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一、谷底
二〇一三年,腊月十七,省人民医院骨科病房。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谁把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挂在了天上。暖气片嘶嘶地响着,温度并不低,可苏敏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跟天气无关,跟她右腿上那根钢钉有关。
她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二十三天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红漆掉了一半。杯子里插着一把塑料吸管,是她妹妹苏芸从医院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包。苏敏的右腿打着石膏,不能弯曲,每次喝水都得靠这些吸管。
她把头偏向窗户那边,看着玻璃上结的雾气。住院太久了,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像是有人拿刀刻在她脑子里的。
十一月二十四号,下午四点十分。她骑着电动车从纺织厂下班,走到建设路与新华街交叉口的时候,一辆拉水泥的罐车从辅道拐出来,没有打转向灯。她往旁边躲了一下,电动车滑倒了,右腿被压在车下面。罐车司机踩住了刹车,但车轮还是从她小腿上碾了过去。
她当时没有觉得疼,只觉得整条腿像是被人灌了水泥,沉得抬不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小腿以一个完全不应该存在的角度弯折着,裤腿上渗出血来,在灰扑扑的工装布料上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深红色的花。
后来有人打了120,有人帮她找到了手机。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哆嗦着翻通讯录,第一个打给了苏芸。
“姐?姐你怎么了?”苏芸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我出事了,建设路新华街口,你来。”
她说得很简短,不是因为她冷静,而是因为她的牙齿在打架,上下磕碰的声音几乎盖过了自己的话音。
苏芸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她骑着她那辆破踏板摩托车,头盔都没戴,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跟谁拼命。她看到苏敏躺在地上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没有哭。苏芸从来不在地面上哭。
“姐,没事,我在呢。”她蹲下来,握住苏敏的手。苏敏的手冰凉,苏芸的手也冰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没有那么冷了。
救护车来了,苏芸跟着上了车。在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看了片子,说是右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需要手术,打钢板钢钉,住院至少一个月,后续康复期三到六个月。手术费加住院费,保守估计要六到八万。
苏芸听完数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苏敏躺在急诊室的推车上,听见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八万块。她和丈夫陈建国结婚六年,两个人加起来存款不到五万。陈建国在城东的一个汽修店打工,一个月三千二。她在纺织厂当挡车工,计件工资,一个月撑死了两千五。两个人还有个五岁的女儿,在上幼儿园,每个月托费就要六百。
八万块,对他们家来说,是一笔要命的天文数字。
陈建国是晚上才到医院的。他白天在汽修店走不开,老板只给了他半天假。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印子的棉袄,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苏敏裹满绷带的右腿,沉默了很久。
“咋弄成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罐车拐弯没打灯,我躲不及。”苏敏说。
“报警了没?”
“报了,交警说罐车司机全责,但要走程序,赔偿款一时半会下不来。”
陈建国又沉默了。他站在病床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冷。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结婚六年,苏敏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但此刻,这种沉默让她心里发慌。
“住院费……”苏敏试探着开口。
“我想办法。”陈建国说完这四个字,就再也没有说别的。
他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说汽修店明天还有活,说回去看看女儿,说让苏芸先在这儿陪着。他走的时候在床头柜上留了三千块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崭新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苏敏看着那沓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千块,连手术押金都不够。
那天晚上,苏芸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翻自己的手机银行。她比苏敏小四岁,在市中心的一家化妆品专柜当导购,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租房子住,没什么存款。她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余额,最后轻声说:“姐,我卡里有一万二,先全取出来。”
“那是你的积蓄,你不能——”
“我咋不能?”苏芸打断她,“你是我姐。”
苏敏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眼眶慢慢地热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她是姐姐。
二、变卖
手术安排在十二月三号。在此之前,苏芸把那一万二取了出来,又跟专柜的同事借了五千,凑了一万七,交到了住院部。陈建国后来又拿了五千过来,说是在汽修店预支的工资。两万二,勉强够手术费和前期的费用。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苏敏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走廊。苏芸靠在墙上,手里攥着苏敏的外套,嘴唇发白。陈建国没有来,说是汽修店有辆大修的车要赶工,走不开。
苏敏没有说什么。她把头转回去,看着手术室的门在眼前关上,头顶的无影灯亮起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麻醉师让她侧过身去,针头扎进脊椎的时候,她咬紧了牙关。
她没有哭。她从小就学会了不哭。
手术后才是花钱的大头。钢板和钢钉是进口的,一万三千多,医保不报销。每天的住院费、药费、护理费加起来要七八百。康复科的医生来做了两次理疗,一次三百。账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苏芸每天去住院部窗口刷卡,刷完一次脸色就白一分。
到十二月中旬,账面上的钱已经见底了。
苏敏躺在病床上,听见苏芸在走廊里打电话。医院的走廊很安静,苏芸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隔着一道门,苏敏还是能听清每一个字。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这个月工资发了就还你……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真的……”
苏芸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硬撑出来的、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的笑。
“姐,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碗馄饨?”
“苏芸。”苏敏叫她。
“嗯?”
“还差多少?”
苏芸愣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没多少,你别操心。”
“苏芸。”
苏敏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苏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账上还有两千三,”她转过身来,终于说了实话,“医生说至少还要住三周。”
三周。按照目前的费用,至少还要一万五。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两万打底。
苏敏闭上了眼睛。病房里的暖气片还在嘶嘶地响,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浑浊的河流,把她裹挟在里面,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把我的首饰卖了吧。”苏敏睁开眼睛,说。
苏芸猛地抬头:“姐——”
“结婚时候买的那条金项链,还有耳环,戒指,都在家里衣柜下面的铁盒子里。钥匙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一个红色的——”
“不行,”苏芸摇头,“那是你的嫁妆,是——”
“是啥?”苏敏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是死物件。能比治病要紧?”
苏芸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苏敏,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十二月十八号,苏芸回了趟家。陈建国在汽修店上班,家里没人。她用钥匙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打开来,里面用红布包着几样东西:一条千足金项链,分量不轻,是结婚时婆婆给买的,花了八千多;一对金耳环,是苏敏自己后来添的;一枚戒指,是陈建国求婚时买的,细细的一圈,上面有一颗很小的钻石。
苏芸把这些东西拿到金店去估价。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又过了秤,最后说:“项链加耳环加戒指,总共二十三克,按今天的金价,每克二百六,回收的话我只能给你二百四一克。五千五百二,我给你凑个整,五千五。”
“才五千五?”苏芸皱眉,“买的时候八千多——”
“姐们儿,那是几年前的价格了,”老板推了推眼镜,“再说了,你这是回收,不是回购。卖不卖?”
苏芸攥着那包红布,指节泛白。她在金店的柜台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卖。”
老板把钱点给她,五十五张百元钞票,她数了两遍,装进信封里,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又把口袋的拉链拉好,用手按了按。
出了金店,外面下起了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她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她骑上那辆破踏板摩托车,往医院的方向走。雪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她的眼泪混在雪水里,谁也看不出来。
回到医院,苏芸把五千五百块钱交到了住院部。加上之前剩的两千三,账上又有了七千八。但苏敏知道,这笔钱撑不了多久。
接下来的日子,苏芸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也停不下来。白天她在专柜上班,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来回骑四十分钟的摩托车,冻得耳朵通红。到了医院,给苏敏擦身、喂饭、倒便盆,陪她做康复训练。晚上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那把椅子只有一尺宽,翻个身就能掉下来,她裹着一件旧军大衣,蜷在上面,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猫。
苏敏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苏芸蜷在椅子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闭上眼睛,假装继续睡。
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刚过,天冷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冻裂。苏芸下了班往医院赶,路上摩托车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裤子都磨出了一个洞。她到了医院,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上的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敏看见了。她看见苏芸走路时微微跛了一下,看见她裤腿上的破洞边缘有暗红色的血迹。
“你摔了?”
“没有,路上滑,蹭了一下,没事。”
“让我看看。”
“真没事,姐,你别——”
“苏芸,让我看看。”
苏芸犹豫了一下,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一片青紫,表皮磨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周围肿了一圈。
苏敏看着那片伤,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芸的手背。
“辛苦你了。”
就这四个字。没有哭,没有煽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苏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蹲在病床边,把脸埋在苏敏的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小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苏敏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慢慢地摩挲着苏芸的头发。苏芸的头发很硬,跟她的人一样,倔强、不肯服软。但此刻,这个倔强的姑娘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远远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快过年了。
三、攀升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苏敏的腿在慢慢好转。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石膏拆掉之后,可以开始做一些轻微的屈伸训练。康复科的理疗师每天来一次,教她做一些动作,每一次都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不叫疼。不是不疼,是不叫。
这一点,苏芸跟她一模一样。姐妹俩从小就是这样,摔了不哭,疼了不叫,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特别硬的骨头,撑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弯。
元旦那天,陈建国带着女儿陈小禾来医院了。
小禾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去年买的,已经有点小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她站在病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苏敏,像是认不出她一样。
“小禾,叫妈妈。”陈建国在后面推了她一下。
小禾慢慢地走过来,走到病床边,仰着头看苏敏。她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敏腿上的石膏,又缩了回去。
“妈妈,疼不疼?”她问。
苏敏笑了笑,伸手把小禾拉过来,搂在怀里。“不疼了,妈妈快好了。”
小禾把脸埋在苏敏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想妈妈了。”
苏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脸贴在小禾的头顶上,闻到了儿童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幼儿园里那种特有的、混着饭菜和蜡笔的气味。她搂着小禾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陈建国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复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胡子有两天没刮了,下巴上一片青黑,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最近咋样?”苏敏问他。
“还行,店里活多。”陈建国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又预支了一个月工资,回头交到住院部。”
苏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陈建国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不擅长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不擅长说那些暖心的话。他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闷在心里的人,闷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陈建国待了一个多小时,接了个电话,说店里有事,要先走。他把小禾也带走了,说让她奶奶看着。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敏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芸从走廊里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她刚才特意避开了,让陈建国和小禾跟苏敏单独待一会儿。
“姐夫走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嗯,店里有事。”
苏芸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苏敏嘴边。
“姐,喝点粥。”
苏敏张嘴,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甜甜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苏芸,”她咽下粥,轻声说,“你回去歇一天吧,这几天你都没好好睡过。”
“我不累。”
“你眼睛都是红的。”
苏芸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姐,我年轻着呢,扛得住。”
苏敏看着她,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苏芸从小就是这样,犟得像头牛,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月初,交警队的处理结果出来了。罐车司机全责,保险公司理赔,但赔偿款要走流程,需要苏敏出院之后拿着所有的病历和发票去办理,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到账。
苏敏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算了一笔账。到出院为止,总费用估计要七万出头。医保能报一部分,大概两万多,剩下的四万多需要自费。苏芸卖首饰的钱加上陈建国预支的工资,已经把窟窿填上了大半,但还有一万多的缺口。
她想到了借钱。但她把通讯录翻了一遍,发现能开口的人屈指可数。纺织厂的工友们都是挣辛苦钱的,家家都不宽裕。婆家那边,公公婆婆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娘家这边,父亲早些年就走了,母亲一个人拉扯她们姐妹俩长大,现在在老家帮人看店,一个月一千八,勉强够自己花。
她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块水渍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二十多天了,她每天看着它,已经看得烂熟。有时候她觉得那只鸟要飞走了,但第二天它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在等。等腿好起来,等赔偿款下来,等生活回到正轨。但等待是一件很熬人的事情,尤其是当你知道,就算等到了,日子也不会比从前好过多少的时候。
一月十号,苏芸发工资了。两千三,她把整钱全部取出来,留了三百块交房租和吃饭,剩下的两千块全部交到了住院部。
“苏芸,”苏敏看着她说,“你下个月房租够不够?”
“够了,我跟房东说好了,晚几天交,没事。”
“你——”
“姐,”苏芸打断她,语气很认真,“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把腿养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已经把首饰都卖了。”
“首饰算啥,”苏芸笑了笑,“等你好了,再买就是了。到时候我给你买条更粗的。”
苏敏看着妹妹的笑脸,那张脸上有化妆品专柜导购特有的精致妆容——眉毛描得很整齐,嘴唇涂了淡色的口红,但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父亲刚走,母亲在镇上的小饭馆洗碗,一个月挣六百块,养活两个人。有一次学校要交学费,一个人一百二,母亲拿不出来,急得在厨房里哭。那时候苏芸才十三岁,悄悄跑到镇上的一家早餐店去帮工,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去揉面、包包子,干了一个月,挣了两百四十块,回来交给母亲,说:“妈,姐的学费够了。”
苏敏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她在县里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她问苏芸:“你怎么不去上晚自习?”苏芸说:“我跟老师请了假,没事。”后来她才知道,苏芸根本没有去上晚自习,她去早餐店帮工了。
再后来,苏敏考上了市里的一所大专,学的会计。苏芸初中毕业就没有再读书了,去了市里的一家商场当营业员,卖鞋。每个月的工资,大半寄回家给母亲,小半留给苏敏做生活费。
苏敏大专毕业那年,拿到了会计从业资格证,但找了一圈工作,没有找到对口的工作。最后进了纺织厂,当了一名挡车工。一个月两千五,三班倒,噪音大,粉尘多,手上常年带着茧子和裂口。
苏芸后来从鞋店跳到了化妆品专柜,收入稍微好了一点,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间十五平米的单间,没有独立卫生间,一层楼共用两个厕所。冬天没有暖气,她买了一个电暖器,一个月电费能烧掉两百块。
姐妹俩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她们从来不在对方面前叫苦。这是她们家的传统——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不吐出来,不让别人看见。
一月十五号,苏敏的腿好了很多,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她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右腿使不上劲,整个人晃了一下,苏芸一把扶住了她。
“慢点,慢点。”
苏敏咬着牙,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从病床走到窗户,五步的距离,走了整整两分钟。
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世界。医院的院子里有几棵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乞求什么。院子外面的街道上,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忙忙地走着。对面的居民楼上,有人家在阳台上晾了被子,花花绿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姐,你看,”苏芸指着那些被子说,“等你好利索了,咱们也把家里的被子拿出来晒晒,腊月的太阳最好了,晒完了有一股香味。”
苏敏笑了笑。“嗯。”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回病床。这一次,她走了四步半——因为她发现,从窗户到病床,其实比从病床到窗户要近一点。这当然是她的错觉,但她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四、强权
一月二十号,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苏敏的腿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但出院后要定期复查,康复训练不能停,至少三个月内不能负重,半年内不能干重活。
苏敏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紧了一下。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终于可以出院了,紧了一下是因为——回家之后,她什么都干不了,连照顾小禾都成问题,更别说上班了。不上班就没有工资,没有工资就只能靠陈建国一个人的收入,而陈建国的收入,刚刚够一家三口吃饭。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对医生说:“谢谢大夫。”
医生走后,苏芸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盒饭。她把盒饭打开,一盒是西红柿炒鸡蛋,一盒是米饭。
“姐,吃饭了。”
苏敏接过盒饭,看了一眼。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多鸡蛋少,汤汁稀稀的,一看就是食堂的出品。但她没有挑剔,拿起勺子就吃。
苏芸坐在折叠椅上,端着自己的那盒饭,吃得很慢。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屏幕上是专柜的微信群,店长在发消息:下个月的任务量出来了,每人要完成八万的销售额,完不成的扣绩效。
苏芸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扒饭。
“怎么了?”苏敏问。
“没事,店里的消息。”
“下个月任务重?”
苏芸抬头,笑了笑:“还行,能搞定。”
苏敏没有追问。她知道苏芸在化妆品专柜的业绩一直不错,但那是靠一张嘴皮子和两条腿跑出来的。每天站十个小时,不停地跟顾客说话,介绍产品,试妆,开单。一个月下来,嗓子都是哑的。
“苏芸,”苏敏放下勺子,“等我出院了,你回去好好歇歇。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姐,你跟我客气啥?”苏芸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是我姐,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苏敏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心疼,还有一点点的——不安。
她说不上来那点不安是什么。就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肉里,平时感觉不到,但偶尔碰到一下,就会疼。
一月二十三号,陈建国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小禾,一个人来的。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箱牛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领口都有油渍,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一看就是刚从汽修店过来的。
“来了?”苏敏说。
“嗯。”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把椅子平时是苏芸坐的,苏芸今天去上班了,还没过来。
陈建国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苏敏的腿,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可调节的支具,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得很明显。
“医生说啥时候能出院?”他终于开口。
“下周,大概二十八九号。”
“嗯。”他又沉默了。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昨天出院了,新来的病人还没住进来,整个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暖气片还是嘶嘶地响,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冬天的白天很短,不到五点天就黑了。
“赔偿款的事,”陈建国忽然说,“你问过没有?啥时候能下来?”
苏敏看了他一眼。“问过了,说要出院之后拿着所有材料去办,最快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陈建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
“怎么了?”
“没怎么,”他摇了摇头,“我就是问问。”
他没有再说什么,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说店里有事,走了。
苏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根刺又隐隐地扎了一下。
一月二十五号,苏敏出院前的第三天。主治医生来查房,说恢复情况很好,但要注意几点:一是不能久站,二是不能提重物,三是要坚持做康复训练。医生还特别强调,至少要休息三个月才能考虑上班。
苏敏一一记下了。
医生走后,苏芸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敏。
“姐,这是这几天的费用清单,你看看。”
苏敏接过来看了一眼。住院二十三天,总费用六万八千四百三十二。医保报销两万一千六,自费部分四万六千八百三十二。苏芸卖首饰拿了五千五,陈建国前后拿了三万二(包括预支的工资和跟朋友借的),苏芸自己垫了一万二(包括积蓄和跟同事借的钱),账面上还有一些零头没结清。
“陈建国那三万二,有两万是他跟汽修店老板借的。”苏芸轻声说。
苏敏点了点头。她没有问苏芸那一万二里面有多少是借的,她不想知道。不是不敢,是不忍。
“姐,”苏芸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
“啥?”
“姐夫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敏抬起头,看着苏芸。苏芸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说啥了?”
“他问我……赔偿款的事。”苏芸的声音很低,“问我大概能赔多少,啥时候能下来。”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清楚,要等交警队和保险公司的流程。”苏芸顿了顿,“姐,姐夫他……”
“他咋了?”
“他好像……挺着急用钱的。”
苏敏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窗户玻璃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病房里的景象:白色的床单,铁架的病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和苏芸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了。”苏敏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苏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敏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苏敏失眠了。她躺在病床上,听着暖气片的嘶嘶声,听着走廊里护士值班室的轻微响动,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洗衣机,里面的水搅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她想到了陈建国。想到了他们结婚六年的日子。
六年前,经人介绍,她跟陈建国认识了。陈建国比她大三岁,在汽修店当学徒,一个月一千八。他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很老实的人,话不多,不抽烟不喝酒,走路总是低着头,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苏敏跟他相处了半年,觉得这个人踏实、靠谱,就嫁了。
结婚的时候,没有房子,没有车,连婚礼都是简简单单的。婆婆给买了一条金项链,八千多,那是陈家最值钱的彩礼。苏敏的母亲给了一万块的嫁妆,那是她在小饭馆洗了好几年碗攒下来的。
婚后,他们租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一个月租金八百。房子很旧,墙皮脱落,水管生锈,但苏敏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在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在厨房里挂上了碎花的窗帘,在客厅的墙上贴了小禾的照片。她努力把这个出租屋变成一个家。
陈建国是个好人。他不发脾气,不摔东西,不骂人,不打人。他每天早出晚归,在汽修店干一天活,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机油和汽油的味道。他吃饭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完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但苏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车。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的阳光,明明看着挺亮的,但照在身上就是暖和不起来。
陈建国从来不会主动问她累不累,从来不会在她加班回来的时候给她倒一杯热水,从来不会记得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把工资卡交给她,每个月只留几百块零花,看起来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但苏敏知道,那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省事。他把所有的家庭琐事都扔给了她,包括钱怎么花、孩子怎么带、人情往来怎么处理。他只负责上班、挣钱、回家、吃饭、睡觉。
他像是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但缺少了某种让人温暖的东西。
而现在,这台机器开始对赔偿款产生了兴趣。
苏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她想多了。陈建国只是随口问问,毕竟家里确实缺钱,赔偿款是正当的补偿,他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
但她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五、神秘
一月二十八号,苏敏出院。
那天天气很好,难得的晴天,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苏芸一早来办出院手续,跑上跑下,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把所有的单子都办妥了。
苏敏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住院部大楼。她已经二十多天没有出过这栋楼了,外面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冰水,激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站在大楼门口,仰起头,让太阳照在脸上。阳光很刺眼,但她舍不得闭眼。她贪婪地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姐,上车。”苏芸把那辆破踏板摩托车推过来,在后座上垫了一个棉垫子。
苏敏看了看那辆摩托车,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犹豫了一下。
“能行吗?”
“慢点开,没事。你搂紧我。”
苏敏拄着拐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去,右腿伸直,左腿踩在踏板上。她一只手搂住苏芸的腰,一只手撑着拐杖。
苏芸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响亮。她骑得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遇到坑洼的地方就绕过去,生怕颠到苏敏的腿。
摩托车穿过市区,拐进城中村,在一栋六层的旧楼前面停下来。苏敏和陈建国的家在四楼,没有电梯。苏芸先把拐杖拿上去,又下来扶着苏敏,一步一步地爬楼梯。四层楼,八十多级台阶,她们走了十五分钟。
到家的时候,苏敏出了一身汗。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房子跟她住院前没有什么变化,沙发上铺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果盘里有几个蔫了的苹果。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枯了两盆,剩下的几盆也黄了叶子,像是被遗忘了很久。
厨房里有碗没洗,堆在水槽里。卫生间的垃圾桶满了,没有倒。小禾的玩具散落在地上,一只布偶兔子躺在电视柜下面,身上落了一层灰。
苏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种疲惫跟腿伤无关,是另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
苏芸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赶紧说:“姐,你先坐着,我来收拾。”
她撸起袖子,先去了厨房,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去卫生间,倒了垃圾,刷了马桶。最后把客厅的地扫了,把小禾的玩具收进箱子里。
苏敏坐在沙发上,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眼眶发热。
“苏芸,”她说,“你坐下,歇一会儿。”
“马上就好。”苏芸头也不回,把拖把伸到沙发底下,使劲地够里面的灰。
门开了,陈建国回来了。他手里拎着几个菜,是从菜市场买的,用塑料袋装着。他看到苏芸在拖地,愣了一下,然后说:“苏芸来了。”
“嗯,姐夫。”苏芸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建国把菜放到厨房里,走到客厅,在苏敏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苏敏的腿,又看了一眼苏芸,欲言又止。
“出院手续都办好了?”他问。
“办好了。”苏敏说。
“花了多少?”
“总共六万八,医保报了两万一,自费四万六。”
陈建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赔偿款的事,你问了没有?”
苏敏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二次问赔偿款了。
“问了,要等流程。”
“大概能赔多少?”
“交警说对方全责,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加起来大概……十万左右。”
苏敏说完这个数字,注意到陈建国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十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厨房里传来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苏芸把拖把放回卫生间,走到苏敏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姐,我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我晚上还要去店里盘货。”苏芸笑了笑,拍了拍苏敏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敏拉住她的手,握了一下。“路上慢点。”
“知道了。”
苏芸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苏敏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陈建国切菜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她住了六年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不认识的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苏敏在家里休养。苏芸每天下班后过来一趟,给她带点吃的,帮她洗洗衣服,陪小禾玩一会儿。陈建国的态度跟往常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每天早上去汽修店,晚上回来,吃完饭看会儿电视就睡了。
一切看起来都在慢慢恢复正常。
但苏敏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建国开始频繁地接电话。以前他很少打电话,手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闹钟和接活的工具。但最近,他经常走到阳台上,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话。每次看到苏敏在看他的时候,他就会把目光移开,装作在看别的东西。
苏敏没有问。她告诉自己,也许是汽修店的电话,也许是朋友借钱的电话,也许是她想多了。
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
二月三号,立春的前一天。苏芸来家里吃饭,陈建国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菜色比平时丰盛,苏敏觉得有点意外。
“今天咋做这么多菜?”她问。
陈建国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禾碗里,说:“苏芸这段时间辛苦了,做点好的感谢她。”
苏芸连忙摆手:“姐夫你客气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吃吧吃吧,”陈建国难得地笑了笑,“别客气。”
饭吃到一半,陈建国忽然放下筷子,说:“苏敏,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
“啥事?”
陈建国看了看苏芸,又看了看苏敏,清了清嗓子。“赔偿款的事,我想……等下来了,先给我妹买辆车。”
空气忽然凝固了。
苏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看着陈建国,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说啥?”
“我妹,陈丽,她在县城上班,每天骑电动车要骑四十分钟,冬天太冷了,我想给她买辆代步车,便宜的就行,五六万的那种。”陈建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敏放下筷子,慢慢地靠在椅背上。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她花了六年时间搭建起来的一座房子,突然被人抽掉了最下面的那块砖。
“赔偿款是赔给我的。”苏敏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陈建国说,“但是咱家现在也不缺啥,你的腿也在慢慢好了,我妹那边确实需要——”
“不缺啥?”苏敏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右腿的疼痛隐隐传来,“我这腿半年内不能干重活,三个月不能上班,家里就靠你一个人挣钱,小禾的托费下个月就要交,你还欠着汽修店老板两万块,苏芸为了给我垫医药费跟同事借了五千块——你跟我说不缺啥?”
陈建国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的米饭只吃了一半。
“那是我妹,”他低声说,“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你妹不容易,我妹就容易了?”苏敏指着苏芸,“苏芸为了给我凑医药费,把我的金首饰卖了,把自己的积蓄全搭进去了,还跟同事借了钱。她大冬天的骑摩托车来回跑,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连声疼都没叫过。你妹做过啥?你妹来过一次医院吗?你妹问过一次我的伤情吗?”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着苏敏,嘴唇微微发抖。
“你这话说的,我妹她不是不想来,她工作忙——”
“忙?”苏敏冷笑了一声,这是她结婚六年来第一次对陈建国冷笑,“谁不忙?苏芸不忙?她不忙她天天往医院跑?她不忙她大半夜的还在给我擦身喂饭?”
苏芸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碗,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小禾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到了,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苏敏看了一眼小禾,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她伸手把小禾拉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了,不哭了,妈妈跟爸爸说话呢,没事。”
小禾抽抽噎噎地哭着,把脸埋在苏敏的怀里。苏敏搂着她,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陈建国站起来,推开椅子,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桌上的菜还没吃完,红烧排骨的汤汁凝在盘子底部,变成了一层褐色的薄膜。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苏芸轻声说:“姐……”
“没事。”苏敏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
“姐,姐夫他可能是——”
“苏芸,”苏敏打断她,“你不用替他说话。”
苏芸闭上了嘴。她看着苏敏,看到她姐姐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愤怒和悲伤都更可怕的东西:是失望。
彻底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失望。
那天晚上,苏芸走后,苏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小禾已经睡了,陈建国在卧室里,门关着,不知道睡了没有。她没有去敲那扇门,因为她发现,她不想跟他说话。
一个字都不想。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
结婚六年,陈建国从来没有主动关心过她的家人。她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他从来没有说过“要不把妈接过来住几天”。苏芸一个人在城中村租房子,他从来没有问过“苏芸那边冷不冷,要不要送个电暖器过去”。逢年过节,都是苏敏自己买东西寄回去,他从来不闻不问。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人。
而现在,他居然想把她的赔偿款拿去给他妹妹买车。
赔偿款。那是她用一条腿换来的。是她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二十分钟换来的。是她熬了二十三天医院换来的。是苏芸卖掉了她的金首饰、摔破了膝盖、蜷在折叠椅上睡了二十三个夜晚换来的。
而他,想拿去给他妹妹买车。
苏敏闭上眼睛,两行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她哭了。这是她住院二十三天以来,第一次哭。
六、抉择
那一夜之后,苏敏和陈建国之间的空气变了。
他们没有再吵架,甚至没有再说多少话。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是两个合租的陌生人。陈建国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就进卧室,关上门。苏敏坐在客厅里,陪小禾看动画片,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苏芸看出了不对劲,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每天下班后过来,帮苏敏做康复训练,陪小禾玩,然后悄悄地走。她走的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下,回头看一眼苏敏,然后轻轻地带上门。
二月五号,苏敏接到了交警队的电话,说赔偿款的流程已经在走了,大概三月底能到账。让她准备相关材料,到时候去办理。
挂了电话,苏敏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十万块。对很多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大钱。但对苏敏来说,这是一笔可以改变生活的钱。她可以用这笔钱还清所有的债务,可以给小禾报一个兴趣班,可以给母亲买一件新棉袄,可以给苏芸买一条比原来更粗的金项链。
她也可以——离开陈建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婚。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离婚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她母亲守了一辈子寡,含辛茹苦地把她们姐妹俩拉扯大,从来没有想过再嫁。在苏敏的世界观里,婚姻就是一条路,不管多难走,都要走到黑。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条路不一定非要走到黑。
她想起苏芸膝盖上的伤疤,想起她在金店柜台前攥紧的手指,想起她蜷在折叠椅上缩成一团的样子。她又想起陈建国站在病房门口说“赔偿款先给我妹买车”的样子。
两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交替出现,像是一台投影仪在不停地切换幻灯片。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刘姐。
刘姐是她在纺织厂的工友,比她大八岁,前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苏敏以前觉得刘姐可怜,但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刘姐并不可怜。也许刘姐比她勇敢。
她没有打电话,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通讯录。
二月八号,农历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过年了。
陈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一只鸡、几斤肉,还有一箱饮料。他把东西放到厨房里,走到客厅,在苏敏对面坐下来。
“年货我买了些,你看看还缺啥。”
苏敏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点了点头。“够了。”
沉默了一会儿。
“苏敏,”陈建国开口,语气比前几天软了一些,“那天的事……我说话不太合适。”
苏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要把赔偿款全给我妹,我就是……想帮帮她。她在县城上班确实不容易,骑电动车冬天冻得够呛。我想着,等赔偿款下来了,拿出一部分给她买个便宜的车,剩下的都给你。”
“剩下的都给我?”苏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陈建国,赔偿款本来就是我的。不是你给我的。”
陈建国皱了一下眉头。“我知道是你的,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苏敏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跟我是一家人,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妹妹为了给我凑医药费,把自己的积蓄全花光了,跟同事借了五千块,到现在还没还。你有没有想过,我妹妹为了照顾我,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连声疼都没叫过。你有没有想过,我妹妹——”
“行了行了,”陈建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知道苏芸对你好,我又没说不对她好。等赔偿款下来了,给她包个红包,两千块,行了吧?”
两千块。
苏敏看着陈建国,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认识这个男人六年了,但此刻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头发有些乱,表情有些不耐烦。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男人,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苏敏感到寒冷。
那种东西叫做——算计。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跟她谈判。他用“一家人”的名义,试图从她的赔偿款里切走一块,去贴补他自己的妹妹。而作为回报,他愿意“施舍”两千块给苏芸。
两千块。苏芸卖掉的项链就值五千五。
“陈建国,”苏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河面,“赔偿款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不用操心了。”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赔偿款下来之后,我会先还清所有的债务。欠苏芸的,欠你老板的,欠所有借给我们钱的人的。剩下的钱,我会存起来,作为我的康复费用和小禾的教育费用。”
“那你的意思是,一分钱都不给我妹?”
“你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你的工资,你愿意给你妹多少我管不着。但赔偿款,不行。”
陈建国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苏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妹难道不是你妹?一家人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我斤斤计较?”苏敏也站了起来,右腿一阵剧痛,她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陈建国,我住院二十三天,你去了几次?五次?六次?你妹来过一次没有?你妈来过一次没有?你们陈家的人,除了你,有谁到医院看过我一眼?”
“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
“身体不好?”苏敏冷笑,“你妈身体不好,那她怎么有力气去打麻将?我在医院的时候,你妈打麻将的事你当我不知道?”
陈建国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苏敏会知道这件事。确实,苏敏住院期间,他母亲一次都没有来过医院,理由是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但苏芸有一次去医院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陈建国给他妈打电话,电话里他妈说“今天手气不错,赢了八十块”。
苏芸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苏敏,但她告诉了苏敏的母亲。苏敏的母亲又告诉了苏敏。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是直的,但里面已经空了。
“陈建国,”苏敏坐回沙发上,声音有些疲惫,“我不跟你吵了。赔偿款的事,我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可以去找律师,可以去告我,随便你。”
陈建国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卧室,这一次没有摔门,而是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种轻,比摔门更让人心寒。
那天晚上,苏敏给小禾洗完澡,哄她睡觉。小禾躺在被窝里,小手抓着苏敏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
“没有,妈妈跟爸爸说话呢。”
“可是爸爸不开心。”
苏敏摸了摸小禾的头发。“爸爸没事,妈妈也没事。你乖乖睡觉。”
小禾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妈妈,我喜欢小姨。”
苏敏愣了一下。“为啥?”
“小姨给我买了好多好多贴纸,还带我去公园玩滑梯。爸爸都不带我玩。”
苏敏的眼眶热了。她把小禾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小姨最疼你了,对不对?”
“嗯,”小禾点点头,“小姨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看大海。”
“好,等你长大了,妈妈和小姨一起带你去。”
“真的?”
“真的。”
小禾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小手还攥着苏敏的衣角,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苏敏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睡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七、反转
春节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的。
大年三十那天,苏芸来了,带了一只烤鸭和一瓶红酒。她跟陈建国客气了几句,跟小禾玩了一会儿,帮苏敏包了饺子。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谁都知道,底下的冰层已经很薄了。
初一那天,苏敏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苍老了很多,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最后说:“敏啊,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妈虽然老了,但还能给你做口饭吃。”
苏敏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初一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在敲一面很远的鼓。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已经全死了,枯黄的叶子蜷缩在一起,像是干枯的手掌。
她把枯叶摘掉,给剩下的几盆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渗出来,滴在阳台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陈建国没有任何表示。当然,他从来没有任何表示。苏敏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连失望的感觉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杯水,倒空了,连杯壁上最后的水珠都蒸发了。
二月十八号,苏敏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逐渐增加负重,但还是要小心。她拄着拐杖从医院出来,苏芸在门口等她。
“姐,我送你回去。”
“苏芸,”苏敏忽然说,“我想去看看房子。”
苏芸愣了一下。“看啥房子?”
“我想租个房子,自己住。”
苏芸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上。“姐,你……你要跟姐夫分居?”
苏敏没有回答。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行人们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忙忙地走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就是想看看。”
苏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她们在中介那里看了几套房子。都是一居室的小户型,月租金在六百到八百之间。苏敏看中了一套在城西的老房子,一室一厅,四楼,有电梯。房子很旧,墙皮有些脱落,但采光很好,窗户朝南,阳台上能看到一条小河。
“这套多少钱?”苏敏问中介。
“七百一个月,押一付三。”
苏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让苏芸记下了房东的电话,然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苏芸骑着摩托车,苏敏坐在后面。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割。苏敏把脸贴在苏芸的后背上,隔着棉袄,感受到了苏芸身体的温度。
“苏芸,”她说。
“嗯?”
“如果我真的搬出来,你觉得我是不是很丢人?”
苏芸没有立刻回答。她骑着摩托车,拐过一个弯,才说:“姐,丢啥人?你是为自己活,又不是为别人活。”
苏敏没有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三月一号,赔偿款的事有了进展。保险公司打电话来,说材料审核通过了,预计三月底前能到账。金额是十一万三千——比之前预估的多了一点,因为伤残等级鉴定结果出来了,十级伤残,多了一项伤残赔偿金。
苏敏挂掉电话,心里算了一笔账。十一万三,还掉所有的债务——欠苏芸的一万二(包括她垫付的医药费和跟同事借的五千)、欠陈建国老板的两万、欠其他零零碎碎的大概五千——还剩七万六。
七万六。够她和小禾生活一段时间了。够她交房租、吃饭、给小禾交托费、做康复治疗。够她撑到腿好利索,撑到她重新找到工作。
她拿起手机,给苏芸发了一条微信:“赔偿款三月底到账,你的钱我第一时间还你。”
苏芸秒回:“姐,不急,你先用。”
苏敏:“不行,必须还。”
苏芸发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说:“那等你安顿好了再说。”
三月五号,苏敏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苏敏拄着拐杖,坐电梯上去的。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律师,姓周,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但条理清晰。
苏敏把情况跟周律师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她说到了车祸,说到了住院,说到了苏芸卖首饰垫钱,说到了陈建国要求把赔偿款给他妹妹买车。
周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说:“苏女士,首先我要告诉你,赔偿款是属于你个人的。根据《侵权责任法》和相关司法解释,人身损害赔偿金是对受害人身体受到伤害的补偿,具有人身专属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这笔钱怎么用,完全由你说了算,你丈夫无权干涉。”
苏敏点了点头。这些东西她其实已经查过了,但她需要从专业人士嘴里听到。
“其次,”周律师继续说,“如果你考虑离婚,这笔赔偿款也不会被列入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另外,你丈夫在婚姻期间是否存在过错?比如家暴、出轨等?”
苏敏摇了摇头。“没有。他就是……冷漠。”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说:“冷漠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过错。但如果你们感情确已破裂,可以协议离婚或者诉讼离婚。财产分割方面,你们婚后购置的财产属于共同财产,需要平均分割。但你们的情况比较简单,没有房子没有车,主要的争议可能就是存款和债务。”
苏敏点了点头。
“苏女士,”周律师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一些,“我建议你先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想保护这笔赔偿款,那你完全有这个权利,不需要通过离婚来实现。如果你确实觉得这段婚姻无法继续了,那我们可以帮你走法律程序。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慎重考虑。”
苏敏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月的夜晚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春天要来了,但冬天还不肯走。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看到了月亮,弯弯的一牙,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冷冷的,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她在住院的时候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月亮从不向任何人借光,它自己就是亮的。”
她想,她也要做月亮。
八、结局
三月十八号,苏敏跟陈建国摊牌了。
那天晚上,小禾被送到了奶奶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陈建国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
“陈建国,我有话跟你说。”苏敏的声音很平静。
“你说。”
“赔偿款的事,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这笔钱是我个人的,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所以,怎么用,我说了算。”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已经做好了安排。钱到账之后,第一件事是还债。欠苏芸的一万二,欠你老板的两万,欠其他人的五千,全部还清。剩下的钱,我会存起来,用于我的康复和小禾的教育。”
“然后呢?”陈建国问,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苏敏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跟你分开一段时间。”
陈建国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他呆呆地看着苏敏,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的含义。
“你啥意思?离婚?”
“不是离婚,”苏敏说,“是分开一段时间。我想搬出去住,冷静一下,想想我们之间的事。”
“你想搬出去?”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你搬去哪儿?你腿还没好利索,你一个人咋照顾自己?”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己能行。苏芸也会帮我。”
陈建国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一双老实人的手。但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苏敏,”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是不是因为我提了赔偿款的事,才——”
“不全是,”苏敏打断他,“赔偿款的事只是一个引子。陈建国,我们结婚六年了,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六年里,你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的家人?我住院二十三天,你来了几次?我妹妹为了我累成那样,你有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坏,”苏敏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你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不骂人,你把工资卡交给我,你不乱花钱。从表面上看,你是个好男人。但是陈建国,好男人不只是不坏就够了。好男人应该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对面算计你。”
“我没有算计你——”
“你有。”苏敏看着他,目光坚定,“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你有。赔偿款是我的,是用我的腿换来的。你妹不容易,难道我妹就容易?你妹骑电动车冷,难道我妹骑摩托车就不冷?你妹需要一辆车,难道我妹就不需要还债?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自己的家人身上,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的家人?”
陈建国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苏敏,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可以改——”
“你先别急着说改,”苏敏摇了摇头,“你先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是一个老婆,还是一个帮你管家的保姆?你想要的是一个家,还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
陈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苏敏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陈建国说:
“我明天去看房子。如果合适的话,下周就搬。”
她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传来陈建国压抑的哭声,很低,很闷,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心狠,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她就走不了了。不是陈建国不让她走,而是她自己的心会软。她太了解自己了,她是一个心软的人,一个念旧的人,一个不忍心伤害别人的人。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三月二十二号,苏敏签了租房合同。城西那套一居室,月租七百,押一付三,签了一年。苏芸帮她交了房租,说算是借给她的,等赔偿款到了再还。
三月二十五号,苏敏搬了家。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小禾的玩具和绘本,还有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一趟一趟地把东西搬出来,没有说话。
苏芸骑着摩托车来帮忙,跑了好几趟。最后一趟的时候,苏敏把家里的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小禾先跟你住,等我安顿好了,再接她过来。”苏敏说。
陈建国点了点头。“行。”
苏敏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陈建国的声音:
“苏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不起。”
就三个字。沙哑的、颤抖的三个字。
苏敏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这三个字能不能抵消六年的冷漠,能不能抵消二十三天的不闻不问,能不能抵消那句“赔偿款先给我妹买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想清楚。
三月三十号,赔偿款到账了。十一万三千,一分不少。
苏敏第一时间转了六千块给苏芸——还她之前垫付的医药费和跟同事借的钱。又转了五千给陈建国,让他还给他老板。剩下的零零散散的债务,她一个一个地还清了。
账上还剩八万二。
她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这么多存款。虽然她知道,这笔钱是她用一条腿换来的,但此刻,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她给苏芸发了一条微信:“钱收到了吗?”
苏芸秒回:“收到了!姐,我请你吃饭!”
苏敏笑了笑,回了一个字:“好。”
四月二号,苏敏带着小禾去公园玩。她现在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路了,虽然还是有点跛,但已经好了很多。小禾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咯咯的。
苏敏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奔跑的身影,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走到了绝路,但只要你愿意转弯,总会有另一条路在等着你。
手机响了,是苏芸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条金项链,千足金的,看起来比她原来那条还要粗一些。苏芸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姐,这是我给你买的新项链!等你有空来拿!”
苏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她抬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四月的空气里有花香和青草的味道,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抚摸她的脸。
她给苏芸回了一条微信:“谢谢你,妹妹。”
苏芸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天晚上,苏敏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新家在六楼,能看到远处的一条河,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阳台上那几盆绿萝重新发了芽,嫩绿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忽然想起了病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像鸟一样的水渍。她曾经觉得那只鸟被困在了天花板上,飞不走了。但现在她明白了——那只鸟不是飞不走,而是还没有到飞的时候。
它在等。等伤口愈合,等翅膀长好,等风来。
而现在,风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陈建国发来的一条微信:“小禾的托费我交了。你腿好点没?”
苏敏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河面上的灯光还在闪,绿萝的叶子还在摇,远处有蛙鸣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会不会跟陈建国和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不知道这条腿能不能完全恢复。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不再是那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助地等待着别人来救她的女人了。她不再是那个蜷在病床上、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的女人了。她不再是那个坐在客厅里、听着丈夫说“赔偿款先给我妹买车”却不敢反驳的女人了。
她变了。她的腿受了伤,但她的骨头更硬了。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其实她已经不太需要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带着它,像是一个战友,一个见证者),走回屋里。小禾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里,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苏敏弯下腰,轻轻地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小禾,”她轻声说,“妈妈一定会带你去看大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是一盏灯,挂在城市的夜空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路。
那条路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方。
苏敏看着那条月光铺成的路,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大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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