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学要义》是美学大家、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朱良志在北京大学哲学系讲授中国美学的课堂实录,完成于他70岁之际,可以算作他的美学思想的归纳与总结。在书中,朱良志教授围绕“何为中国特色美学”的核心命题,举重若轻地选取美丑、气韵、虚实、造化等“最能反映中国美学特点的关键性问题”,将哲学思辨、文学意境与书画品鉴融为一炉,构筑起理解中国美学独特体系的坚实框架。字里行间最为动人之处,在于作者反复叩问习以为常的审美标准,引导我们回归生命本身去领略美、体悟美、实践美。
《中国美学要义》,朱良志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知识之网:儒法笼罩下的审美规范
通读《中国美学要义》,感受最为鲜明的是朱良志反复强调要“超越知识”,他认为这是中国美学的根本特征。
这里的“知识”,不是通常所说的信息和学问,而应放在法国思想家福柯的知识-权力结构中去理解。知识就是力量,知识也是权力。在福柯看来,权力对人的掌控靠的不仅仅是显性支配,权力还会生产一套“正确的知识”,通过教育、舆论等方式灌输给个体,让人自觉地接受和使用。一旦人们按照权力给定的框架思考和言说,就难以摆脱权力的操纵,无法产生外在于权力话语的知识,被彻底规训了。福柯的本意是揭示工业社会的底层逻辑,是一种解释力很强的学说,具有穿越时空的普遍性。事实上,知识-权力结构为我们观察历史提供了一面透镜。
在自秦至清漫长的帝制时代,儒家以礼法为核心,搭建起严整的社会秩序,士农工商各安其位,言行举止皆有规范;法家则以臣子对君主的绝对驯服及严刑峻法来确保秩序运作。儒法互补,共同交织成一张笼罩天下的“知识之网”,使皇权政治在2000多年间的朝代更迭中得以绵延。
这张知识之网深刻塑造了古人的审美观。在正统儒家的视野里,美与秩序、规范紧密相连。君子“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其形象是严正的,趣味是板正的,天然地倾向于规整肃穆、合乎礼制的审美对象。庙堂建筑、宫廷绘画、礼仪乐章,无不透露出这种对秩序之美的复刻。
陈洪绶 荷花鸳鸯图
法家更是将秩序推向极致。法家不喜音乐、舞蹈,甚至将艺术和娱乐活动一律斥为声色犬马,是毁坏知识之网、动摇统治根基的隐患。因此,和提倡道德引导的儒家不同,极端的功利主义让法家否定一切超出实用范畴的审美追求。这种狭隘乏味的认知,进一步强化了审美领域的规训力量。
在这张知识之网的笼罩下,审美不再是个体生命的自由表达,而成为权力规训的延伸。人们不自觉地以儒家的规整、法家的实用为标尺,排斥不符合标准的审美形态,用朱良志的话说,即“将不规则、不整齐划一、有异端成分、有特别思虑的东西,排斥在正常的范围之外”。由此,儒家和法家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福柯所说的权力的眼睛、权力的语言及权力的工具,紧紧盯着规范美,致力于让美为权力话语背书。
超越知识:从质疑“美”开始
2000多年来,这张由儒法思想构筑的知识之网笼罩着古代士人的精神世界,正如庄子所感叹的“无所逃于天地间”。不过事情还有另一面。
作为知识的传承者与生产者,士大夫固然依托儒法立足庙堂,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可知识对天性的压抑又让他们渴望突破桎梏,寻得喘息之地。于是道家成为可以凭借的思想资源。我们经常说士大夫有两大利器,一是以孔孟为代表的儒家,另一个是以老庄为代表的道家,后者的价值正在于帮助士大夫从知识之网中撕开一道口子,安放鲜活的生命体验。
老庄对知识的反思,始于对“美”的质疑。在儒法知识体系中,“美”被赋予绝对的正面属性,它意味着正常、合乎规则、积极崇高、纯净优美,与正向价值深度绑定;而“丑”是无序、反常、消极的代名词,被排斥在审美范畴之外。但在老庄看来,这种非此即彼的美丑判别,不过是知识-权力结构所强加的,它让人觉得某些东西是美的,另一些则是丑的。
朱良志进而做了一段相当精彩的发挥:“如果我们认为一个东西是美,那是在什么意义上评判的?我们喜欢有规则、有秩序的东西,但这样的东西又会形成一种定则,成为限制人生命存在的因素。我们喜欢流畅优美的形式,但它又常常会被流俗和时尚牵引,对人产生某种控制;我们喜欢鲜嫩葱翠的东西,久而久之它也容易流于简单化,甚至肉欲化;我们喜欢崇高的东西,但当它被某种权威的势力所裹挟的时候,又会产生与人的真实生命追求相违背的趋势,使你不得不‘躲避崇高’。”
老庄的智慧于此尽显。老庄揭示出知识不应是独断的唯一真理,审美不应是被动接受的规训。美与丑、善与恶、长与短、有与无,都可以相反相成,互相转化,并非截然对峙。我们要从知识的独断论中抽身,实现朱良志所言的“超越知识”,建立更符合人生命存在的态度。
苏州博物馆的粉壁假山
古人对“奇石”的偏爱便是生动例证。在中国园林中,石头是必不可少的景观,但园林里的石头并不标榜优美、圆润。一块嶙峋的太湖石,没有对称的轮廓,没有平滑的表面,甚至布满孔洞、形态怪异,完全不符合儒法倡导的规整标准,士大夫却钟情它的“瘦、漏、透、皱”,视作奇石。这些奇石的“丑态”,透露出未经知识匡正的率性自然——瘦硬的轮廓是生命的坚韧,漏透的孔洞是天地气息的流转,褶皱的纹理是岁月的沉淀。诚如朱良志所言,中国人爱奇石,是要把被“放逐”的东西请回来。
艺术家对于“丑”的创造更能凸显士大夫在这方面的自觉。这在传统秩序动摇、知识发生变迁的时代表现得尤为明显。晚唐贯休的罗汉图,瘦骨嶙峋、奇形怪状,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晚明画家徐渭的泼墨葡萄图,笔墨狂放不羁,打破了传统花鸟画的规整构图与细腻勾勒,墨色淋漓间尽显生命的躁动与自由。明清之际的八大山人,其鱼鸟图形象简约冷峻,鱼白眼向天,鸟缩颈独立,承载着历史悲怆与人格坚守。它们不美,甚至刻意与“美”的规训保持距离,却因倾注了艺术家真切的命运感与生命体验,撕开了独断知识的遮蔽,让生命本真得以流露。
生命体验:“超越”的具体路径
从贯休、徐渭等人的努力中,可一窥古人“超越知识”的具体路径。儒法构筑的知识之网可谓密不透风,如果没有异质的文化思想传入,很难从内部取得突破。锐利如李贽,不仅被朝廷冠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自身也陷入了深重的精神危机。因此,要超越知识,正面强攻并非上策。士大夫走了一条以自由而直接的方式回归生命本真的道路,这突出地表现为中国美学重体验的特征。唯其如此,才能绕开知识之网这一庞然的存在物。
体验什么呢?鲜活的生命感觉。朱良志通过考察中国绘画的演变,深入浅出地说明了这一点。
古人常用朱红色和青色作画,故以“丹青”代指绘画。及至唐代,丹青技艺已相当成熟,从敦煌壁画到阎立本、吴道子,无论人物、花鸟抑或山水都给人以美轮美奂之感。然而自唐代中叶起,中国绘画从绚烂趋向平淡,水墨画日渐风行,最终成为画坛主流。有人认为这是中国人对色彩的探索到顶了,也有人认为强调色彩容易滑向艳俗,水墨的淡泊才契合士人心性。但在朱良志看来,士人对水墨画的推崇,恰恰体现了超越知识的追求。
陈洪绶 杨升庵簪花图
儒法构筑的知识之网严密繁复、无孔不入,深入社会的毛细血管,是多和满的。水墨则以极简的笔触绕开多和满,为自我表达争取更多空间。进而言之,色彩本身就是知识之网的一部分,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等级,是权力意志的表现。水墨挣脱了物象固有色彩的束缚,也就挣脱了知识之网。
于是我们看到,水墨画不追求忠实再现客观世界,而是传达创作者的内在心象。元四家之一的倪瓒,画中疏林坡岸、浅水遥岑,那萧索枯淡的意境正是其“聊以写胸中逸气”的结果。在纯粹的黑白世界中,物象被抽离了具体的身份与属性,只剩本质的形与神。作画的过程,成为画家与内在自我的对话;观画的过程,则是欣赏者与创作者的心灵相遇。这便是中国美学的体验型特征——不是将世界作为对象去分析,而是让生命融入世界,从世界的对岸回到世界中,达到“物我两忘”“神与物游”的境界。
中国美学与西方美学的分野也在这里。西方美学传统自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起,便建立在主客体二元区分的基础上。美,被视为外在于人的可被冷静观察、分析、欣赏的对象。中国美学则强调生命体验,创作者与欣赏者进入非物化境界,主体与客体并非截然两分,而呈现为交融互渗的关系。
当艺术家以生命体验创作水墨,便不再是自然之外的观察者,而是与山水万物共生的参与者。当观者以生命体验欣赏水墨,也不再是画作之外的评判者,而是与艺术家、与自然同频共振的对话者。这种“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审美状态,正体现了中国美学超越知识的终极追求。
文明以止:在秩序与自由之间
通过阅读朱良志的这本书,我们可以得出至少两点认识。
其一,对于知识的超越,在绘画领域表达得最为畅快。这或许是因为在儒家视野中,诗文承载着“载道”“言志”的重大功能,被知识之网所严格看管;而绘画,尤其以水墨为代表的文人画兴起,为士人开辟了一方可以相对自由驱驰的天地。
其二,美学层面对知识的超越,不等于全面决裂和颠覆。朱良志指出:“知识、法度乃至审美原则,是创造的基础,但当它们变成一种‘成法’,而人们以包裹着这些‘成法’的‘成心’,希望创造出适销对路的‘成品’,以达到恣肆欲望的目的时,就真正成为生命创造的阻滞力量了。”这段话的意思是,士人对知识之网是认同的,但又试图突破“成法”。换言之,儒家思想早已内化为士人的精神底色与行为准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他们要做的,是在秩序缝隙中辟出一片精神后花园,在这个人的庭院里可以听松风、赏怪石、画枯木、写逸气,短暂地逃避知识-权力结构制造的规训。
刘宋年 罗汉图
这就要求士人可以为抗衡“美”追求“丑”,但不能为了丑而丑,更不能借此否定美、颠覆美。其背后是“文明以止”的原则。朱良志写道:“止,讲的是规则、秩序和控制力。没有秩序,就没有文明。文明是在约束中产生的。没有控制力的政治实体不可能维系其文明。”由此,庙堂与江湖达成某种默契——庙堂允许士人保留知识之网外的后花园,相应的,士人对自由的追寻也不能溢出艺术领域,冲击知识-权力结构。此即节制。
古代士人都有这样的节制。他们深知,艺术领域的自由探索是对庙堂的补充。在朝堂之上,他们是循规蹈矩、坚守责任的官员;在笔墨之间,他们是追求生命自由的审美者,享受“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愉悦。节制,让这份自由不致走向极端,让他们在自由和秩序之间实现平衡。
从儒法知识的审美规训,到老庄思想对知识的超越,再到水墨画中生命体验的回归,最终落脚到节制的平衡智慧,《中国美学要义》让我们看清了中国美学的脉络。在这个被网红审美、流量标准、精致主义裹挟的时代,我们依然在被动接受各种“美的规训”,为符合标准而迎合,迷失了生命的本真。朱良志的这本新著则提醒我们,真正的美,无关权力的定义、流俗的评判,而在于对本真的坚守和对自由的追求。这是中国美学留给当代人的珍贵启示。
原标题:《超越知识,回归本真之美——评朱良志新著《中国美学要义》》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周怡倩
来源:作者:唐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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