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北极斯匹次卑尔根群岛的寒风中缓缓升起。零下十几度的气温,海面浮冰不断移动,中国科考人员站在雪地里,把一块块仪器固定好,有人忍不住低声感慨:“谁能想到,这里竟然和北洋政府有关系?”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并不夸张。

时间往回倒转,倒到上世纪二十年代,甚至再早一些,中国还深陷军阀混战,普通人忙着糊口,几乎没人会想到遥远的北极。而正是在那样一个局势动荡、国力衰微的年代,一份看似毫不起眼的文件被签了字,放进档案柜,落满灰尘。几十年后,当世界开始重新打量北极,这份当年的“废纸”,竟悄悄变成了含金量极高的通行证。

这一切,都绕不开一个名字——《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

一、巴黎的一纸邀请

故事真正的起点,是1920年的巴黎。

1919年1月,巴黎和会召开。当时的中国,以战胜国身份被邀请参会,心里想的是收回山东主权,东西不多,起码有个交代。然而,1919年6月28日,《凡尔赛条约》文本摆在桌上,列强却把德国在山东的权益交给了日本。消息传回国内,愤怒在校园和街头迅速蔓延,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走上街头,掀起了震动全国的新文化与爱国运动。中国代表团最终拒绝在《凡尔赛条约》上签字,这在外交史上算得上一笔硬气之举,但也让法国等列强在中国民众心中更是大大失分。

巴黎和会结束后不久,1920年2月9日,又在巴黎签署了一份文件,这便是《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英、法、美、意大利、日本等列强纷纷在上面落笔。条约的核心内容并不复杂:承认挪威对斯匹次卑尔根群岛(即如今常说的斯瓦尔巴群岛)拥有主权,同时规定各缔约国在群岛上享有平等的居住、开采、渔猎和开展科学研究等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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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当时的欧洲列强来说,这不过是战后重新划分利益的一环。对当时的中国来说,这片远在北极圈内的群岛,说实话,几乎没有存在感。民国报纸上偶尔出现的“斯匹次卑尔根”几个字,在大多数读者眼中,只是拗口的外文音译,遥远得毫无现实意义。

有意思的是,中国一开始甚至不在这个条约的签字国之列。直到1925年,法国才突然想起,要不要把中国也拉进来。

二、法国“热情”的背后

1925年4月,法国驻华公使向当时的北洋政府外交总长沈瑞麟递交了一份文件,内容是邀请中国加入《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从形式上看,这是一次“友好”动作:给中国一个参与国际事务的机会,看上去体面又周到。

问题在于,法国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中国?

如果简单理解成“法国良心发现”,显然说不过去。稍微梳理一下当时的背景就会发现,利益计算才是关键所在。

一是声誉问题。巴黎和会期间,法国对山东问题的处理,引起了中国社会极大不满。知识界和学生群体的抗议文章铺满报刊,“取消二十一条”“还我山东”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对于急于维持自身“文明国”形象的法国来说,这种舆论压力并不好受。邀请中国加入一个看上去较为“平等”的国际条约,是修补形象、缓和对华关系的一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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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具体经济纠纷。彼时中法之间存在所谓“金佛郎案”等债务与赔款问题。法国方面希望藉由一系列外交安排,让中国在偿付方面作出让步,6500万两白银的数字,绝不是一个小数目。邀请中国加入条约,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被视作谈判筹码的一部分,既给对方面子,又方便在其他议题上施压。

三是条约本身的需要。《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虽已生效,但参与国越多,条约的“国际代表性”越强。把人口众多、地位特殊的中国拉进来,对法国和其他列强而言,等于在条约上又多了一层“合法性包装”。至于中国到底有没有能力跑到北极去开发资源,老实讲,当时的法国政客并不在意,在他们的判断里,中国在北极基本难以产生现实影响。

正因为这样,法国公使的邀请,表面光鲜,实则别有用心。

北洋政府收到邀请后,外交部先安排翻译条约文本,接着呈送给当时掌权的执政者段祺瑞等人讨论。几十年来,一纸签名换来的是关税主权丧失、租界林立、铁路矿山被轻易拿走的惨痛回忆还历历在目,哪怕军阀之间内斗不断,谈到“条约”两个字,也不得不多几分谨慎。

为了弄清楚其他国家的态度,北洋政府专门电询驻法公使,询问除英、法、美等原始缔约国外,是否有其他国家申请加入。驻法公使很快回电,说明西班牙等国已经表示支持并迅速加入。这个信息,让北洋方面的顾虑小了一些。

外交官员内部的讨论很有代表性。一方面,签过太多丧权辱国条约的现实摆在那儿,任何一份文件都得防着“坑”。另一方面,《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从条款上看,并不存在割地赔款之类的内容,反而明确写着“各缔约国享有平等权利”,这一点,在当时的国际环境中颇为少见。对于焦虑于民意和舆论的北洋政府来说,能够拿出一份“平等条约”给国人看,多少也算一个安抚手段。

4月30日,北洋政府国务会议讨论后,同意加入条约。1925年7月1日,中国正式成为《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的签字国之一。

这次加入,有人认为是北洋政府在法国压力下做出的被动选择,也有人评价,这是在夹缝中争取到的一点象征性“海外权益”。不管哪种判断,都有几分道理。可以确认的是,北洋政府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多么重大的外交胜利,官方宣传寥寥,报纸上几乎没有铺天盖地的报道,更谈不上鼓吹“进军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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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年的北京,段祺瑞更操心的,是如何平衡直系、奉系、皖系势力,是内阁怎么组、军费从哪里出,而不是远方冰天雪地里的一串陌生地名。这份条约,签完就被放进行政程序的深处,静静躺着。

三、被忽略了半个世纪的“废纸”

从1925年算起,往后几十年,中国内外局势风云翻涌。北洋政府垮台,国民政府接手;全面抗战爆发,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都在血战;1945年日本投降;1949年新中国成立;紧接着抗美援朝、恢复经济、体制重建,一波接一波。

在这样密集而残酷的历史进程中,没人有精力去琢磨一份北极条约的潜在价值。更现实的,是粮食、钢铁、铁路、电力,是边疆防御、外交承认和联合国席位。这一点,完全可以理解。

条约本身在国内的公开报道也极少。据后来的整理,几十年间,媒体对《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的提及屈指可数。在普通百姓眼里,这东西等于不存在。即便是部分从事外交、地理或国际法研究的学者,也未必系统注意过其中“平等开发权”的具体条款。

与此同时,世界对北极的认识却在悄然变化。20世纪下半叶,地球资源消耗速度不断加快,石油危机接连出现,能源安全开始成为各国战略规划中的重要内容。科学界对极地气候的关注,也日益升温。冰盖变化、海平面上升、洋流调整,这些听起来离日常生活很远的概念,逐渐进入政策制定者的视野。

对于拥有海上优势的西方国家和北极沿岸国家而言,北极不再只是地图上空白的一角,而是可能蕴藏大量石油、天然气、矿产资源的“潜力地带”。相关勘探悄然展开,国际法上的争议也一点点露出头来。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仍然没有直接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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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转折,要等到1991年。

这一年,来自中国的一位科学家走进了北极,带回来的不只是温度、风向和冰层数据,还有一份被尘封多年的法律钥匙。

四、一位科学家的发现

1991年,我国气象和地理学界的专家高登义,应挪威一位教授的邀请,赴北极进行气象科学考察。那时,全球变暖的议题已经进入国际学术讨论,极地数据对气候模型的意义变得尤其重要。对中国科研来说,有机会在北极开展实地观测,本身就是难得机会。

到达当地后,高登义在与挪威同行交流时,接触到关于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法律地位的一些资料。在挪威的档案和资料馆中,他看到了与《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有关的文件。逐条翻看条约文本时,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不是一个只针对少数沿岸国家的安排,而是允许所有签字国在群岛范围内平等开展合法的生产和科学活动。

更关键的是,在相关文件的签字国列表中,他看到了醒目的“CHINA”字样。这一下子,把早已模糊的历史线索拽了回来。

站在挪威的档案馆里,很难不产生一点时空错位的感觉:1925年的北洋政府,和1990年代的中国科研人员,通过一份条约产生了意外的联系。有朋友半开玩笑问高登义:“这不会是写错了吧?”他只是笑,说道:“看来得回去好好查一查。”

回国后,高登义开始在国内呼吁,要求有关部门重视《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以及中国作为缔约国的法律地位。他的判断很明确:如果条约仍然有效,那么中国在北极理应拥有与其他签约国相同的权益,可以持合法身份进入斯匹次卑尔根群岛进行科学考察乃至资源开发,而不是以旁观者身份遥望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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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呼吁在当时显得有些超前,但不得不说非常及时。因为就在1990年代,世界对北极的兴趣正在快速升温。关于极地资源归属、航道使用权的讨论愈发激烈,谁能拿出有力的法律依据,谁就能在博弈中多一分底气。

面对这一线索,我国相关部门很快组织力量展开查证工作。国内档案由于多次战火与政权更迭,查找并不轻松。为确保严谨,我国又向挪威方面寻求帮助,在挪威的资料系统中寻找中方签字的确切记录。

经过多方检索,在挪威一家博物馆的档案中,终于找到了条约原件或相关正式文本,其中清晰记录着中国作为条约缔约国之一的身份,“CHINA”的英文字样清楚无误。这不只是一个象征,而是具有现实意义的法律依据。

有了这一确认,中国参与北极事务的身份,立刻从“外部观察者”转变为“有条约基础的利益相关方”。条约赋予的权利,包括在斯匹次卑尔根群岛范围内的科学研究、合理开发与利用等,为之后的种种行动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此后,我国政府相继组织多批次的科考队伍赴北极,研究领域涵盖大气、海洋、冰川、生态等多个方向。在科学考察的同时,也开始系统评估北极地区的资源潜力及航道价值,着手规划在相关区域设立长期科考站的可能性。

2002年,中国在北极地区设立首个科学考察站。这是一个标志性动作,意味着中国在极地科学领域,从短期考察阶段迈向了常态化、长期化研究的新阶段。两年之后,即2004年7月,第一座正式的北极科考站投入使用,综合观测和研究能力大幅提升。

从1925年签字,到2004年科考站正式运转,中间隔了近80年。条约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像被遗忘的旧账本,等待着某个节点再次被翻开。等到中国需要走向极地时,才发现自己并非从零起步,而是早早就在北极留下了一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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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北极资源与新航道的意义

说到这里,难免有人会问:一份百年前的条约,再怎么说,也只是纸面文字,中国到底“赚”到了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先看看北极到底有多重要。

按照多方勘测和研究数据估算,北极地区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非常可观。一些权威机构的统计显示,仅已探明的石油储量,就可能达到900亿桶左右,相当于美国已探明石油储量的数倍;天然气储量同样不容小觑。此外,稀有金属、矿产资源、渔业资源,在北极海域周边也有相当潜力。有学者直言,从资源密度和战略价值来看,北极可被视为未来的“第二个中东”。

再看地理位置。随着气候变暖趋势,北极部分航道在每年一定时段出现了可通行的窗口期。对全球贸易而言,一旦北极航道实现更大规模的商业化利用,亚洲到欧洲、北美的航程可以明显缩短,燃油成本和时间成本都将下降。对依赖海运的贸易大国而言,这种缩短并非小数目,长远看意味着新一轮海上运输格局调整。

在这样的背景下,北极沿岸国家——俄罗斯、挪威、加拿大、美国(阿拉斯加)等,自然不希望失去主导权。其他有远洋能力的国家,也不愿轻易被排除在外。围绕资源勘探权、渔场划分、航道管理、环保责任等问题的博弈,逐步展开。各种主张此起彼伏:有人强调“沿岸国优先”,有人强调“人类共同财产”或“多边治理”,各有一套说辞。

在这一复杂局面中,《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条约》显得格外特殊。因为它在很早的时候,就为签字国规定了在特定群岛及其一定范围内的平等权利。这意味着,在条约认可的框架内,签约国可以在一定条件下开展合法开发与科学活动,而不必依赖后来再去“谈机会”“求准入”。

对中国来说,正是这一点,构成了“赚”的关键。一方面,中国并不是北极沿岸国家,本来在地缘上相对处于不利位置;另一方面,条约却为中国打开了一道原本极难开启的门——在斯匹次卑尔根群岛的区域内,中国拥有和其他缔约国等同的法律地位,可以设立科考站,可以长期开展科学观测,在日后资源开发和航道使用的多边磋商中,理直气壮地提出自身的合理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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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种“先手权”,在很多时候比单纯的资源数量更重要。

有意思的是,当年法国邀请中国加入条约时,几乎没人会预见到北极的资源与航道价值会在21世纪被放大到这种程度。北洋政府当年愿意加入,更多是视其为一个难得的“平等条约”,希望在屈辱外交史中增加一点象征性的亮色。而百年后的现实,却给这份象征赋予了真金白银的含义。

如今,中国在北极的科考活动日益系统,破冰船、多学科观测平台等能力不断增强。斯匹次卑尔根群岛区域的科考站,不仅是获取大气、海冰、海洋资料的重要基地,也是参与极地治理规则制定的前沿据点。从法律到科学,从资源评估到国际谈判,条约提供的是一块不可忽视的基座。

当然,也必须承认,北极开发并非轻而易举。极端气候、脆弱生态、技术难度和高昂成本摆在面前,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人打退堂鼓。对中国而言,如何在保障环境与履行国际义务的前提下,合理利用条约赋予的权利,是一道长期课题。

但无论如何,站在今天回看这一串时间节点——1920年条约签署、1925年中国加入、1991年科学家在北极“重逢”这份条约、2002年和2004年科考站相继建成——一条清晰的线已经勾勒出来:当年的一次谨慎签字,在多年后成为中国走向极地的一条隐秘路径。

有人感叹,这是不是“国运”?与其说是运气,不如说是历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一个国家在弱势时做出的每一个小选择,哪怕当时没人重视,很多年后也可能突然焕发出新的意义。条约就是条约,它不会自动给任何国家送来利益,真正关键的,是有没有能力在恰当的时间,把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用起来。

斯匹次卑尔根群岛的寒风仍在吹,冰层仍在季节轮转间起伏,岸边的科考站里,仪器日夜不停地记录数据。从北洋政府的印章,到现代科考船的航迹,一百多年跨度不算短,但线索始终没有断。这种延续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