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8岁那年,古丽娜被赵铁峰领走时,像只惊慌的小羊。

六年过去,她再回阿富汗,怀里抱着、手里牵着、背上背着,一共四个娃,肚皮都还没得空歇口气。

村口的风大,吹得古丽娜头巾乱飞,她爹阿米尔站在门口,脸比锅底还黑。

亲戚们都在嘀咕,这还要问吗?

肯定是让人家给休了,要么就是男人跑了。

阿米尔磕了磕烟斗,盯着女儿那张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的脸,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早晨六点,赵铁峰家那栋三层的小洋楼就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孩子醒了。

大儿子赵志刚先醒,在床上蹦,像个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接着是二女儿赵志红,哭声尖利,像是谁掐了她的肉。老三还在爬,老四还在奶上吊着。

古丽娜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粘了两块湿泥巴。

她推开压在胸口的老四,翻身下床。地板是瓷砖的,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满地的塑料玩具上。一个乐高积木咯了脚心,她皱了皱眉,没叫出声。

习惯了。

这六年,她就干了一件事:生孩子,养孩子。

赵铁峰还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呼噜声像拉大锯,一声接着一声,中间还能带个拐弯。

他昨天半夜才回来,身上一股子烟味和石灰味。他是搞工程的,包工头,手底下几十号人,天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

古丽娜走进厨房,熟练地打火。

大锅里的水开了,她往里扔了一把挂面。这是赵铁峰爱吃的,快,顶饱。

她自己想吃烤馕,想吃羊肉抓饭,但这地方没有。这里是中国中部的一个县城,只有挂面、馒头和咸得发苦的咸菜。

大儿子冲进厨房,抱着她的腿喊饿。古丽娜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喊:“去叫你爸!”

大儿子不去,怕挨揍。

赵铁峰脾气不好,起床气更重。

古丽娜叹了口气,把面条捞出来,浇上昨晚剩下的肉臊子。四个碗,摆成一排。

六年了。

她十八岁那年,还在阿富汗的乡下放羊。

那天来了个中国男人,个子不高,壮实,皮肤黑红,那就是赵铁峰。中间人说,这男人有钱,在中国盖大房子的。

阿米尔大叔,也就是古丽娜的爹,看了看赵铁峰给的彩礼——那是他放一辈子羊也挣不来的钱。阿米尔大叔点了头。

古丽娜就这么跟着赵铁峰走了。

坐飞机,倒汽车,晕得七荤八素。等她清醒过来,已经在这个满是方块字的国家了。

第一年,生了大儿子。

第二年,歇了几个月,怀了老二。

第三年,老二落地。

第四年,老三来了。

第五年,老四出生。

她的肚皮就像个吹起来又瘪下去的气球,松松垮垮的,上面爬满了白色的纹路。赵铁峰有时候摸着她的肚子说,这是功劳簿。

古丽娜听不懂“功劳簿”,她只知道腰疼。

赵铁峰起来了。

他穿着个大裤衩,光着膀子,肚子圆滚滚的。他走到餐桌边,呼噜呼噜喝面条。

“我想回家。”古丽娜突然说。

赵铁峰没抬头:“回哪?”

“阿富汗。”

赵铁峰停下了筷子,面条挂在嘴边,汤汁顺着下巴流。他瞪着眼:“发什么神经?老四才断奶几天?”

“我爸病了。”古丽娜说。电话是昨天表哥打来的,说阿米尔大叔咳血,老毛病犯了,想闺女。

“寄钱。”赵铁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要多少?五千?一万?”

古丽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深褐色的,像两口深井。

赵铁峰最怕她这个眼神。当年他就是被这双眼睛勾住的。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头皮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路上太乱。”赵铁峰说,“又是飞机又是车的,带着四个拖油瓶,你不要命了?”

“我要回去。”古丽娜重复了一遍。

赵铁峰骂了一句脏话,把烟头按灭在面汤里。“行,回!都回!让那帮老娘们看看,我赵铁峰没亏待你!”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家里乱得像遭了贼。

赵铁峰是个好面子的人。

他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不是衣服,是货。

两条中华烟,两瓶五粮液,还有给老丈人买的皮夹克,给丈母娘的羊毛毯子。甚至还有两个电饭锅,说那边的米饭煮不熟。

“这都是钱。”赵铁峰一边塞一边念叨,“让你家那些穷亲戚看看,啥叫中国制造。”

古丽娜在给孩子穿衣服。

四个孩子,四套新衣服。红的绿的,喜庆得像年画娃娃。

“护照,签证,钱。”赵铁峰拍了拍随身的一个黑皮包。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三万美金。

这是赵铁峰的底气。

他把包递给古丽娜:“拿着,这是命根子。”

古丽娜接过来,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赵铁峰从抽屉里翻出一堆药。感冒药、消炎药、止泻药。他知道阿富汗那地方,看病难。

第二天一早,一家六口出发了。

这队伍太壮观了。

古丽娜背着老四,推着老三。赵铁峰一手拉着老大,一手拉着老二,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巨大的行李包。

出租车司机看到他们,愣了半天:“搬家啊?”

“探亲!”赵铁峰嗓门大,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出国探亲!”

到了机场,更是灾难。

老二要尿尿,老三要喝奶。老大到处乱跑,钻到安检的桌子底下不出来。

赵铁峰满头大汗,骂骂咧咧。他平时在工地上指挥人习惯了,现在指挥不动这四个小祖宗。

“你管管!”他冲古丽娜吼。

古丽娜没理他,她正忙着给老四换尿布。机场的厕所排队,她就在大厅的角落里换。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飞机起飞的时候,赵铁峰睡着了。

他太累了。工期紧,他是挤出时间陪老婆回娘家的。

古丽娜看着窗外的云。

六年了,她终于要回去了。那个满是尘土和羊粪味的地方,那个总是缺水断电的村子。可那是家。

转机是在第三国。

折腾了两天两夜,才落地喀布尔。

一下飞机,热浪就扑了过来。这热浪里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烧焦的橡胶味,混着烤肉的香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古丽娜深吸了一口气。这是阿富汗的味道。

赵铁峰皱着眉,捂着鼻子:“这啥味儿啊?咋跟烧垃圾似的。”

他穿着那件为了回门特意买的西装,热得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白衬衫领子瞬间就黄了。

出了机场,一群黑车司机围上来。

说着普什图语,说着达里语。

古丽娜开口了。她六年没说这么多母语了,一开始还有点磕巴,说了两句就顺了。

赵铁峰在旁边傻站着,像个聋子,也像个哑巴。在中国,他是家里的天,是工地上说一不二的老板。到了这儿,他成了个废物。

他紧紧抓着那个装钱的黑皮包,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些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在他眼里都像劫匪。

“谈好了,两百美金,送我们到村口。”古丽娜回头说。

“两百?抢钱啊!”赵铁峰瞪眼。

“这已经便宜了。”古丽娜没多解释,拉着孩子上了车。

这是一辆破得快散架的丰田皮卡。

四个孩子挤在后座,赵铁峰坐副驾驶。古丽娜抱着老四挤在孩子堆里。

车子开出城市,路变得越来越烂。坑坑洼洼,全是碎石子。

赵铁峰被颠得想吐。他看着窗外,荒山,枯草,偶尔路过的残垣断壁。

“这地方……”他嘟囔了一句,“咋住人啊。”

古丽娜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座山,她小时候放过羊。那条干涸的河沟,她小时候捡过石头。

一切都没变,除了更破败了。

开了三个小时,天快黑了。

前面是个检查站。

路中间横着几根木头,旁边站着几个背着枪的人。没穿制服,穿着长袍,头上缠着头巾。

司机踩了刹车。

“怎么停了?”赵铁峰紧张起来,手下意识地按住了那个黑皮包。

“检查。”古丽娜说,“没事,给点钱就行。”

车门被拉开了。

一个大胡子把头探进来,那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过车里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停在了赵铁峰身上,又移到了那个黑皮包上。

他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很冲。

古丽娜赶紧回话,赔着笑脸。

赵铁峰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大胡子的手势——那是让下车的意思。

“干啥?我不下!”赵铁峰喊。

大胡子把枪托往车门上一砸,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孩子吓哭了。老二哇哇大叫,老三跟着嚎。

“下去!”古丽娜推了赵铁峰一把,“他们要查证件。”

赵铁峰不情不愿地挪下车。他紧紧抱着那个包,死都不撒手。

从检查站离开的时候,车上少了一个人。

车子继续往村里开,只有古丽娜和四个孩子。

天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大,照得荒野一片惨白。

古丽娜没哭。她怀里的老四睡着了,老三也在颠簸中迷糊了。老大和老二缩在一起,不敢出声。

司机也不说话了,闷头开车。

村子的轮廓出现在前面。

那是阿米尔大叔的村子。土墙,平顶房,像一个个土堆趴在地上。

村口有几只野狗在叫。

车子停在阿米尔家门口。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米尔大叔提着一盏煤油灯走了出来。他老了很多,背驼了,胡子全白了。

“谁啊?”他眯着眼问。

“阿爸。”古丽娜喊了一声。

阿米尔大叔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古丽娜?”

屋里跑出来几个人。是古丽娜的妈妈,还有几个嫂子,几个侄子。

一家人抱头痛哭。

哭声惊动了邻居。隔壁的墙头上冒出了几个脑袋,接着,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了。

这可是个稀罕事。

六年前嫁到中国的古丽娜回来了。

大家借着灯光,打量着这个曾经的村花。

胖了,壮了。穿的衣服料子很好,但是很脏,那是路上蹭的灰。

最显眼的是那四个孩子。

个个都白白胖胖,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混血。老大还穿着印着“喜羊羊”的T恤,手里抓着个变形金刚。

大家看完了孩子,又去看后面。

车走了。

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传说中的中国丈夫。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来。

“男人呢?”

“不是说嫁了个大老板吗?”

“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看是被赶回来的。”

“带着四个孩子,以后日子咋过啊。”

这些话是普什图语,古丽娜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

阿米尔大叔咳嗽了两声,那是那种要把肺都要咳出来的声音。他挥了挥手,赶走了看热闹的人。

“进屋。”他说。

屋里铺着地毯。那是家里最好的地毯,只有贵客来了才铺。

中间摆着茶壶,还有几块干硬的馕。

古丽娜坐下,四个孩子围在她身边。他们怕生,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老大偷偷伸手去拿那块馕,咬了一口,硬得崩牙,又吐了出来。

“那是给大人吃的。”古丽娜小声说,“包里有饼干。”

她打开那个随身的大包,拿出一包奥利奥。

黑色的饼干,白色的夹心。孩子们一人一块,咔嚓咔嚓吃得香。

阿米尔大叔坐在对面,一口一口抽着烟。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古丽娜的妈妈在旁边抹眼泪,摸摸这个外孙,摸摸那个外孙女。

“这几年,过得咋样?”阿米尔大叔终于开口了。

“挺好。”古丽娜说,“不缺吃,不缺穿。”

“那怎么……”阿米尔大叔顿了一下,“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古丽娜没吭声。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几个嫂子在角落里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在这个地方,女人是没有地位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是被夫家休了赶回来,那就是全家的耻辱。

更何况,还带着四个孩子。这四个嘴,以后谁养?

“他对你不好?”阿米尔大叔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挺好。”古丽娜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挺好怎么不来?”阿米尔大叔把烟斗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了出来,“是不是他不要你了?还是他在那边又有女人了?”

“不是……”

“你别瞒我!”阿米尔大叔吼了一嗓子,“我虽然老了,但不瞎!你看看你这狼狈样,连个男人影子都没有。咱们普什图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古丽娜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孩子们吓坏了。老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阿米尔大叔心烦意乱。

古丽娜赶紧捂住老二的嘴,把他抱在怀里哄。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大嫂插嘴了:“爸,你也别急。兴许是人家大老板忙,没空来这种穷地方。只要钱给够了,人来不来无所谓。”

这话听着像劝解,实则是讽刺。

“钱呢?”阿米尔大叔盯着古丽娜,“他说给我的钱呢?彩礼我就不说了,这几年,他往家里寄过一分钱吗?”

确实没有。

赵铁峰是个实用主义者。他说这里汇款不方便,还不如攒着以后一起给。谁知道这一攒,就攒到了现在。

古丽娜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那是她在路上从黑皮包里抽出来的一小部分,大概两千美金。

阿米尔大叔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接。

“就这点?”他冷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

“不是……”古丽娜急了,“还有,都在……”

话没说完,门帘被掀开了。

几个村里的长老走了进来。

这是规矩。村里有人从外国回来,长老们是要来“过问”的。其实就是来探虚实,看看这家是不是真的发了财,能不能沾点光。

长老们盘腿坐下。

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古丽娜身上刮来刮去。

“阿米尔啊,你这闺女有本事,给咱村长脸了。”一个长老皮笑肉不笑地说。

“是啊,听说中国那边遍地黄金。”另一个附和。

“那中国女婿呢?怎么不出来见见长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古丽娜身上。

古丽娜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审判的罪人。

她想起了赵铁峰。

那个粗鲁的、大嗓门的、有时候几天不洗脚的男人。

那个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看到孩子出来高兴得像个傻子的男人。

那个在工地上为了几十块钱跟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却舍得给她买金项链的男人。

长老们的耐心快耗尽了。

阿米尔大叔的脸挂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古丽娜面前。那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像一座山压在古丽娜头顶。

“古丽娜,你当着长老们的面,把话说清楚。”

阿米尔大叔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愤怒,也是恐惧。他怕得到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你老公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像逃难一样走这么远的路?”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老四吸溜鼻涕的声音。

所有人都盯着古丽娜的嘴。等待着那个关于抛弃、背叛或者是死亡的答案。

古丽娜原本在给孩子擦脸,听到这句话,手猛地抖了一下,毛巾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