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夏天的皖西山区,天气闷热,山路泥泞。一支身着杂色军装的队伍,正沿着崎岖山道缓慢前进,队伍前方那位中等身材、目光锐利的旅长,有些烦躁地甩了甩马鞭。他就是后来名震一时的国民党将领——关麟征。当时,他绝对想不到,多年之后自己会在病榻前托人捎信,去问一位曾经“把他打得丢盔卸甲”的老同学如今身在何处,甚至更想不到,对方早已长眠在皖鄂边界的山谷里。
有意思的是,这段看似只是战场上一场普通伏击的插曲,后来却牵出了一连串耐人寻味的故事:有黄埔一期同学间“校友相残”的尴尬,有蒋介石“围剿”苏区的大战略,也有红四方面军在错误路线拖累下的被动挣扎。关麟征那封晚年写给徐向前的信,只是一个入口,沿着这个入口往里看,能看到一整块沉重而复杂的历史。
一九八零年八月一日,香港方面传来消息:原国民党陆军总司令关麟征因病去世,终年七十八岁。紧接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人民日报》以及各大报纸相继刊发讣讯,并致以哀悼。对一位曾经身居国民党军高位的旧日对手,给予如此规格的悼念,在当时并不多见。徐向前元帅特意发出唁电,其中那句“黄埔同窗,怀念不已”,显得格外扎眼。字不多,却像是把几十年前那一串血火记忆连在了一起。
许多人并不知道,关麟征在晚年虽然远离政治,却一直关注国家前途,尤其对祖国统一问题格外上心。他在台湾和香港之间辗转生活,但谈起大陆局势,总是问得很细。也正因为如此,他去世后,国内舆论对他的评价明显多了一层“关心国家”的意味。对一个一生奔走在战场的人来说,这种晚年心态,多少透出一丝复杂。
更值得注意的是,作为黄埔军校第一期的学员,关麟征在黄埔同学圈里本不算“最亮的那一个”,名气甚至一度不如杜聿明、郑洞国那样响。原因一方面在于资历,一方面也和他性格太强、与上司和同僚多有龃龉有关。按很多当时人的说法,他是那种“打仗行、做人难”的将领。如果换一个脾气圆滑点的指挥官,以他掌握的第五十二军嫡系力量,很有可能形成单独的一方势力。偏偏他性子刚,得罪人多,在派系政治的缝隙里,便始终迈不过那一步。
不过,对于打过自己、压过自己的人,他倒是相当服气。那封写给徐向前的信,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一九七〇年代末的一次谈话中,关麟征提起那段往事,还特意叮嘱身边人:“有机会给徐司令员带个话,替我问问,当年在卧佛寺差点把我打死的那个蔡申熙,现在怎么样了?”那语气里,有感慨,有惋惜,也有一点将才之间惺惺相惜的味道。
很多人一听“卧佛寺之战”,并不立刻能对上号,其实指的就是一九三二年鄂豫皖苏区第四次反“围剿”期间,红二十五军在皖西一带对国民党第四师的伏击战。而这一战,恰恰落在红四方面军整体形势急转直下的关口。
一九三二年六月,蒋介石亲自挂帅,出任“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调集约三十万兵力,加上四个航空队,对鄂豫皖苏区发动第四次大规模“围剿”。那时候,他已经把主要精力由江西暂时转移到中原,打算先拔掉这一块“钉子”。
国民党军分为左右两路。右路军负责皖西北方向,名义上司令是李济深,实际在前线的指挥权却落在副司令王均手里。王均手中的牌,可以说是蒋介石嫡系里的精锐:胡宗南的一师、徐庭瑶的四师,再加上数个地方部队,力量非常厚实。从部署来看,蒋介石的算盘很清晰——由右路军从皖西向西挤压,把红四方面军从鄂豫皖根据地赶出去,然后再找机会沿长江一线合围歼灭。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之前,红四方面军已经连挫敌军三次“围剿”,部队里难免产生一种“再来一次照样打回去”的乐观情绪。加上当时“左”倾路线影响严重,鄂豫皖中央分局书记兼红四方面军政委张国焘对敌情判断偏乐观,甚至把蒋介石这次大举进攻看成“虚张声势”,一再强调要大举进攻,“以攻为守”。
这种指挥思想,使得红四方面军在麻城一带连续进攻作战,部队疲惫不堪,却没有换来形势的根本改变。当敌人调集更大力量稳步推进时,红军已经很难再打一场像样的机动作战。鄂豫皖苏区第四次反“围剿”,从一开始,就埋下了被动挨打的伏笔。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霍邱、卧佛寺一系列战斗才拉开了帷幕。
一、霍邱失守:东大门被撕开
右路军的部署中,徐庭瑶第四师被安排在右翼,属于尖刀位置。王均把右路军诸部划分为三个纵队:左路由胡宗南第一师担当,中路由曾万钟第十二师和他本人兼任的第七师组成,右路则是徐庭瑶的第四师以及宋世科率领的安徽独立第四十旅。这种配置明显有意让蒋介石嫡系打头阵,地方部队在后面跟进。
当时皖西地区红军的主力已经北上作战,留守的是红二十五军及其新组建的七十四、七十五两个师。红二十五军军部驻霍邱,这座小城就成了鄂豫皖苏区的东大门。
一九三二年三月至五月,红四方面军在苏家埠地区打了一场相当漂亮的战役,重创敌军第二十路军。但与此同时,敌军趁主力东调,在潢川、光山一带侵占了大片根据地。苏家埠战斗结束后,红四方面军主力不得不再度机动北上,准备收复潢光地区。这样一来,霍邱及皖西,只能交由兵力有限的红二十五军负责支撑。
霍邱的守备情况,其实相当捉襟见肘。红二十五军军部的教导团和霍邱县独立团大约三千余人,算是城里的主要兵力。皖西地区虽然还有不少赤卫队、游击队加以配合,但这些队伍大多训练不足,装备简陋,能在平日维持秩序、搞些小规模游击还行,要挡住正规军的正面进攻,难度很大。
一九三二年六月二十五日,霍邱外围的战斗打响。徐庭瑶指挥第四师发起进攻,关麟征率领的独立旅担任侧翼包抄任务,意在切断红二十五军南撤道路。仗一开打,情况就朝着不利于红军的方向发展。国民党军凭借火力和兵力优势,一步步压缩红军防线,霍邱周边的乡村接连被攻占。
到七月五日,霍邱已经处在被完全合围的边缘。几年游击战争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道屏障,眼看就要被硬生生拆掉。张国焘坚持要求“固守霍邱城,打开新局面”,红二十五军军长旷继勋只能咬牙执行。对比双方力量,这个命令显然带着很强的冒险性。
七月十二日下午,霍邱城被国民党军攻占。蒋介石获报后特意发出嘉奖命令,对徐庭瑶大加褒扬。对蒋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县城,而是整个鄂豫皖苏区的东大门。门一开,敌人就能借着通路,大踏步向皖西北推进。
战后,旷继勋遭到不小的指责,不少人认为他不该把主力留在城外、弱兵坚守孤城,导致有守无援。后来他被撤销红二十五军军长职务,改任红四方面军第十二师师长。再往后的历史证明,霍邱失守并非单一指挥官的责任,而是上层决策失误、轻敌冒险的结果。
不管怎样,霍邱既然丢了,皖西北苏区就必须要有人出来“硬接”敌军下一步的进攻。这个人,很快登场。
二、卧佛寺设伏:黄埔同窗狭路相逢
霍邱之战,对于关麟征来说并不算“完美胜利”。他率领的第四师独立旅在攻城过程中曾一度乱作一团,要不是第二十四团团长杜聿明带队强攻入城,稳住局势,很可能酿成大乱子。这个插曲在当时被压了下去,可在很多参与者心里,却留下一点阴影。
霍邱攻下之后,徐庭瑶心里的底气明显足了。一支刚刚取得战果的精锐师团,沿着已经打开的大门向皖西北推进,自然精神振奋。对手红二十五军刚打完硬仗,损失不小,按常理推算,很难组织起有效反击。
就在这个当口,红二十五军迎来了新的军长——蔡申熙。
蔡申熙是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生,比关麟征、杜聿明都更早一批入学。出身学生军,科班出身,既懂战术,又熟悉国民党军内部情况。更重要的是,他对徐庭瑶第四师的情况,有着相当清楚的了解——从师长到旅长、团长,好几个都是昔日黄埔校园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孔。
这种“知根知底”,在战场上,有时候就是一把抓住对方命门的钥匙。
不过,蔡申熙接手时,红二十五军的情况相当艰难。霍邱失守后,部队伤亡很大,七十四、七十五两个新组建的师本就装备不足,很多战士手里仍然是大刀长矛。六月以来连战连走,体力、弹药、补充各方面都捉襟见肘。竭力整顿之后,全军可投入战斗的兵力,也就万余人。
这种实力,硬顶住敌军一个整编精锐师,基本不现实。要想扭转局势,只能另寻门道。
蔡申熙看得很清楚:“我们要挑一根指头来打断,不是要硬扛一条胳膊。”这句话在当时红二十五军不少老战士回忆中都有类似说法。意思很直白——想尽办法给敌人来一记狠的,让他心里发毛,不敢随便往前冲。
经过反复勘察,他把目光落在一个叫“砖佛寺”的地方。这个小寺庙位于岔路至夏店之间,三面环山,道路狭窄,是典型的伏击地形。外表看上去很普通,真要打起来,却是“进可以包围,退可以抽身”的好地方。
从一九三二年七月下旬开始,红二十五军和地方武装配合,不断在外围和第四师进行小规模接触,有意放缓敌军前进速度,又在局部制造一种“红军边打边退、力不从心”的假象。徐庭瑶的部队一路推进,感觉上是“敌人挡不住,只能后撤”,不知不觉就被牵到了蔡申熙预设的“圈子”里。
当时担任前出尖兵的,正是关麟征的独立旅。霍邱一仗打完,他也明白自己表现得不够抢眼,这次自然想搏个机会。当先头部队接连在小规模战斗中获胜,他心里那点谨慎也慢慢松了下来。
一九三二年八月十日下午,关麟征率部进入砖佛寺附近。前队刚一进入狭窄地段,隐藏在山坡、树林和寺庙附近的红军火力突然齐射,机枪、步枪几乎同时开火。一时间弹雨如织,第四师队形被打得一片混乱。
据后来回忆,当时有战士看到关麟征差点被流弹击中,整个人一度懵在当场。短短一阵火力打下来,国民党军队形被切割开来,各部队指挥出现了明显断层。红二十五军七十四师趁势从两翼包抄,几次冲杀,把独立旅压得节节后退。
关麟征事后曾感慨:“真是差点交代在那里。”这话绝非夸张,如果当时红军弹药充足一些、兵力再多一点,砖佛寺极有可能发展成一场歼灭战,而不是一次打疼但没打断的伏击战。
这场伏击的战果,从数字上看,远没有后来钱家集战斗那样耀眼,但效果却超出很多人预料。徐庭瑶从这次遭遇中,深刻意识到对手并不是“剩下一群散兵游勇”,而是依旧有能力打突然战、歼灭战的有组织力量。战斗结束后,他专门下令,全师行军在无特别目的情况下每日不得超过六十华里,下午三时前必须进入宿营地域,并在傍晚前完成必要的防御工事。
这种改变,说到底,就是“被打怕了”,不敢再连日猛进。卧佛寺伏击,等于用一记闷棍,让敌人骤然收住了脚步。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在第四师内部,这次受挫让不少军官心里不太服气。有人认为是地形吃亏,有人抱怨情报不准,却很少有人真正意识到,对面的指挥官恰恰是自己同学里最熟悉战法、最懂自己弱点的那一批人之一。
三、钱家集、河口镇:短暂辉光与早逝将才
卧佛寺伏击结束后,蔡申熙并没有恋战。他很清楚,红二十五军兵力有限,弹药更伤不起,不能指望靠一两场伏击就彻底扭转整个战区的局势。趁着第四师立足未稳,他迅速指挥部队后撤,准备寻找新的机会,去打敌人另外的薄弱环节。
很快,机会就来了。
根据当时的部署,曾万钟的第十二师作为第二纵队,要配合同属右路军的第四师行动,在皖西北一带向红军根据地推进。卧佛寺伏击之后,第二纵队显得更加大胆,认为红二十五军主力已经被拖住,自己面对的多是边缘部队。蔡申熙看准这一点,决定“避强击弱”,把主攻矛头调转向第二纵队。
在钱家集一带,红二十五军设下第二重伏击圈。与卧佛寺类似,这里同样是交通要道,地形复杂,适合在短时间内达成对局部敌军的合围。战斗打响后,红军集中优势兵力围歼第十二师的一个团。短短四个小时内,击毙击伤敌军两千余人,俘虏不少官兵,缴获了一批急需的枪支和弹药。
这一下,敌军高层终于意识到,眼前面对的不是一支只会顽抗的“残部”,而是善于隐蔽机动、善于选择战场的有经验队伍。在随后的行动中,国民党军明显放缓了深入皖西北苏区腹地的步伐,更多地采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方式。这种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红二十五军用鲜血换来的。
钱家集之战后,红二十五军又在郭家店一带打了一场野战,继续消耗敌军有生力量。综合砖佛寺、钱家集、郭家店几次战斗,红二十五军共歼敌六千余人,对比自身兵力规模,这已是相当耀眼的战绩。就这几仗而言,蔡申熙的指挥思路、行军布置、诱敌方式,都可以说是相当老到,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长所为。
遗憾的是,战场上的运气并不会一直站在同一边。
一九三二年九月,在黄安河口镇一带的作战中,红二十五军遭遇敌人飞机配合地面部队的猛烈进攻。战斗中,蔡申熙在前沿指挥,被敌弹击中腹部,伤势严重。当时卫生条件极差,抢救条件有限,经简单包扎后,他仍因失血过多而牺牲,时年仅二十六岁。
关于他牺牲的具体地点,部分资料中提及“黄安河口镇”,部分说法中则有“仙人洞一带”的字样,大致都指向鄂豫皖交界那片山区。无论如何,地点细节虽有差异,但时间节点和牺牲事实是明确的:一九三二年秋,这位黄埔一期出身、曾经在卧佛寺伏击中过关麟征、打痛第四师的红军军长,再没有机会回顾那一串血火岁月了。
多年以后,当关麟征在台湾听人提起鄂豫皖那几仗,忍不住托人给徐向前带话,问一句:“蔡申熙现在怎么样?”那口气里,既有惊讶,也有一种从老对手身上延伸出来的尊重。徐向前后来在回信中说明,蔡申熙早在一九三二年秋就已牺牲。关麟征听后,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太可惜了。”
这四个字,既是对个人才能的感叹,也是对那个年代无数早夭将才的一个缩影。
从更大的时间线往回看,卧佛寺一战不过是鄂豫皖第四次反“围剿”中的一段插曲。由于“左”倾路线的错误指导和敌我力量巨大差距的现实存在,红四方面军终究没能守住鄂豫皖根据地,被迫踏上西征道路。很多后来在川陕、陕北战场名声大噪的红军指挥员,都在这条被迫转移的路上磨练出来。
而对关麟征而言,鄂豫皖战场只是他漫长军旅生涯中的一站。此后十余年,他转战中原、西北,在抗日战争、中国内战中多次担任重要指挥职务,最终做到陆军总司令的位置。这样一个一路在国民党军体系内升迁的将领,却在晚年对昔日“红军对手”念念不忘,这种心理变化,本身就颇耐玩味。
有意思的是,当年在第四师里并不显山露水的杜聿明,后来成了国民党“王牌军”代表人物;而在红二十五军这边,短暂闪耀后英年早逝的蔡申熙,却被很多后来的战史材料轻轻带过,只留下寥寥几行记录。关麟征那封信,反倒帮他在另一个阵营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更加鲜明的轮廓。
从一九三二年的砖佛寺,到一九八零年的香港病榻,从山路伏击中的惊魂一刻,到晚年信里那句“太可惜了”,时间足足跨了将近半个世纪。战场硝烟早已散尽,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有的归于沉寂,有的离世多年,留下的,只剩下这些零星细节和片段记忆。
这些细节,既不煽情,也不夸张,却足以让人看到一个时代的真实面貌:同一所军校出身的学员,在不同旗帜之下各为其主;同一场战役中的对手,多年后还能惦记彼此的生死;一封不足数十字的唁电,浓缩了几十年刀兵相见与同窗情谊的交错。
在那样一个年代,命运从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有人青云直上,有人壮志未酬,有人远走异乡,有人埋骨山坡。但无论站在哪一边,真正在战场上动过脑筋、担过责任的人,最终都不会轻易被历史完全抹掉。哪怕只是一封信中的只言片语,也足以把那些被尘土覆盖的名字,再一次拉回到人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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