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1月下旬,兰州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兰州机场的跑道边,一排黑色小轿车整齐停着,军区机关、驻军代表站成两行,红旗、横幅、掌声,气氛热闹得有点过了头。谁也没想到,这场精心准备的迎接仪式,会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一场“冷场”,甚至埋下了一段时间的误解。

要说这场“矛盾”到底从哪来,还得从皮定均这个人,从他几十年一路打出来的脾气与作风说起。

一、从农家少年到“皮旅”旅长

1914年,皮定均出生在河南确山一个贫苦农家。家里地少人多,少年时常年给地主扛活,吃了不少苦。1927年,他才十三岁,就因为敢说敢干,被乡里的农会主任注意到。

那时候农会不是谁想进就能进,很多成年人都被挡在门外。皮定均连笔都握不稳,却能一口气说清楚谁是土豪劣绅,谁压迫穷人,说得在场人直点头。农会主任看了他半天,最后拍板:“这娃,能用!”就这样,他终于被批准参加农会,算是跨进了革命的大门。

1929年,他正式参加红军。从那一年算起,他在枪林弹雨里,整整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别看他出身贫苦、文化不高,但在队伍里,干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带队行军抢险,他总是抢在前头;打仗冲锋,他习惯走在最前面,结果就被战士们记住了这张黑瘦硬朗的脸。

1932年,随着鄂豫皖苏区第四次反“围剿”失败,红四军被迫西进,离开熟悉的根据地,向川陕一带转移。这一路上,战斗频繁,损失不小。皮定均当时已经是基层骨干,在几次关键战斗中带着连队死咬阵地,多次打掉敌人一个连、一个营,上级把这些都记在了小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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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被提拔为连指导员。再打下去,战功越积越多,又升为营指导员。那会儿,“官”不算大,却是实打实真在前线带兵的角色。熬过一个又一个反“围攻”,他的名声在部队里慢慢传开,大家提到他,往往就一句话:“这人打仗不要命。”

1935年春,他跟着红四方面军踏上长征。长征中,他带着部队和国民党追兵打了好几次遭遇战,有的时候一天几次转移,一边撤一边打,一路上损失不轻,却硬是咬住了队伍的主力不被冲散。

同年6月,红一、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会师后,皮定均被调到红军大学教导师,担任一个团的团长。职位不算低了,可偏偏这个阶段,又遇上了红军内部路线斗争的风浪。

当时张国焘坚持南下路线,另立“中央”,各种宣传搞得天花乱坠,教导师里不少干部受到影响,对党中央北上抗日的主张存在疑虑。皮定均一开始也被蒙蔽,一度跟着张国焘那边的说法走,这点他后来自己也不讳言。

有一次,朱德、刘伯承找教导师的干部谈话,把形势、路线、敌情一点点摊开来说,讲党中央的方针,讲全国抗日的需要。谈了不止一次,反复做工作。有战士回忆,当时朱老总说了一句:“革命,不是为了哪一个人,也不是为了哪一块地盘,是为了老百姓。”这话对不少人触动很大。

皮定均反复琢磨,终于想明白了:跟着张国焘那条路走,迟早要把队伍带沟里去。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态度相当干脆,没有拖泥带水,当即表态支持党中央的北上方针。

此后,他在教导团和教导师内部,主动做思想工作,宣传党中央的政策。教导师的态度转变,对红四方面军中不少部队起到不小的示范作用,张国焘那边压力越来越大,最后不得不取消“另立中央”的闹剧,答应北上会合中央红军。这件事,后来在党史资料里都有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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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从鄂豫皖到川陕,从长征到会师,这些经历,把皮定均这个穷小子,磨成了一个有战斗经验也懂路线问题的基层指挥员。

二、太行山、豫西,硬仗一场接一场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新四军。皮定均被编入八路军129师,在129师特务团担任团长,跟着部队开赴太行山地区打游击。

129师在太行山的战斗,后来被写进了不少回忆录。山高路险,敌人扫荡频繁,情况极为复杂。1939年前后,日军对太行根据地发动大规模围攻,日军、伪军、顽军纠缠在一起,地形复杂、敌情多变,对指挥员的要求特别高。

皮定均带着特务团,时而在潞城,时而在涉县、武安一带出现,打的是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敌人兵力多,火力强,他就抓空隙、挑软肋下手,让对方摸不着头脑。有突击袭扰,也有伏击围歼,敌人据点被拔掉一个又一个,太行根据地的群众越来越坚定。

1941年以后,敌人“蚕食政策”加紧,晋冀鲁豫边区压力更大。根据上级部署,皮定均率部南下,进入豫北开辟新根据地。这一带,日军控制公路、城镇,国民党军基本退缩,群众长期受欺压,对八路军既陌生又有些怀疑。

为了打开局面,他带部队连续打了几场小规模漂亮仗,专挑日伪的一些小股部队下手。战斗一结束,就把缴获的粮食、布匹拿出来,分给遭难的百姓。有老乡直白地问:“你们真是来抗日的?不是来收‘苛捐杂税’的?”战士们笑着回答:“你看我们收了谁家的?”

打仗带宣传,宣传里夹着分田、减租、减息的政策。时间一长,群众开始信任这支队伍,不少青壮年主动报名参军。有意思的是,许多地方的老人还用“确山口音”念叨:“那个皮团长,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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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8月的林南战役,是他在豫北作战的一个重要节点。那场战役中,他率部与兄弟部队协同,经过激烈拼杀,共歼灭日伪军七千余人,摧毁大小据点八十多处,豫北大片农村得以解放。战役过后,新的抗日根据地初具规模,豫北游击力量大大加强。

1944年春,日军发动所谓“一号作战”,向河南等地大举进攻。河南的国民党军队几十万,面对日军十几万兵力,边打边退,很快溃不成军,豫西大片地区落入日军之手。这种局面,对中原抗战极为不利。

三、临危受命,中原突围中的“皮旅”

在这种背景下,党中央决定派出一支力量南渡黄河,挺进豫西,开辟新的抗日根据地。人选很关键,任务十分危险。最后,这个担子又落到了皮定均身上,他带领“豫西抗日先遣队”跨过黄河,进入险象环生的豫西。

这里的交通线和重镇,几乎都掌控在日军手里。长期受到国民党宣传影响,当地很多老百姓对共产党、对八路军心存疑虑,有的甚至躲着走。为了站稳脚跟,他照旧用老办法:一手打仗,一手做群众工作。

打赢几仗,先把日军、伪军的嚣张气焰压下去;紧接着,部队组织宣传队,挨家挨户讲政策,讲减租减息,讲抗日救国。看到八路军不抢老百姓一粒粮、不拿群众一根针,还帮助群众秋收,修渠、修路、救护伤员,很多人慢慢放下心来。

半年左右,豫西多县陆续出现抗日武装,嵩山、箕山一带建立了抗日根据地。被日伪和地主豪绅霸占多年的土地,重新回到农民手中,许多贫农第一次在自己地里抬头挺胸干活。这种变化,在当年的农村,意义非常大。中原抗战的格局,也因为这些集中的努力发生了明显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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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豫西、豫北一带的武装力量纳入中原军区,皮定均所在部队成为中原军区的重要组成部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1946年6月,蒋介石撕毁停战协议,全面发动内战,集中三十多万兵力,企图迅速解决中原解放区,将那里的部队“一网打尽”。中原军区部队只有六万多人,却被敌人四面包围,态势极其危险。

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刘峙奉命,准备于7月1日对中原解放区发动总攻,两天内“解决战斗”。蒋介石在电报里说得很直接,要“速战速决”。根据敌情判断,如果中原军区主力迟迟不动,很可能被压缩在狭小地区内,被敌人分割包围。

党中央高度重视,毛泽东发出指示,要求中原军区在敌人总攻之前,主动突围,绝不能坐等挨打。中原军区根据中央指示,制定了南北两路突围计划。突围要成功,就必须有人留下来掩护,拖住敌人主力,迷惑敌人视线。

这时候,皮定均接到了极其关键的任务:率第一纵队第一旅担任掩护力量,负责牵制敌军,掩护主力向西突围。第一纵队司令员王树声十分清楚这次行动的凶险,在临行前再三叮嘱:“你们这一旅,必须让敌人在三天之内搞不清我们的动向,不惜一切代价拖住他们。主力越过平汉路以后,你们再找机会突围。”

皮定均的回答很简单:“首长放心,任务一定完成。”这话不长,但对一名老红军来说,分量很重。要知道,他手里只有七千多号人,要挡住十倍兵力的敌军,还要迷惑对方,让对方以为中原军区主力还在原地“负隅顽抗”。这种任务,稍有差池,就是全军覆没。

他采取的办法,略带一点“反常”:白天,大部队故意在阵地上大张旗鼓,旗帜、号声、队列都摆足,让敌人以为我军在准备硬扛。当夜幕降临,主力部队悄悄向西穿插转移。而第一旅则留下继续制造“声势”,不时与敌人接触,还故意留下大批痕迹、燃过的灶火、残余工事,让敌军误判。

敌人发动总攻的那几天,第一旅正面硬顶,打的是异常惨烈。三天三夜,反复争夺阵地,一些连队打到只剩下几十人,战壕前堆满尸体。后来回忆,有战士说:“那几天,睡觉都是站着打盹,一闭眼就是冲锋号。”

等到确认主力已经成功越过平汉铁路,第一旅才开始行动。他们先是一路向西,一边走一边与敌人保持接触,故意拖着敌人尾巴,让对方一直认定这是主力。等敌人被牵着走了一天一夜,等于“被耍”出了一个大圈,皮定均突然命令部队钻入一片山林,隐蔽下来,彻底从敌人的视线中消失。

敌人懵了。在追击部队的指挥部里,不少军官拿着地图比划,越看越糊涂。有的判断:“中共部队已被我们打散残破,大部主力可能向西逃窜去了。”于是他们调头向西猛追,把主要注意力从东侧撤开。

敌人一走,第一旅立刻改变方向,向东突围。一路上不断遭遇拦截,他带部队硬生生闯过一道道封锁线,穿过豫鄂交界一带的重围,杀入大别山地区,再从那里转战,突破重重封锁,最后与华中野战军在苏皖解放区会合。那一刻,中原突围战役的尾声才算真正落定。

中原突围,被视作解放战争初期极为关键的一战。第一旅在突围中的作用非常醒目。后来,大家几乎不再用番号称呼这支部队,而是直接叫它“皮旅”。这不是形式,而是一种认可:这是一支能打硬仗、能打恶仗的部队。

四、东南海疆到西北边防

解放战争结束,新中国成立后,大批老红军、老八路被安排到各条战线。皮定均这种一路从农会、红军、八路军打到解放战争的将领,并没有就此“歇下来”。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他又奉命入朝作战,在敌强我弱、装备悬殊的条件下,参与组织和指挥多次战斗,积累了更多现代战争条件下的指挥经验。1953年,根据中央安排,他从朝鲜战场回国,调任福建军区副司令员

福建军区的位置大家都清楚,面对的是东南沿海防务,形势一直不轻松。1956年8月,他又调任福州军区副司令员,继续负责沿海防务工作。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但仍旧保持着当年红军时期的习惯:下部队勤,喜欢直接到连队、到前哨去看看具体情况,不太习惯只待在机关里看文件。

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中苏关系急剧恶化,边境摩擦越来越频繁。1969年3月,珍宝岛自卫反击作战发生,苏军挑衅行为引发边境局势紧张。党和国家领导人不得不考虑西北方向的战略防御,兰州军区所处位置尤其关键,既要面对来自北方的压力,又要考虑西北、青藏方向的稳定。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央开始考虑调整兰州军区的领导班子。人选的问题,涉及军区全局,也关系到边防官兵的信心。经过多次讨论,中央认为,既要有丰富的战争经验,又要有政治立场坚定、作风扎实的老将。综合考虑下来,皮定均成为一个合适的人选。

1969年10月28日晚,他刚忙完一天工作准备回家,电话突然响起,接通后,是周恩来总理的声音。总理开门见山,说明了中央的决定:调他到兰州军区任司令员,让他尽快做好准备。对于这样的调动,他不是没吃惊——毕竟在东南干了这么多年,一下子调往西北,而且时间很紧。但很快,他意识到这背后的含义:边防形势不乐观,需要有人去顶上。

他放下电话,简单和身边人说了一句:“看来要往西北跑一趟了。”随后连夜着手交接工作,把手头任务尽量安排妥当,不给原单位留下尾巴。

1969年11月24日上午9点,他登上了飞往兰州的飞机。这一年,他55岁,从十三岁参加农会算起,已经在革命队伍里干了四十多年,辗转过无数战场。这次北上,是他人生中又一次重要调动。

五、兰州机场的“冷脸”和误解

同一时间,兰州军区也忙得不轻。新司令员要到任,是大事。机关里开会讨论欢迎规格,有人提议要隆重一点,“毕竟是中央派来的老将军”。于是,机场接机的方案越来越“充实”:不仅军区领导集体出动,还准备了一支规模不小的欢迎队伍,车队、横幅、掌声一样不少。

到了24日上午,兰州的风吹得人直缩脖子。欢迎队伍提前到机场等候,站在寒风里,很多人脚都冻麻了。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近两个小时后,皮定均乘坐的飞机才在跑道上降落。

舱门打开,他走出机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停机坪外围那一排排小汽车。车不算豪华,但数量不小,再加上旁边整队列队的欢迎人员,气氛显得相当“隆重”。他眉头当场就皱了一下。

等走下舷梯,军区领导赶紧迎上去,逐一握手问候,语气热情,表情也很真诚。皮定均伸手回礼,简单寒暄几句,可当余光扫到那些车、那些横幅、那一大片从机关、部队抽调来的欢迎队伍时,心里火气已经压不住。

握手结束,他沉了一下脸,说了一句:“大可不必这么折腾。”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很清楚。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少兰州军区的干部当时心里直犯嘀咕:这位新司令怎么这样?远道而来,大家在寒风里等了两个小时,好心好意迎接,他不道一句辛苦,反倒当面“泼冷水”。有的人面上还在陪笑,心里却已经很不舒服,暗地里互相使眼色。

有人小声嘀咕:“这司令员也太不近人情了吧?”话不敢当面说,但类似的意见,在私下里传得很快。越传,语气越冲,甚至有人用“太不会来事”来评价。

回到驻地后,皮定均的爱人也劝他:“这么多同志在冷风里等你,你一句话就给人全否了,人家心里能好受吗?”这话不刺耳,却有几分道理。

皮定均的回答很直接:“我就是看不惯这种搞排场、讲花架子的形式主义。车队一长串,人一大群,这得浪费多少油、耽误多少工作?把这点钱用到训练和边防上不好吗?”

从个人感情来说,他不是没被触动。一个从小穷到大的老红军,看到这么多人冒着寒风来接自己,说一点也不感动,那是假话。但一想到边防吃紧、国家还处在困难恢复阶段,财力有限,他心里更在意的是:这些车是不是可以少开几辆?欢迎的人是不是可以少派一些?这股“心疼劲”一上来,脸上就难看了。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后来在兰州军区内部传成两种版本。一种强调他“不讲情面”,另一种则提到他这句话后,立刻叫身边工作人员统计此次出动车辆和人员的情况,建议以后严格控制此类活动的规模。

站在军区干部的角度,刚开始很难完全理解他的心思,误解在所难免。但换个角度看,这样的“顶牛”,似乎也是老一代红军将领身上常见的一种“直脾气”体现——对党和人民极其忠诚,对个人礼遇却显得格外冷淡,甚至有几分“拧”。

1969年,中苏边境对峙的阴云笼罩整个北方,西北地区战略地位极为突出。中央把这样一个脾气直、看重实干的老兵调到兰州,很难说不是出于一种考虑:关键岗位,需要的是能扛事、敢说话的人,而不是只会客套、热衷排场的“老油条”。

机场这场小小的“矛盾”,正好把皮定均的性格,裸露地摆在兰州军区众人面前:不爱形式,不顾人情面子,有时话里还带几分冲。但从他十三岁扛着锄头进农会,到几十年战火里摸打滚爬,每一步其实都在说明一点——在他心里,钱、人力、时间,只要用在正地方,花得再多也值;一旦用到无关紧要的排场上,他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很多年后,提起这段往事,有知情者说过一句颇有意味的话:“那天的风很冷,但边防需要的,偏偏就是这种‘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