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堂哥公司敲钟上市了,账上整整分了五个亿,就等你回来签字拿钱了!”

电话那头,我爸赵建国刻意压着嗓子。

他喘气声很大,掩盖不住那种迫不及待的兴奋感。

我站在新加坡分公司的落地窗前,楼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

电脑屏幕上还跑着没回溯完的算法模型。

我没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

通话时长显示三十秒,信号满格,不是串线。

“签什么字?”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没什么起伏。

“拿股份啊。”赵建国语速很快,“你堂哥赵浩宇亲口跟我交了底,他一直记着你当年的好。这次分盘子,单独给你留了百分之十,必须你本人实地到场验资签字。”

百分之十,五千万,必须到场。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我脑子里没跳出钱的影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关了跑偏的模型。

七年前那个凌晨,我把卡里最后一百四十万清空,建设银行那条余额为零的短信弹框,到现在我还存着截图。

“爸,你先给我透个底。”我把转椅转了半圈,看着窗外,“我那两百二十万本金,是单算,还是全打包在这五个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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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7年的杭州,七月三伏天。

那时候我还在城西的互联网大厂卷算法,连着带组熬了三个重点项目。

绩效拿了三年S,期权变现加上死工资,银行卡里实打实攒够了两百二十万。

我把理财账户的数字核对了三遍,截了个图发给林夏。

林夏很快打来电话,背景音里全是敲键盘的声音:“全凑齐了?”

“齐了。”我把工牌扔在桌上,“滨江那套九十平的首付,加上十月的酒席钱,一分不差。”

当晚我们在出租屋楼下的沙县叫了两个炒饭。

林夏拿计算器把首付、契税、中介费重新拉了一遍单子。

“明天周末,直接去售楼处交定金。”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合同我找法务同事看过了,没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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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连轴转了三年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也就是吃完那顿饭的功夫,我爸赵建国的电话切了进来。

“一鸣,你手里能动用的钱有多少?”他没问吃饭没,直接切入正题。

我放下筷子:“怎么了?”

“你堂哥浩宇拉了个团队搞电商直播,现在急等一笔过桥资金。”我爸语气很急,“差八十万,月底就回款。”

八十万拿出去,买房的事就得往后推一个月。

我没说不行,只是提了要求:“走正常借贷手续,让他明天把借条和还款计划发过来,签完字我打款。”

赵建国马上应声:“没问题,亲兄弟明算账,手续绝对少不了。”

挂断电话,林夏抬头看着我:“借条什么时候签?”

“我爸说明天。”我回她。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建国的电话准时打来。

“浩宇那边财务账户被锁了,走对公麻烦。你先把钱打到我卡里,我直接提现给他拿过去,今天下午就要交场地费,耽误不得。”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前,看着黑屏的手机界面。

“打我卡上你还不放心?我生你养你,还能吞了你的钱?”他在电话里拔高了音量。

我点开手机银行,输入卡号,人脸识别。

八十万转出成功,两百二十万的余额瞬间缩水了一小半。

之后的四天,我每天发微信问一次借条。

赵建国的回复一模一样:“你堂哥在广州跑供应链,回来补。”

02

到了第五天,我不再发微信,直接打电话。

“爸,今天周五了,借条呢?”

赵建国在电话里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轴?浩宇天天睡房车里盯货,哪有功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纸?下周再说。”

虚头巴脑。八十万变成了不值得一提的纸。

当晚林夏下班回来,把两份看房单拍在茶几上。

“售楼处今天给我打了四个电话,那套房有全款客户在看,这周不交定金就没了。”

我盯着看房单上的户型图,没出声。

林夏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我只看借条,见不到借条,房子我不看,婚我也不会结。”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二号会议室过代码评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六次,全是我爸。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刚划开接听,赵建国压迫感十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一鸣,出大状况了,浩宇那批货被海关扣了保证金,还得补一百四十万。”

我站在台阶上,手心开始出汗。

“爸,你算过我的底没?再拿一百四十万,我一分钱都不剩。”

“那八十万已经砸进去了!”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吼了一句,“你现在断供,前面那八十万直接死在水里。你堂哥这盘棋要是活了,你们全家跟着沾光。”

画大饼,道德绑架,全套砸了过来。

我挂了电话,直接拨给赵浩宇。

“堂哥,钱的事,你总得跟我本人对一下账吧?”

赵浩宇在那边笑了一声,夹着点打火机的声音。

“一鸣,格局打开点。你这点工资撑死也就那样,哥现在是在帮你做资产增值。一家人你防贼一样防我?”

我直接按了挂断。

当晚凌晨一点,赵建国连打十个电话过来。

他在电话里语气全变了,带着哽咽:“算爸求你,你大伯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破产了,你大伯会逼死我的。明天,明天爸亲自去给你按手印写欠条。”

我坐在马桶上,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点开建设银行APP,转账,一百四十万,确认密码。

余额变成0.00。

我没觉得愤怒,只是觉得胃里一阵阵抽筋,手指按不住地发抖。

水管里传来楼上冲水的声音,我把手机扔进洗手池,用冷水洗了把脸。

03

钱转出去的第三天,没人提欠条的事。

我直接跟公司请了年假,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出站口没人接我。我打了个车直奔大伯家所在的高档小区。

刚走到地下车库电梯口,我就停住了。

车位上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临牌还没撕,车漆在白炽灯下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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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浩宇正靠在车门边打电话,左腕上多了一块绿水鬼。

看见我,他立马挂了电话,嘴角扯出一个笑:“一鸣?回来也不发个微信,哥派车去接你啊。”

我指着那辆卡宴:“这就是你说的供应链资金断裂?”

赵浩宇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做生意讲究个排面,我不开这车,去拿货人家连大门都不让我进。走,上楼喝茶。”

到了大伯家,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条软中华,几瓶茅台。

大伯母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热情得夸张:“哎哟,我们家的大功臣回来了,快坐快坐。”

我没坐,直接看着赵浩宇:“借条,现在写。”

大伯母的笑僵在脸上。

赵浩宇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根烟:“行,哥带你去公司转转,看完你再决定写不写。”

半小时后,卡宴停在郊区的一个创业园。

推开玻璃门,两百平的办公室空空荡荡,就五六个人在电脑前打游戏。

办公桌是二手的,椅子靠背都磨破了皮。

我趁赵浩宇去洗手间的功夫,走到前台问那个打游戏的女生:“你们这公司一个月流水多少?”

女生头都没抬:“哪有流水啊,老板上个月刚把我们的底薪降了两千,说是准备转型做微商。”

微商。连直播的壳子都不要了。

回到大伯家的客厅,我把包重重砸在茶几上。

“两百二十万,就搞了五台破电脑?”我盯着赵浩宇。

他冷着脸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几沓百元大钞露了个头。

“这是五万,给你当这个月的零花钱。”他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看着我,“生意上的事你个敲键盘的懂什么?”

我没碰那钱,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三个方案。第一,明天把两百二十万原路退回。第二,写明还款日期的借条。第三,按照两百二十万给我公司股份代持协议。”

赵浩宇突然笑了,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转账记录全是你打给你爸的,跟我有一毛钱关系?有本事你报警抓你爸去啊。”

04

第二天下午,赵建国在家里摆了一桌“鸿门宴”。

大伯、小姑、几个远房表叔全到了。

菜一口没动,批斗会先开始了。

大伯端着酒杯,语重心长:“一鸣啊,你堂哥现在是关键期。那两百万就当是你在他那入的干股,以后赚了大头还能少了你的?”

小姑嗑着瓜子接话:“可不就是,亲戚之间算那么清干嘛?你现在工资那么高,几个月不就赚回来了?别当那种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全场都在给我扣帽子。

我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赵建国,他低着头剥花生,一声不吭。

“我的婚房定金逾期了,女朋友要跟我分手。”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声音很平,“这事,谁替我解决?”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赵建国把花生壳扫进垃圾桶,终于开了口。

“你才二十六,晚两年结婚能死?林夏要是连这点困难都不能陪你扛,这种女人不娶也罢!”

我看着这个干脆利落出卖我人生的父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他眼里,我的前途、婚姻、哪怕是下半辈子,都不如大伯一家人的面子重要。

我站起身,没再跟任何人废话,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05

从家里出来,我打车去了市中心的律所。

律师把我的转账记录和微信聊天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摇了摇头。

“钱是打给你父亲的,没有你堂哥的借条,也没有明确的借款备注。上了法院,大概率会被认定为家庭内部的赠与或资金过账。”

“那怎么能形成证据链?”我问。

“除非你现在能录到你堂哥或者你父亲明确承认这笔账属于借款的录音材料。”律师合上文件夹。

我下楼去数码城花三百块买了个录音笔。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赵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按下录音笔开关,放在茶几上。

“爸,你让我把钱转给你,再转给堂哥,这笔两百二十万的账,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

赵建国盯着那个亮着红灯的录音笔,眼神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录音笔,重重砸在瓷砖地板上。

外壳瞬间裂开,电池滚到了沙发底。

“你居然敢录老子的音?”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快戳到我脸上,“老子养你二十几年,花你的钱怎么了?你今天要是敢要这笔钱,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零件。

退路彻底封死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夏的电话。

“林夏,钱拿不回来了,房子买不了了。”我没带任何语气。

电话那头很久没出声。

几分钟后,林夏的声音传过来,很干脆:“分手吧,行李我明天找搬家公司给你寄回公司。我不想扶贫,更不想被你们全家吸血。”

嘟嘟的忙音在客厅里回荡。

我走进卧室,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时,赵建国冷笑了一声:“有种你就滚,出了这个门,你一分钱家产都别想分到!”

我推开门,头也没回。

那一天,我拉黑了家里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辞了杭州的工作,直接申请了总部的海外调令。

06

七年过去了。

这七年我扎在新加坡,带盘子、做高管,从没回过国,也没打听过老家的任何消息。

直到今天赵建国的这通电话,打破了所有清净。

“一鸣,你到底买机票没?律师说本周五前必须出具你的签字授权,不然这五个亿的分红流程走不下去。”

赵建国在电话里的语气越来越焦躁。

我看着窗外的新加坡夜景:“把需要签字的文件电子版发我一份。”

“发不了!人家公司有保密协议,必须面对面签。”他一口咬死。

我直接挂断电话。

打开国内的企业查查系统,输入赵浩宇公司的名字。

工商变更记录拉出来,一目了然。

七年里,这家公司进行了四次股权变更,赵浩宇个人百分百控股,高管名单里没有任何周报表亲戚的名字。

我顺手截图发给了在北京做非诉律师的前同事,附了一句:“拟上市公司,非股东亲属为什么必须本人到场签字?”

前同事秒回:“上市排雷期。大概率是让你签《放弃追索权声明》或者《历史债务结清确认书》。一旦签字,你当年那笔烂账在法律上就彻底清零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吃绝户吃到这份上,也算煞费苦心。

下午四点,公司前台内线打进来:“赵总,有您的国际快递,保密件。”

我拿回办公室,锁上门。

是个牛皮纸袋,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写了我的手机尾号。

我拿起美工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用黑色燕尾夹固定的一沓A4纸。

翻开第一页,纸上的几个加粗黑体大字瞬间闯进眼睛。

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呼吸骤然一顿。

手指不可抑制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攥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死死盯着文件最下方那两行附加条款,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原来根本不是怕我要债……”我咬着牙,把文件狠狠拍在桌上,“赵建国,你们全家这是打算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那是一份《连带责任担保确认书》和一份《历史债务剥离协议》。

这两份文件上的乙方,全印着我的名字。

涉及的金额不是两百二十万,而是整整四千六百万。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甚至已经盖好了我老家身份证地址的私章。

落款时间是2018年4月。

那时候我已经到新加坡半年了,根本不可能在国内签任何字。

我盯着那个私章印记看了足足一分钟。

我爸赵建国当年趁我收拾行李滚出家门的时候,扣下了我放在抽屉里的旧身份证。

这就是他们给我准备的“百分之十的股份”。

只要我在这两份最新的确认书上签下字,承认2018年的那笔四千六百万的过桥贷款是我个人名义借的。

赵浩宇的主体公司就能彻底甩掉这笔不良负债,干干净净地去敲钟上市。

而我,会在他们身价五个亿的当天,成为背着四千六百万死债的老赖。

这根本不是分红,这是找替死鬼。

我拿出手机,把所有文件一页不落地拍下来,打包发给了北京的老徐。

老徐是我在前东家认识的法务高管,专门做上市合规审查。

“查一下赵浩宇名下的所有关联公司,重点查一下2018年的债务情况。”我发了条语音过去。

半小时后,老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一鸣,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老徐的声音很严肃,“包裹是谁寄给你的?”

“匿名件。”我靠在转椅上,“查到底细了?”

“查透了。”老徐在那头敲着键盘,“赵浩宇的公司上个月刚向证监会递交了招股书。但发审委在第一轮问询里,卡住了他们关联公司的一笔四千六百万的呆账。”

老徐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冷。

“这家关联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这笔钱当年全进了赵浩宇的主体公司填窟窿,现在银行要追责。他们只有拿出一份你亲笔签名的债务承担协议,证明这笔钱属于你的个人商业行为,跟拟上市公司无关,证监会才会放行。”

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指节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也就是说,我不签字,他这五个亿就永远是纸面富贵。”

“不仅是纸面富贵。”老徐冷笑了一声,“只要你向证监会实名举报他伪造签名、隐瞒重大债务、涉嫌欺诈发行,他的IPO立刻就会被叫停。不仅上不了市,还得面临经侦的立案调查。”

我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

寄件人连底单都没留,明显是赵浩宇公司内部的知情人。

大概率是分赃不均被踢出局的合伙人,想借我的手,直接把赵浩宇的盘子掀翻。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赵建国的名字。

我按了接听,顺手点开了通话录音。

“一鸣,你想通了没有?这可是五千万!你堂哥说了,只要你这周五前飞回来把字签了,钱立马打进你在海外的账户。”赵建国的声音透着一股焦急的亢奋。

我没立刻拆穿他,语气放得很平缓:“爸,签什么字?你总得给我个准话。两百二十万换五千万,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得心里有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听筒里传来了赵浩宇的声音,他显然一直坐在赵建国旁边听着。

“一鸣啊,是哥。”赵浩宇夹着嗓子,装出一副亲热的做派,“就是几份常规的股权代持解除协议。流程需要,律师说必须本人实名认证。”

“那怎么不发电子版?”我问。

“这不涉及公司机密嘛。”赵浩宇笑了笑,“哥还能坑你?你这几年在国外也不容易,这笔钱就算哥补偿你的。机票哥给你报销,五星级酒店已经给你订好了。”

“行。”我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我明天下午落机,直接去酒店找你。”

电话挂断,我把录音文件同步备份到了云盘。

第二天下午三点,航班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

七月的天,闷热得像个蒸笼。

我没有去赵浩宇订好的酒店,而是直接打车去了老徐在杭州的分所。

老徐已经带着三个非诉律师在会议室等我了。

桌上摆着一台高清扫描仪,还有两份刚刚起草好的文件。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查实了。”老徐递给我一份工商底档复印件,“2018年,你父亲拿着你的旧身份证,去代办工商注册,把你变更成了星辉供应链的绝对控股人。这笔四千六百万的贷款,走的是这家壳公司的账。”

我翻看着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底档,手印显然不是我的。

“证监会的举报材料准备好了吗?”我把底档扔回桌上。

“全在这里。”旁边的一名年轻律师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包括伪造签名的司法鉴定申请、涉嫌欺诈发行的举报信,以及给各大券商投行的抄送邮件。只要点击发送,赵浩宇的上市流程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锁死。”

我拿起笔,在举报信的落款处签上名字。

“走吧。”我拎起公文包,“去见见我这位身价五个亿的堂哥。”

下午五点,我推开了洲际酒店顶层VIP包间的门。

包间很大,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眼神有些飘忽。

赵浩宇翘着二郎腿坐在茶几前,旁边还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他的法务。

看到我进来,赵浩宇立马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我们家的大总管可算回来了。七年不见,气派了啊!”他走过来想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直接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

“合同呢?”我没看他,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赵浩宇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给对面的法务使了个眼色。

法务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我面前,顺手递过来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赵先生,您只需要在这三处签名,并按上指印就可以了。”法务指了指文件末尾的空白处。

我连笔都没碰,低头扫了一眼文件抬头。

《债务隔离确认书》、《实际控制人免责声明》。

和快递里寄给我的那份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赵建国。

“爸。”我叫了他一声。

赵建国浑身一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啊……一鸣,你赶紧签吧,签完了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你大伯都在家里定好包桌了。”

“四千六百万的债,只要我签了字,就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是让我回来拿钱,还是让我回来顶罪?”

包间里瞬间死寂。

法务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把文件往回抽。

我一把按住文件,冷冷地看向赵浩宇。

赵浩宇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眯起眼睛,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变得阴狠,“是谁把底稿漏给你的?”

“重要吗?”我反问。

“一鸣,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赵建国突然急了,凑过来想要拉我的手,“你堂哥说了,这只是走个过场!等他一上市,手里有了钱,立马就能把这笔死账平掉。你人在国外,国内的征信对你没影响的!”

我反手甩开他的手,觉得一阵反胃。

“用我的征信顶雷,换你们全家套现五个亿。”我看着眼前这个血缘上的父亲,“七年前你用我结婚的钱给他垫脚,七年后你用我下半辈子给他挡灾。赵建国,你为了你大哥一家,还真是什么都能卖啊。”

赵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跟老子说话的!我是你亲爹!没有老子哪有你!”

我没理他,直接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把老徐准备好的那叠文件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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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赵浩宇皱起眉头,伸手去拿。

“证监会实名举报信的副本,以及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立案材料。”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惨白。

赵浩宇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西装裤上。

“你伪造我的签名,冒用我的身份注册空壳公司,骗取四千六百万银行贷款。现在还想带病闯关,隐瞒重大债务欺诈上市。”我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法务立刻拿起文件翻看,越看头上冷汗越多。

“赵总,这份材料如果递上去,别说上市了,保荐机构为了甩锅,会第一个报警抓您。”法务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打哆嗦。

赵浩宇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眼珠子全红了。

“赵一鸣!你他妈敢阴我?信不信老子让你走不出杭州!”

我连挣扎都没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可以动我试试。”我指了指胸口的口袋,“我进来之前,已经设置了定时发送。明天上午九点,只要我不输入密码取消,这套材料就会准时出现在发审委的邮箱里,各大财经媒体也会同步收到通稿。”

赵浩宇的手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慢慢松开了手,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你要多少钱?”他声音沙哑,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

“现在知道谈钱了?”我整理了一下衣领,“三件事。”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七年前的两百二十万本金,按照年化百分之十五的过桥利息,算到今天,连本带利一共五百九十万。马上打进我的账户。”

“第二,立刻联系银行和工商,把那家壳公司的法人和债务全部变更回你自己名下。少一分钱的债务,我都不会罢休。”

“第三,”我转头看向赵建国,“你,现在就去公证处,签一份断绝父子关系的声明。把你手里那套老破小的房子过户给大伯,你们一家人相亲相爱去吧。”

赵建国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鸣,你疯了?你要逼死你爹?”

“你拿我身份证去背那四千六百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在逼死你儿子?”我盯着他,语气冷硬得像一块冰。

包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赵浩宇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但他没得选。

比起五个亿的诱惑和马上要面临的牢狱之灾,五百九十万和变更法人,是他唯一的活路。

“财务,马上打款。”赵浩宇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都在滴血。

两小时后,我的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

五百九十万,分三笔打进了我的海外账户。

法务擦着汗,把刚刚打印出来的法人变更确认函和债务转移协议递给我。

上面已经盖好了赵浩宇公司的新公章。

我仔细核对了一遍条款,确认没有任何漏洞后,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赵建国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开始痛哭。

“一鸣,爸错了……爸真的不知道那笔钱有这么大的风险啊……你原谅爸一次好不好?”

他伸手想抓我的裤腿,被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

“明天上午十点,市公证处见。你不来,材料照发。”我没多看他一眼。

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赵浩宇在背后阴测测地开口。

“赵一鸣,这笔账,哥记下了。你最好祈祷你在国外一辈子别出事。”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我忘了告诉你。”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点开了邮箱界面。

“定时发送确实取消了。”我看着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扯出一个极冷的笑。

“因为我刚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点了即时发送。”

赵浩宇猛地瞪大眼睛,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张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法务直接瘫倒在地毯上。

“发审委的邮箱是不支持撤回的。”我把手机屏幕翻转,展示给他看那个大大的“发送成功”页面。

“两百二十万我拿回来了。至于你伪造签名骗贷的事,留着跟经侦的警察慢慢解释吧。”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

身后传来赵浩宇砸碎玻璃杯的巨响和赵建国歇斯底里的嚎啕声。

走到酒店大堂,外面的雨停了。

七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难得的凉意。

我直接打车去了高铁站,买了当晚回上海的票,明早的航班回新加坡。

那个所谓的家,这辈子我都不打算再踏进一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徐发来的微信。

“内部消息,证监会已经连夜终止了赵浩宇公司的上市审查,工作组明天一早进驻他们公司。”

我按灭了屏幕,把赵建国和赵浩宇的号码永久拉进了黑名单。

这场迟了七年的清算,终于干干净净地结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