柜旁边最顺手的位置。
沈念初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还是问了句:“你昨晚还真给我抹了那么久?”
顾承屿把鸡蛋翻了个面,语气很平:“没多久。”
他说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以后晚上还是我来。”
沈念初当时只以为,那不过是顾承屿一时起意。
可从那天开始,只要他在家,晚上十点,这一套动作就再没断过。
02
刚开始那阵子,沈念初其实并不习惯。
头两天,顾承屿一到十点去洗手,她就会先开口,说自己刚洗完脸,随便抹一下就行,不用弄得这么麻烦。她嘴上说得轻松,人却还站在镜子前,手里攥着那支快见底的保湿乳,迟迟没往脸上拍。
顾承屿每次都不跟她争。
他把手擦干,再把客厅那盏偏白的顶灯关掉,只留餐边那盏暖一点的小灯。灯一暗,屋子里就安静下来。接着他打开电视柜抽屉,拿出那只白色面霜罐,挖一点在指腹间慢慢搓开,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一句:“别动。”
沈念初一开始总觉得别扭。
她都当妈了,孩子都能满地爬了,晚上还站着让丈夫一点点给自己抹脸,怎么看都像小题大做。她还拿这事笑过顾承屿,说别人家男人下班回家能记得把袜子扔进脏衣篓就不错了,他倒好,连她额头起不起皮都盯着。
顾承屿只回她一句:“你白天盯电脑太久,脸和头都紧,睡前抹开一点,人会舒服些。”
他说得平常,动作也一直平常。
晚上十点前后去洗手。
把灯调到偏暖一点。
拿出那只白色面霜罐。
挖的量不多,却抹得很久。
这套动作,没过多久就成了习惯。
沈念初也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拒绝的。可能是因为抹完以后,脸上的干紧感确实会轻一点;也可能是因为顾承屿每次手都洗得很干净,指腹是温的,落到额头和太阳穴上时,人会慢慢放松下来。到后面,只要时钟走近十点,她就会下意识把头发别到耳后,把顾小满的小衣服收一收,自己坐到化妆镜前。
有时候顾承屿还在厨房刷碗,她已经先坐好了。
他出来看见,也不说破,只去洗手,回来照旧开罐、搓开、站到她面前。
那时候,顾小满一岁多,夜里还是会醒。沈念初白天上班,晚上带娃,整个人一直像没睡透。可奇怪的是,只要顾承屿那几下抹完,她总能比平时更快静下来。额头没那么绷,眼皮也没那么撑着。她起初还觉得是巧合,后面次数多了,心里慢慢也认了。
这种依赖,真正让她意识到,是在一个周四晚上。
那天顾承屿临时加班,九点半还没到家。沈念初把顾小满哄睡以后,自己也先躺下了。卧室只开着床头灯,她翻了两次身,还是没睡踏实。脸没抹东西,洗完澡后那股干绷感一直挂在脸上,额角也发沉。她本来想自己去抹,手伸到床头,又缩了回来。
快十一点,门口终于传来开锁声。
顾承屿轻手轻脚进门,刚换好鞋,就听见沈念初在卧室里说了一句:“脸又干又胀。”
她第一句不是问他怎么这么晚,也不是问工作忙完没有。
顾承屿在门口顿了一下,低低笑了声,没多说,还是先去洗手。几分钟后,他照旧拿着那只面霜罐进来,坐到床边,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那一晚,他抹得比平时更久。
额头、太阳穴、耳边那几下,手指停留得明显长一些。沈念初本来还想跟他说两句公司里的事,结果话没开口,人先困了。顾承屿抹到一半时,她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等他收了手,她整个人都松下去,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念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昨晚一直没睡踏实,等的根本不是顾承屿这个人,而是那几下落在脸上的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可依赖这种事,一旦起了头,就很难装作没有。
那段时间,两人也不是没吵过。
最凶的一次,是因为顾承屿的母亲想来城里住两个月。
那天晚饭时,顾承屿提了一嘴,说老家房子潮,母亲最近膝盖又不好,想来云城住一阵,顺便看看孩子。沈念初当时工作正忙,顾小满也在换季感冒,听完心里先是一紧。她不是不愿意老人来,是一想到家里突然多个人,作息、吃饭、照顾孩子,全要重新磨合,头都开始发涨。
她问顾承屿,为什么这事不提前商量。
顾承屿说只是先提一句,也不是明天就来。
两个人说着说着,语气都硬了。
到了晚上,谁都没再开口。
顾承屿去洗澡,沈念初抱着被子坐在床边,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
十点整,顾承屿还是照旧从卫生间出来,洗了手,拿着面霜站到她面前。
“抹一下。”他说。
沈念初头也没抬,直接回了一句:“不用,你去睡你的。”
顾承屿看了她两秒,没劝,只把面霜放回床头柜。
那一晚,沈念初吃足了苦头。脸洗过以后什么都没抹,空调又开得干,半夜干到发痒。她睡到一点醒一次,三点又醒一次,额头和两颊都绷得难受,连翻身都烦。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照镜子时脸色都差了一层,鼻翼边还有一小块起了皮。
她没吭声。
到了第二天晚上,顾小满刚睡下,沈念初就自己坐到了化妆镜前,头发也提前别好了。
顾承屿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提,照旧去洗手。
回来后,他拧开面霜盖,站到她面前,像前一晚那场争执根本没发生过。
沈念初也没道歉,只低着头坐着。
顾承屿把面霜一点点抹开时,淡淡说了一句:
“吵架归吵架,脸还是得护。”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哄,也没有逼。
可就是这句平平的的话,把那点僵着的气慢慢按了下去。
从那以后,“涂面霜”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就不只是护肤那么简单了。很多时候,白天闹得再不痛快,只要到了十点,顾承屿去洗手,拿出那只白色面霜罐,沈念初心里那股绷着的劲就会先松一半。
后来她又怀过一次孕,刚两个月就没保住。
那阵子她整个人都很低,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家几乎不说话。顾承屿也不追着安慰,还是照旧十点洗手、开灯、拿面霜。她坐着不动,他就站到她面前,一点点替她把额头和脸颊抹开。她有时抹着抹着眼眶就红了,顾承屿也不多问,只把动作放得更轻一点。
再后来,医保中心系统升级,沈念初最忙那半年,天天加班到脑子发木。她回家吃完饭还得对表,对到十点多。顾承屿看她盯屏幕盯得眼睛都发涩,就把电脑先合上,让她去坐好,剩下的明天再看。
八年里,家里换过婴儿床,换过餐桌,连窗帘颜色都换了两次。
只有那只白色面霜罐一直在,顾承屿那双手也一直在。
到了后面,沈念初已经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信这罐面霜,还是信顾承屿每晚十点准时走过来的那几步。
她只是越来越自然地把脸交给他,把困意交给他,把一天里最累、最绷的那一小段时间也交给他。
很多次情绪最差、压力最大的时候,沈念初真正先等到的,不是安慰,而是顾承屿那双洗干净以后、准时落到她脸上的手。
03
婚后第六年,周玉琴第一次来云城住。
那年是二零二四年初夏。顾小满已经上幼儿园中班,沈念初也从原来的审核岗调去了复核组,工作没轻多少,反而更细。每天对着两台屏幕,一边核票据,一边对病种编码,眼睛累,脑子也累。顾承屿还是老样子,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接一部分家务。外人看他们这日子,稳当,没什么大毛病。
周玉琴是从县里坐大巴来的,拎着一个旧帆布袋,袋里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包自己晒的菜干。沈念初去车站接她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人比电话里精神。进门以后,她先在玄关换鞋,又把屋里上下看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到顾承屿身上。
顾承屿从厨房出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先叫了一声“姥姥”,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周玉琴盯着他看了几眼,点了点头,说这孩子收拾得干净,说话也稳,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进门鞋一甩,话也说不明白。
沈念初听了,还笑了一下。
白天一切都很正常。吃饭、收拾屋子、接孩子、洗水果,都是家里平时那一套。周玉琴跟着顾小满说了会儿话,又问了沈念初工作忙不忙,脸色看着倒一直平和。
真正不对,是从晚上十点开始的。
那天顾小满睡得早。小孩洗完澡,九点不到就抱着兔子玩偶进了房。沈念初把厨房台面擦干净,又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她照旧把头发挽到耳后,准备去化妆镜前坐会儿。
周玉琴原本坐在沙发边摘第二天要炒的豆角,电视里还放着晚间剧。她听见顾承屿去洗手,抬头看了一眼,也没在意。等她看见顾承屿拧开那只白色晚霜罐,站到沈念初面前时,手上的动作才顿了一下。
“抹脸啊?”她随口问了一句。
沈念初坐下,笑着回她:“嗯,他一直这样。”
周玉琴先是愣了一下。她没再摘菜,手里还捏着半截豆角,人却没动,眼睛一直往那边落。
顾承屿照旧挖了很少一点霜,在指腹间慢慢搓开,再站到沈念初面前,让她把脸抬起来。
灯是暖的,屋里也安静。
周玉琴看得很仔细。
她不是只看沈念初的脸,她看的是顾承屿的手。
他挖的霜量不多。
抹开的时候,也不是全脸一层层推匀。
两边脸颊有些地方只是轻轻带过,额头也不是从上到下整片抹,而是先落在中间,再一点点往两边推。到了额心、鼻根、太阳穴,还有耳前那几处,顾承屿的手会明显慢下来。有两下甚至像是停了停,才继续往旁边抹开。
周玉琴的眼神一点点紧了。
沈念初那会儿没察觉,闭着眼坐着,肩膀已经慢慢松下去。顾承屿抹完额头,又顺着鼻梁两边往下带,到耳前那片地方时,动作还是和往常一样,轻,却慢。
周玉琴盯了很久,突然问了一句:
“天天都这样?”
顾承屿手上动作没停。沈念初先接了话:“是啊,只要他在家,基本都这样。”
周玉琴没再继续问。
可她手里的豆角半天都没再掰下一根。
那天晚上,顾承屿抹完以后,把晚霜盖好,顺手放回电视柜抽屉。沈念初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她还想陪姥姥再说两句话,人却已经没什么精神了。顾承屿见她眼皮往下坠,就让她先回房歇着。
周玉琴看着外孙女进卧室,坐在原地没动,神情有点发空。
第二天起床时,沈念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她照旧七点出门,送顾小满上学,再赶去单位。上午连着核了三十多份单子,到十点多时,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怔。刚核过的一串住院号,转头再看,她又从第一位重新对了一遍。她自己都嫌自己麻烦,可不重看一遍,心里总不踏实。
这两年,她这种情况越来越多。
有时上午刚开完组会,领导交代的一个细节,转头她还得翻笔记再确认。
有时中午没午睡,下午一点多就困得眼皮发沉。
额头和太阳穴也常常发紧,特别是月末数据堆上来的那几天,坐久了就觉得脑子发胀。
每天晚上顾承屿给她抹完晚霜,她困意来得尤其快,往往还没走回卧室,人就先软了下来。
她一直把这些归到一处:工作压力大,睡得不整,年纪上来一点,状态自然不如前几年。
周玉琴在家住的那几天,看着一直不太对劲。
白天她带顾小满下楼玩,回来会顺口问沈念初昨晚睡得怎么样。
中午吃饭时,她也问过一句,最近是不是总做梦。
晚上临睡前,她还看着沈念初的脸问:“白天会不会突然犯困?记东西是不是不如以前快了?”
沈念初没当回事,只把筷子放下笑了笑:“上班累呗,熬久了都这样。”
周玉琴听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半天没出声。
顾承屿像是也留意到了她状态一般。
没过多久,他还把原来那罐白色晚霜换掉了,重新买了一只更贵的,说成分更温和,适合长期用。快递拿回家那天,包装盒都没舍得扔,特意拿给沈念初看,说她皮肤薄,便宜的用久了未必好。
沈念初当时心里还是暖的。
她甚至还在单位跟同组的同事提过一句,说顾承屿又给她换了护肤品。同事听完都笑,说她这丈夫真少见,连晚霜都管,怪不得她脸看着比加班的人稳。
外人眼里,这当然还是一个让人羡慕的丈夫。
只有周玉琴不一样。
她住到第五天时,就说家里菜地该收了,得回去。沈念初留她再住两天,她摇头,说再不回去,豆角老了就不能吃了。
去车站那天,顾承屿照旧帮她提袋子,顾小满还抱着她腿不让走。一路上,周玉琴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等大巴快发车了,她才把沈念初拉到一边,手攥得有点紧。
她先盯着沈念初的额头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到她耳边那块皮肤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低声说了一句:
“囡囡,晚上别睡太沉。”
04
周玉琴第二次主动说要来云城,是在两年后。
那天是周三晚上,沈念初刚哄完顾小满写作业,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周玉琴声音压得很低,只说想再来住几天,问她方不方便。和上次不一样,这回她没提菜地,也没提身体,就像心里压着什么事,非来不可。
沈念初没多想,第二天就把客房床单换了。周六上午,她去车站接人,远远就看见周玉琴坐在候车椅上,脚边除了那只旧帆布袋,还多了一个生了锈的铁盒。盒子不大,外头掉了漆,边角都磨圆了。
回到家后,周玉琴把铁盒一直搁在脚边,谁碰都不让。顾承屿伸手想帮她放进柜子,她也只说不用,自己拿进了客房。午饭后,沈念初去送水果,门没关严,她顺眼看见盒子开着,里面放着几样老物件:一面旧镜子、一只白底蓝边的小瓷盒、几张发黄的照片。她没细看,只当老人又在翻旧家当。
可从进门开始,周玉琴就明显不对。
饭桌上,她话很少,顾小满夹菜给她,她笑着接了,眼神却总往顾承屿手上落。顾承屿给她盛汤,她看;顾承屿起身收碗,她也看。沈念初起先没在意,直到下午四点多,三个人坐在客厅吃西瓜,周玉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妈年轻那几年,是不是老说头胀?”
沈念初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玉琴没接她这句,只继续问:“是不是还睡不醒?白天看着也没精神?”
这话一出来,沈念初心里微微一沉。她母亲去世得早,很多事她记得不全,可被这么一提醒,她还是慢慢想起来一点。母亲后面那几年,确实总说脑子沉,白天没劲,记性也不如以前。那时候家里都以为是身体底子差,再加上操心太多,谁也没往深处想。
她把这些零零碎碎说了。
周玉琴听完,脸色更差,手里的瓜也没再动。她嘴唇抿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只低低嗯了一声。
这份压着不说的话,一直拖到了晚上十点。
顾小满九点半就睡了。沈念初洗完澡出来,照旧坐到化妆镜前,把头发别到耳后。顾承屿从厨房洗完手,转身去电视柜抽屉里拿面霜。就在这时候,周玉琴忽然起身,把客厅原本那盏偏暗的灯调亮了,又从餐桌边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到沈念初旁边。
她说:“我眼神不好,坐近点,看清点。”
顾承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只一瞬,很快又恢复平常。他拧开盖子,挖了一点霜在指腹间搓开,站到沈念初面前。
这一次,周玉琴看得很死。
顾承屿先把霜点在沈念初额心。
再沿着眉骨往两边带。
到了太阳穴,他手指明显压住了一瞬。
接着又从鼻梁两侧慢慢往下滑。
滑到耳前那片地方时,他又停了一下,才顺着往下推。
脸颊其他地方反倒带得很快,只像是顺手抹匀。
屋里很静,只有顾承屿手指擦过皮肤的细声,和墙上挂钟一下一下走的声音。
周玉琴一动不动,眼睛死盯着他的手。看着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沈念初原本闭着眼,抹到太阳穴时,突然清楚地感觉到一阵凉意贴着皮肤往里钻,紧跟着耳边也发空,头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抬手。
顾承屿立刻停住,低声问:“不舒服?那今天就到这儿。”
话音刚落,周玉琴突然厉声开口:
“别停,接着来。”
这一声太硬,沈念初都怔住了。顾承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能继续把剩下那点霜抹完。等他收手,沈念初后背已经起了一层细汗,人是清醒的,心里却发紧。
刚一结束,周玉琴立刻伸手:“给我看看。”
她要的不是镜子,是那只面霜罐。
顾承屿把罐子递过去,脸上还算平静。周玉琴先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用指甲刮了很少一点,放在指腹间来回搓,接着把罐底翻过来看生产日期和标签,连外盒都拿过去看了一遍。
顾承屿伸手想接回去,声音压得很稳:“姥姥,老人家别多想,就是普通面霜,我给念初换过一次,成分温和些。”
周玉琴猛地抬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不再用看外孙女婿的眼神看顾承屿。那目光里没有客气,也没有长辈的宽和,只剩下一种压了很久的怀疑。顾承屿被她看得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
周玉琴没把罐子还给他。她又低头闻了一次,指腹搓着那点霜,眼睛却像在想别的事。过了很久,她才把罐子盖上,手指收得越来越紧。
到这一步,沈念初也察觉出不对了。她低声问:“姥姥,到底怎么了?这霜有问题?”
周玉琴攥着那只面霜罐,手都在抖。她看着沈念初,眼圈一下红了,只说了一句:
“囡囡,你妈当年,也有人这么给她抹过脸!”
05
那一刻,沈念初第一次认真盯住了那只用了八年的面霜罐。
以前她只觉得这不过是家里一件顺手的护肤品,白色圆盒,摆在电视柜抽屉最里面,拧开时有一点淡淡的香味。顾承屿每晚洗完手,总会把它拿出来,挖一点,在指腹间搓开,再一点点抹到她脸上。她从没真正留意过这只罐子,也从没认真想过,顾承屿那双手到底在她脸上走了多少遍。
可这会儿,那只罐子落在周玉琴手里,像一下变了样。
周玉琴那只布满褐斑的手,把圆罐紧紧攥在掌心。灯从头顶压下来,照得白色盒盖有些晃眼。她先低头闻了一下,鼻尖离得很近,接着又用指甲刮出一点,慢慢抹到指腹上来回搓,搓了两下,手指突然停住。
沈念初心里跟着一沉。
她站在旁边,看见周玉琴把盒身翻过来,又翻过去,一寸一寸看。先看瓶底贴着的标签,再看盒身边缘,最后连盖子内侧那圈细小的卡口都没放过。
“这是谁买的?”周玉琴嗓子发哑,声音压得很低。
沈念初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承屿:“他买的。”
顾承屿原本站在茶几边,听见这句,嘴角勉强提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动作不大,可裤缝边那只手已经悄悄收紧了。
“什么时候买的?”周玉琴继续问。
顾承屿清了清嗓子,语速放得很慢:“最开始那只,是结婚后不久买的。后面那罐,是前两年换的。她皮肤干,我就给她换了个更温和点的。”
“换过几次?”周玉琴抬起眼,盯住他。
顾承屿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细,眼神明显躲了一下,抬手碰了碰鼻梁,才开口:“也没几次。用完了就换,护肤品不都这样。”
周玉琴没接他的话,低头又把那只罐子转了回去。
她把盖子拧开,凑近灯下,看得更仔细。里面剩下的霜不多,表面平平整整,边缘有一圈一圈被指腹带过的痕迹。她盯着那层发白的霜面,看了很久,眼神越来越沉。
沈念初心里那口气一点点提了起来:“姥姥,你到底在看什么?”
周玉琴没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盒盖重新拧上,又把那只罐子翻到底部,指甲一点一点沿着边缘刮过去。她刮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刮到靠近盒底边沿那一圈时,她手指明显一顿,脸色一下变了。
“这盒子……”她低低挤出一句,话没说完,人已经怔住。
沈念初心口猛地往下一坠,本能伸手想把面霜罐拿过来看清楚。周玉琴动作却比她快,手腕一下往后一收,直接把罐子攥紧,声音陡地拔高了一截:
“别碰!”
这一声出来,沈念初整个人都僵了,手停在半空,指尖发凉。
“姥姥,你怎么了?”她声音一下发紧,后背也跟着绷住。
顾承屿这时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接:“给我看看,可能就是盒子老化了,边上开了点缝——”
“你别动。”周玉琴猛地抬头,看向他。
那一眼,已经完全不是平时看外孙女婿的样子。眼底没有半点客气,只剩下一层压都压不住的戒备。顾承屿被她看得一顿,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生生收了回去,改成扶住茶几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我就是想看看,有问题早点换掉。”他嘴上还在解释,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
屋里一下静了。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往前走,嗒,嗒,嗒,一下一下敲在耳边。
沈念初只觉得从额头到耳边那几块地方,都还留着顾承屿刚刚按过的凉意。那股凉意没散,顺着后颈一点点往下爬,连手臂都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周玉琴把目光从顾承屿脸上移开,慢慢落回沈念初脸上。
她看得很仔细,先看额头,再看太阳穴,再看耳前那一片皮肤。那眼神不是在看她今天气色好不好,而像是在对照一张很多年前的旧脸。
“囡囡,”周玉琴开口,声音已经发抖了,“你最近,是不是老犯困?”
沈念初愣住,本能想摇头。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先闪过最近几个月的很多小事——单位里刚核过的文件,转头再看,总觉得哪一项没对实;开会时领导刚说过的流程,回到工位又得翻记录;明明睡得不算太晚,下午还是会坐着坐着发空。
“就……有时候工作忙,容易累。”她声音不太稳,“偶尔会困。”
“刚做过的事,会不会转头又拿不准?”周玉琴紧接着问。
沈念初心里发毛,只能点了点头:“有一点。尤其是看数据,看过一遍,还得再看第二遍。”
“额头和这两边,”周玉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是不是总觉得发紧?”
沈念初呼吸一顿。
这个位置,正是顾承屿每晚抹得最久的地方。
她没敢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低低回了一句:“有时候会。”
周玉琴听完,手指慢慢收紧,面霜罐在她掌心里被攥得更死。她眼圈一下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压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怎么第一次来就没把你带走……”她声音发哑,尾音都在抖,像是在骂自己,也像是在骂别人。
沈念初心里那根弦一下绷到了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姥姥,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承屿这时也急了,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稳已经有些挂不住:“姥姥,您别自己吓自己。面霜就是面霜,手法也就是放松一下,她工作累,抹完舒服些很正常——”
“闭嘴。”
周玉琴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他,声音冷得发硬。
顾承屿像是被这两个字直接钉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屋里更静了,他站在茶几边,脸色一点点发白。
周玉琴喘了两口气,像是在压情绪,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把那只旧铁盒拉到跟前,从里面抽出那几张发黄的照片和那只白底蓝边的小瓷盒。
“你妈当年,”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就是这么过来的。”
沈念初脑子里“嗡”地一下,耳边的声音都像远了。
“我妈?”她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抹脸?”
“那时候你还小,只知道她老说头疼,老说脸紧,晚上抹完东西就睡,白天没精神,记性也越来越差。”周玉琴越说声音越抖,“一开始,我们都当她是身体不好,没人往别处想。后来才知道,那几年里,她每天晚上,都有人这么给她抹脸。”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闷住了。
沈念初只觉得脚底发凉,冷意顺着腿一直往上冲,手心全是汗。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句问话从嗓子里挤出来:
“谁给我妈抹的?”
周玉琴没立刻答。
她先看了沈念初一眼,又慢慢把视线移向顾承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像是在拿眼前这张脸,去对很多年前那段她一直不敢回想的旧事。
顾承屿被她看得明显不安起来,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茶几腿,发出一声很闷的轻响。
沈念初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在这一刻一点点沉了下去。
周玉琴攥着那只面霜罐,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出来。她盯着沈念初,眼圈红得厉害,声音抖得几乎压不住。
“囡囡,你听姥姥一句。”她停了一下,呼吸乱得很重。
屋里没人说话,只剩三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地撞在一起。
周玉琴咬着牙,把那句话一点一点挤出来:“他根本不是在给你涂面霜。”
沈念初的脸一下失了血色,顾承屿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玉琴喉咙滚了两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半句往外送。
“他分明是在……”
06
“他分明是在让你睡沉。”
周玉琴这句话一落,客厅里连钟声都像停了一拍。
她攥着那只面霜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声音发抖,却咬得很硬:“不是护肤,不是心疼你,是借着抹脸,专挑那几处下手。额心、太阳穴、耳前,都是最容易让人松下来的地方。你妈当年也是这样,一开始只说舒服、犯困,后来整个人越来越没精神,白天记不住事,晚上睡得死。等我们反应过来,她那点存款、票据,连家里的章,都被人摸得清清楚楚。”
沈念初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她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连嘴唇都在发抖:“你是说,他是故意让我睡沉?”
顾承屿终于急了,往前走了一步:“周玉琴,你别拿老黄历吓人。我就是想让她放松一点,她这些年压力大,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那你急什么?”周玉琴猛地抬头,盯住他,“你要真没鬼,刚才为什么非要把盒子拿回去?”
顾承屿呼吸一滞,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念初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到这时终于碎了。她突然想起很多被自己忽略的小事。每次她抹完晚霜困得快睁不开眼,顾承屿总会顺手把她手机拿去充电;有几回她半夜醒来,客厅的灯还亮着,顾承屿说在改方案;还有去年,她收到过两条银行提醒短信,点开却什么都没看到,顾承屿解释说是系统推送。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有一阵她总觉得工资卡里的钱存不下来,可一忙起来,她又懒得一笔笔去对。她一直以为,是家里开销大,是顾小满上学花得多,是自己太累,脑子不够用。
现在想起来,那些糊过去的地方,不是没有问题,是她根本没往下想。
那晚,沈念初没再让顾承屿碰自己。她当着他的面去了卫生间,把脸上的霜仔仔细细洗掉,又抱着顾小满进了客房,和周玉琴睡在一起。门反锁前,她只说了一句:“顾承屿,明天一早,我们去银行。”
顾承屿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只回了句:“你别听老人胡说,睡一觉就好了。”
可这一夜,沈念初没睡。
周玉琴也没睡。客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顾小满睡在里侧,小手还搭在沈念初胳膊上。周玉琴靠着床头,低声把当年的事一点点说了出来。她女儿,也就是沈念初的母亲,年轻时跟着沈父进过城。那几年,沈父迷上了外头学来的“安神手法”,说晚上抹雪花膏时顺手按一按,能让人睡得快。起初家里谁都没当回事。后来沈母越来越没精神,白天总丢三落四,账本看过就忘,存折放哪儿也记不住。等发现不对时,家里一笔准备买房的钱早就被沈父挪去替朋友垫了债。那件事闹得很难看,沈母也从那以后身体一直没缓过来。
“我第一次来,就觉得顾承屿那双手不对。”周玉琴坐在床边,眼圈通红,“可我不敢乱说。我怕自己老糊涂,怕冤了人。这两年我一直想着这事,越想越怕,才把这些旧照片和瓷盒翻出来。”
天刚亮,沈念初就起了床。她没吃早饭,先去单位请假,又和周玉琴一起去了银行。银行开门时,她手心全是汗。打印流水、查还款记录、再去打征信,前后不到两个小时,纸一页页吐出来,沈念初却越看越冷。她名下多了两笔消费贷,总额四十八万,放款时间一笔在两年前,一笔就在半年前。还款卡绑的是她的工资卡,最近三个月已经连续扣了款。可她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柜台工作人员提醒她,贷款资料里留存的身份证照片、住址、单位信息全是真的,联系人还填了顾承屿。沈念初站在柜台前,腿都软了一下。她当场报了警,又申请冻结后续扣款。民警让她把近几年的短信、转账记录和家里能找到的相关资料都保留好。
等她拿着征信和流水回到家,顾承屿还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一口没动过的冷水。他像是整夜都没睡,眼下发青,胡子也冒了出来。顾小满被周玉琴带进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念初把那几页纸拍到他面前,声音抖得厉害:“你解释。”
顾承屿盯着那几页纸,足足沉默了半分钟,肩膀一下垮了。
“公司两年前出过一次账款窟窿。”他终于开口,嗓子发哑,“我不想让你知道,也不想让你跟着慌。最开始给你抹脸,真的是心疼你。后来我发现,你抹完很快就睡,睡着以后什么都不会问,我就……”
“你就拿我的证件去做贷款?”沈念初盯着他,眼眶通红,“顾承屿,那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工作,是我这么多年一点点挣出来的信用。”
顾承屿低着头,手指搓着杯沿:“我本来想等项目回款了就填上。第二笔,是给我弟那边周转。我知道错了,我真没想害你。我只是觉得,先扛过去,后面补上就行。”
“补上?”沈念初气得声音都变了,“你瞒了我两年,又瞒了半年。要不是姥姥看出来,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让我蒙着?”
顾承屿不说话了。
“你不是怕我慌。”沈念初看着他,心一点点冷下去,“你是怕我醒着。”
这句话一出来,顾承屿脸上的最后一点撑劲也没了。
周玉琴从房间门口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旧铁盒,声音不高,却发硬:“一个男人,真心疼老婆,不会先把人哄睡,再拿她的名字去填自己的坑。”
报警后的事走得很快。因为沈念初报案及时,又提供了征信、流水、短信和家里保留下来的证件复印件,银行那边暂停了后续自动扣款,案件进入核查。顾承屿也被公司停了职。三天后,他收拾了几件衣服,从城南锦园搬了出去。走的时候,顾小满站在房门口问他是不是出差,顾承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答出来。
半个月后,沈念初正式起诉离婚。顾承屿起初还想拖,发了很多消息,说房子留给她和顾小满,说自己愿意还钱,只求别把事情闹大。沈念初一条都没回。她把所有聊天记录都交给了律师,也把工资卡、证件、支付密码和手机解锁全部改了一遍。
那之后,她第一次认真去医院查了长期头痛和睡眠问题。检查结果没什么器质性毛病,医生只说她这些年精神一直绷着,睡眠又被长期打乱,才会越来越容易疲惫和走神,让她先把作息调回来。周玉琴听完,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眼泪掉了两回。她没再提女儿当年的结局,只是一遍遍说,幸亏这次没再晚。
离婚是在四个月后办下来的。两笔贷款,因为属于冒用身份办理,进入了后续追责,顾承屿自己承担了主要责任。沈念初没再在那套房子里多住,等手续走完,就带着顾小满搬到了单位附近的小两居。周玉琴没回老家,留下来陪她住了一个冬天。
搬家那天,沈念初从电视柜最里层把那只白色面霜罐翻了出来。盒盖已经磨花,边缘也旧了。她站在垃圾桶前,看了好几秒,最后连同那只旧快递盒、那张过期小票,一起丢了进去。
晚上十点,新家的客厅很安静。顾小满趴在小桌边画画,周玉琴在厨房热牛奶。沈念初洗完脸,自己拧开一支新的乳霜,站在镜子前,慢慢抹开。没有人替她调灯,也没有人站在她面前。她动作生疏,抹得也不均匀,可等她放下手时,心里那口堵了很久的气,终于一点点落了下去。
她第一次明白,真正让人安心的,从来不是谁每天准时伸过来的手。
而是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闭着眼,把自己交给一个不该信的人。
(《丈夫每晚都要给我涂面霜,涂了8年,我姥姥盯着丈夫的手半天,声音都变了:囡囡,他这不是在涂面霜!》本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