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夏天,长江岸边暴雨连日,湖北恩施州的山路被冲出一道道塌方。就在那段时间,巴东县委大院的灯,经常亮到凌晨以后。办公室里,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人趴在桌上改材料,旁边一叠厚厚的信访件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这个人就是时任巴东县委书记陈行甲。

那时距他到巴东履新,才过去一年多一点。外界对他还不算熟悉,很多人只知道,这个书记来得有些突然,是“空降”下来的干部。更少有人想到,两年后,他会在仕途最被看好的时刻,选择离开官场,主动递交辞呈。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时间线稍微往前拨一点,就能看到他的另一面。2014年之前,陈行甲已经当了多年干部,履历并不显眼,却稳扎稳打。在同龄人中,他谈不上最耀眼,却被组织认为“靠得住”。谁也没预料到,他在一片山高路远的贫困县,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说起他在巴东的那几年,不能只看辞职这个结局。反而更关键的是,要从他刚接到任命那一刻讲起,才能看清他后来那些看似“任性”的选择,其实背后有一条清晰的逻辑。

一九九八年前后,陈行甲从农村走出来,当干部的念头,跟很多同代人差不多:想改变命运,也希望能做点实事。多年之后,他在不同场合都提到过母亲的临终嘱托,那句“要做个干干净净的人”,在他心里扎了根。这个朴素的念头,后来在巴东被不断放大,甚至推动他走上和多数人不同的道路。

二〇一〇年代中期,国家脱贫攻坚的号角已经吹响,中央多次强调,要把“最能打仗的人”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巴东县,正是这种地方:国家级贫困县,山多地少,财政紧张,基础设施薄弱。对很多干部而言,这里意味着压力,也意味着风险。

陈行甲接到通知,要去主持巴东县委工作时,据说在电话那头,他只说了一句:“服从安排。”身边有人提醒他:“那边条件很艰苦,考虑清楚啊。”他笑着回了一句:“越是艰苦的地方越需要人。”当时谁也不知道,他会在这里经历一次“惊险过山车”式的仕途。

到巴东报到那天,他按任命书上的时间,准点进了县委大楼。刚落座没多久,信访室就有人来敲门:“书记,有群众要求见您。”就这样,他上任后的第一场“见面礼”,不是欢迎座谈会,也不是工作汇报,而是一屋子情绪激动的老百姓。

那次来的人不算多,几十号人,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集中起来就两件事:强烈不满和极度无助。有村民拍着桌子说:“反映多少年了,一直没人管!”还有人眼圈通红,说自己家被欺负得没活路了。短短一上午,他听得脑袋发胀,却敏锐感觉到,巴东的问题,不只是“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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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几天里,情况更明显。举报信成袋往他办公室送,电话不断,有些甚至打到他私人手机上。内容里出现最多的几个字,是“强占”“暴打”“吃拿卡要”。这些词堆在一起,画出一幅让人不安的图景:一个贫困县,却被某些“恶势力”和“蛀虫”压得抬不起头。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些信访件堆到桌上没几天,县里的“礼数”也跟着上来了。烟、酒、购物卡,各种名目,开始往他办公室钻。送礼的不只是小老板,还有一些基层干部。有人笑嘻嘻地说:“书记,来了就是朋友,这点小意思,收着吧。”话说得客气,心思却不难猜。

陈行甲的反应很直接:“该见的面照样见,该共事照样共事,礼就不收了。”几句话,把人打发出去。短期看,这种做法挺“硬气”,但不久之后,他很快体会到“不收”的代价——一些原本热情的人,渐渐疏远,有的甚至当面冷嘲热讽:“我们这儿的规矩,书记还不太懂。”

更刺痛他的,是另一件事。有一次,一个群众上访时脱口而出:“你不收,我们晓得你是好人,可其他人嫌送得少啊。”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贫困是一种问题,但当老百姓觉得“不给好处就办不了事”,那就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整套秩序出了问题。

他在县城走访了一段时间,发现表面看上去,这个地方安静、闭塞,可在一些角落里,另有一套“规则”:某些工程项目被少数人长期把持,一些基层干部习惯性“吃拿卡要”,甚至有人打着“黑白通吃”的旗号,在当地横行多年。老百姓嘴上不敢多说,但怨气早已积攒。

有一回,他在夜里翻看举报材料,看到一个农村妇女写的几句话——“我们不是要闹,只是没路走了”。这几字不算华丽,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试想一下,一个县委书记在这样的地方上任,如果只想着“熬时间、守摊子”,那往后这些信访件,还得一封封往上送。

他不是没权衡过风险。巴东县地方不大,人情关系盘根错节。一旦动真格查问题,得罪的人绝不止一两个。而且,很多事情牵扯到经济利益,牵扯到某些人的“小圈子”。不碰,一时风平浪静;一碰,立刻风声鹤唳。

母亲临终前那句“干干净净做人”,在这个时刻又浮上来。他心里逐渐有了决断:既然来了,就不能装看不见。

一、穷县“动刀”:87人落马的背后

陈行甲在巴东的反腐,并不是轰轰烈烈的“口号战”,而是一步一步往实处走。先从项目资金、“三公”经费等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入手,靠的是具体线索和扎实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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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交通、林业、住建、教育……这些部门,有一个共同特点:资金多,工程多,接触的企业复杂。一旦监督不到位,很容易滋生“油水”。举报材料里不少指向这些领域,他便将调查重点摆在这里。

在县委常委会上,他没少在这些部门“一把手”面前发火。有一回,谈到某工程项目的质量问题时,他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一位局长批得颜面无光:“你这是给巴东脸上抹黑!”会后有人私下说:“书记这样,不怕人记仇?”

怕不怕,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随着调查深入,他接到的“提醒”也愈发露骨。一条短信写得很直白:“给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还有人通过旁人转话:“你要搞死我们,我们也不会让你好过。”有一次他对身边人说:“看来,是真戳到痛处了。”

不止语言威胁。有个阶段,他晚上散步时,办公室同事都会主动陪着,一圈又一圈绕着县城转。同事开玩笑说:“书记,我们这是临时保镖。”话虽带笑,心里其实都清楚,风险不只是纸上说说。县公安局干脆在他的车上装了防爆装置,这在一个贫困县并不常见,多少说明了一点紧张气氛。

矛盾真正激化,是一次调查触到了某些利益链的核心。据公开报道,他在查某项建设项目时,明确提出要从立项、招投标、资金拨付全过程倒查。很快,他就遭到了有组织的围攻。一次,在前往基层调研途中,他被一群人拦住,推搡、殴打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结果是两根肋骨骨折,四根手指严重变形。

那段时间,他回忆这件事时,只淡淡一句:“那次是真有点凶险。”旁人听了,不免心惊。按一般人的想法,遇到这么一回“教训”,多少会收一收手,可他反而把这当成一个信号——问题的严重程度,远超过初来乍到时的想象。

在他的坚持下,线索被层层深挖,相关部门配合调查的力度也越来越大。结果摆在案卷上:包括局长、乡镇书记、乡镇主任在内,一批干部相继被查处。再加上一些长期勾连的“问题商人”,被依法追责的人数,达到八十七人。

这个数字对一个地级市来说也不算少,更何况是一个贫困县。有人议论:“巴东这是动了大手术。”有人抱怨:“这样搞,干部还干不干事?”但从另一面看,很多老百姓看到消息后的反应,只有一个词——“解气”。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整治“蛀虫”的同时,并没有把所有矛头都对准干部群体,而是明确区分“少数害群之马”和“绝大多数”。在不少内部会上,他反复强调:“查的是问题,不是把队伍打散。”这样的态度,某种程度上缓和了部分人心里的紧张。

从结果来看,反腐不是他在巴东的全部,但毫无疑问,这一仗打出了震慑,打出了底线。对于一个长期受各种“小圈子规则”困扰的县城,这相当于一次“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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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反腐到“造血”:穷县要不要出名

只把“蛀虫”清掉,日子就能立刻好起来吗?显然没那么简单。反腐更多是止损、清障,而要让老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还得看发展本身。陈行甲在巴东的后半程工作,很大一块精力就是放在这上面。

那几年,国家对中西部地区的扶贫力度不断加大,一个重要抓手就是“因地制宜发展产业”。巴东县境内山高峡深,景色其实相当不错,只是以前缺交通、缺宣传,外地人很少知道这个地方。旅游资源摆在那里,却长期处于“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状态。

陈行甲看得比较明白:对巴东这样财政基础薄弱的县来说,大型工业项目难以承接,农业又受地形限制,要想真正“造血”,恐怕只能在旅游上动脑筋。他多次调研景区、码头和乡村,甚至亲自跑过几条最偏僻的山路。

有一回,他跟身边人说:“我们这里的风景,不比别人差,就是缺一个机会。”什么机会?一句话,得让更多人知道巴东、走进巴东、愿意在这里花钱。有媒体报道,他曾提出过请知名歌手来开演唱会,顺便拍宣传片,把巴东打造成一个新兴旅游目的地。

这个构想听上去不错,但现实摆在那儿:请一个真正有影响力的歌手,出场费就得二十万左右,对一个贫困县的财政来说,这不是小数目。有人反对:“这钱要是用在修路、修房子,多实在。”也有人摇头:“唱几首歌就花这么多,老百姓怎么想?”

权衡一圈之后,他做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决定——不请歌星,自己来“出镜”。于是,后来那场颇有戏剧色彩的三千米高空跳伞直播,就这样被摆上日程。

对一个县委书记来说,从三千米高空往下跳,本身就带着几分冒险意味。有人劝他:“这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不行吗?”他回答得简单:“别人跳,媒体未必关心;书记跳,大家肯定要看。”这话听着有点“抬高自己”,但从传播效果上看,确实不假。

跳伞那天,直播画面通过网络平台传出去,引来不少媒体报道,“湖北巴东”“贫困县书记高空跳伞推介家乡”之类的标题,在新闻和网络上多次出现。许多原本没听过“巴东”名字的人,就这么第一次记住了它。

宣传带来的连锁效应,逐渐反映在数据上。游客量增加、消费变多,相关配套产业开始跟着活跃起来,餐饮、住宿、交通等行业都有起色。当地很快形成一个共识:旅游业,可以成为拉动巴东经济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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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种做法在传统官场中算是比较“破格”的。县委书记亲自跳伞带货,难免有人觉得“有点不正经”。但从发展角度看,他确实找到了适合当地实际的突破口。

更值得注意的是,发展产业的同时,他并没有放松对资金使用的监管。反腐带来的制度约束,反过来又为旅游等项目的健康运转提供了一定保障。换句话说,在巴东,反腐与发展并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在同一时间轴上互相交织。

等到任期接近尾声时,巴东县在脱贫攻坚中的位置,与他刚来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经济指标固然重要,更关键的是,很多老百姓真切感觉到两点变化:一是“办事不用再到处找人托关系”,二是“家门口的游客多了,做小生意有奔头了”。

在组织部门的考核中,他的工作成绩有详细的评估。二〇一五年前后,他被授予“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称号,这个称号不是轻易就能拿到的,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上级对他在巴东工作的总体肯定。

也正因为这种肯定,按照正常的干部序列,他的仕途似乎正要走上一个新台阶。

三、在高点转身:辞职与“退而不休”的选择

按惯常路径发展下去,陈行甲很可能会被调往更重要的岗位。组织方面也确实有过这种考虑:一个能在贫困县干出名堂、又敢担当的干部,放到更大的平台上,是合乎逻辑的。

然而,二〇一六年,他递交了一份让不少人愣住的申请——辞去公职。消息从内部传开时,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有同事私下问他:“好不容易干出了成绩,现在往上走的门已经打开了,这个时候走,是不是太可惜?”

他的态度却相当坚决。对于上级领导的多次挽留,他给出的理由是:还有一件在他看来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需要他把全部精力投入进去。这件事,既不是经商,也不是“休养生息”,而是做公益、做慈善。

从表面看,这是一次“主动退出”。但如果把他在巴东的经历前后连起来看,这个决定并不突兀。多年来,他接触过大量贫困家庭,特别是一些山里孩子的境遇,对他触动很深。反腐、发展经济,当然能改善宏观环境,可在他眼里,还有一些更加脆弱的个体,需要有人专门去扶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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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说过,大意是这样:“不当官了,人还是党员,做事的初心不能变。”这句话没有太多花哨修辞,却勾勒出他之后的人生轨迹。

辞职之后,他投身的重点,就是公益。尤其关注教育、救助等领域,试图用社会力量弥补一些体制之外的空白。有人问他:“从厅局级干部退下来,压力会不会很大?”他笑了一下:“反而轻松些,该扛的担子换了一种形式。”

在公益领域,他不只是象征性“站台”,而是亲自参与项目设计、责任落实,延续了在巴东时那种较真的劲头。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再拥有行政意义上的“权力”,能依靠的,更多是个人信誉和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人脉。

有人评价他“太理想化”,也有人认为,他是“从体制内走向体制外的另一种担当”。评价如何见仁见智,但有一点比较确定:辞官之后,他并没有选择远离社会,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参与公共事务。

不可忽视的一点是,他离开的那个县,几年过去,仍然时常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对于很多巴东县的普通人来说,“那个抓了不少贪官、自己又跳伞做宣传的书记”,是个颇为鲜明的存在。有人说:“他在这几年,做了该做的事。”这话简单,却很扎实。

从时间线上看,二〇一六年后,中国整体进入脱贫攻坚决战阶段。像巴东这样的县,逐步跨过贫困线,开始谋划乡村振兴。陈行甲早早完成了他那一段“县委书记”的任务,却没有就此“归隐”,而是把战场转移到了另外一个领域。

回头梳理他的选择,有一条线始终未断:无论在任还是辞职,都围绕着“对老百姓有用”这个标准转。他在巴东时,敢动八十七个官员和不法商人,是为了还当地一个相对干净、公正的环境;搞旅游,跳伞直播,是为了给这个穷县多找一点发展机会;离任之后做公益,是希望那些处境艰难的人,能再多一道保障。

如果只看“辞职”两个字,很容易想象出各种复杂版本。但把前因后果连起来看,就不难发现:这不过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做出的连续选择而已。

从贫困县的书记,到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再到一名专业的公益工作者,表面上是职位的变化,实质上是路径的调整。他退下去之后在干什么?概括起来,就是把过去在体制内那股“较真”的劲,搬到公益这条路上,继续朝着他认定的方向走。

对于那些关注中国基层治理和公共事业的人来说,陈行甲这个名字,之所以值得反复提起,恐怕不只因为他在巴东拿下了八十七名贪官,也不只是因为他在官场高点“急流勇退”,而是因为,在不同身份之间,他始终坚持用一种相对朴素、却不算轻松的方式,去回答一个老问题:当权力、名声、个人选择摆在一起时,怎么做才对得住自己心里那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