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七年的那个夏天,日头毒得像个刚出炉的火球,烤得人心里发慌。
退伍兵李建国为了讨个媳妇,被媒人领着去了邻村赵家。
未来的丈母娘眼皮都没抬,指着透光的屋顶说:“想见闺女,先看看你有多少力气。”
李建国是个实诚人,二话没说爬上去干了整整一下午,汗水把那件的确良衬衫都腌馊了。
可等到日落西山,活干漂亮了,赵家却连口刷锅水都没给,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他轰了出来。
李建国饿得头昏眼花,扶着墙根直哆嗦。
就在这时,隔壁王大妈端着两个白面馒头走了出来,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小伙子,我家也有个闺女,你要不要见见?”
李建国手里捏着馒头刚想说话,赵家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了,一场关于人心冷暖的大戏,这才刚刚开了个头……
一九七七年的秋老虎,是咬人的。
那种热,不是浮在皮肉上的热,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燥。
柏油路被晒化了,软塌塌的,像是死蛇的皮。
李建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轱辘碾在路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肉贴在铁板上。
他穿了一件的确良衬衫。
白色的,领口挺括,那是他退伍费里抠出来的体面。
虽然这料子不吸汗,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塑料布,但他还是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媒人陈婶坐在车后座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嘴里絮絮叨叨。
“建国啊,这回这个赵家,可是十里八乡的富户。虽说不是真富,但在生产队里,工分挣得多。”
“那姑娘叫红梅,长得那是真的俊,像画报上的人。”
“你到了那儿,眼力见得活泛点。现在的姑娘,眼界高了,不光看成分,还得看本事。”
李建国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是个木匠,也是个退伍兵。手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和木头、和枪杆子打了几年交道的证明。他话少,嗓子眼像是被锯末堵住了,半天蹦不出个整屁。
车把上挂着两瓶西凤酒,网兜里兜着二斤红糖。
红糖在日头下化了一角,黏糊糊的糖稀渗出来,招惹得几只绿头苍蝇围着转。
李建国心里也像是有苍蝇在乱撞。
他二十五了。在那个年代,二十五还没媳妇,那是老光棍,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全都卷了边,灰扑扑的,像是落了一层霜。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到了。”陈婶拍了拍李建国的后背。
李建国捏了捏车闸,车子在一座半旧的土坯院子前停了下来。
这院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黄泥墙上甚至长出了几根枯草,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茬子,像是一张没牙的老太太的嘴。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烂西瓜皮发酵的酸味。
陈婶下了车,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扯着嗓子喊:“桂兰嫂子!人来啦!”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半晌,堂屋的门帘才动了一下。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脚,穿着塑料底的黑布鞋。
然后是一张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精明妇人的脸。颧骨高耸,像是要把皮肉顶破;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眯缝着,透着股算计的光。
这就是赵桂兰。
她手里捏着把瓜子,嘴皮子上沾着瓜子皮,眼神在李建国身上上下刮了一遍。
像是在集市上挑牲口。
“来了?”声音不冷不热,像是隔夜的凉茶。
“进来吧。”
李建国提着酒和糖,跟在陈婶后面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还要闷。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只有女人房里才有的雪花膏味。
八仙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赵桂兰没让座,也没倒水。
她倚着门框,嗑着瓜子,“呸”的一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建国是吧?听陈婶把你夸得那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说是当过兵,还会木匠手艺?”
李建国点了点头,把东西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婶子,我是个粗人,就会点手艺。”
赵桂兰撇了撇嘴,眼神没看桌上的礼品,反而是往房顶上飘。
“手艺人好啊。手艺人饿不死。”
她叹了口气,指着堂屋顶上一块透亮的地方。
那里,瓦片错开了,一道刺眼的阳光像剑一样插进昏暗的屋里,照得空气中的尘埃乱舞。
“唉,可惜我家没个男人顶梁柱。前阵子那场暴雨,把屋顶冲坏了。我这心里啊,整天悬着,就怕这房梁哪天塌下来,把我这孤儿寡母给埋了。”
她斜眼看着李建国。
“我家红梅,那可是娇生惯养的。要是这房子修不好,我哪敢让她见人啊?万一砸着了,谁赔?”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陈婶是个老江湖,立马接茬:“哎哟,桂兰嫂子,这不正好吗?建国可是好把式!这点活对他来说,那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说完,陈婶给李建国使了个眼色。
李建国虽然老实,但不傻。
这是“考题”。
也是“投名状”。
他抬头看了看那屋顶。
不光是瓦片乱了,那根榆木大梁看起来也有些下沉,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
“婶子,你要是不嫌弃,我上去看看?”李建国憨厚地笑了笑。
赵桂兰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点,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
“那敢情好。梯子就在后院,瓦片也有现成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
门帘掀开的一瞬间,李建国看到里屋的炕上坐着个姑娘。
穿着红格子的衬衫,扎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正对着镜子描眉。
那是赵红梅。
她从镜子里瞥了李建国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高傲,唯独没有羞涩。
李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感觉压了下去。
人家姑娘长得俊,有点脾气是应该的。
他二话没说,脱了那件珍贵的的确良衬衫,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八仙桌的一角。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
肩膀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那是常年扛木头留下的印记。
李建国去了后院,扛来了梯子。
那梯子死沉,是老枣木打的。
他扛着梯子,像扛着一根灯草,稳稳当当地架在了房檐上。
那是下午两点。
一天中最毒的时候。
瓦片被晒得滚烫,摸上去能烫秃噜皮。
李建国一爬上房顶,就像是被扔进了蒸笼。
热浪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检查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活儿不轻。
檩条断了一根,里面的麦秸泥都烂了,全是虫眼。
这得大修。
“婶子!这檩条得换!还要和泥!”他在房顶上喊。
赵桂兰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懒洋洋的:“后院柴房里有根闲置的木头,你自己看着弄吧。水缸里有水,你自己和泥。”
李建国抿了抿嘴。
换做别的主家,这时候早该递上一碗绿豆汤,或者切块西瓜了。
可赵家,连个动静都没有。
李建国是个犟种。
既然答应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下了梯子,去后院找木头,锯木头,刨平。
木屑纷飞,粘在他满是汗水的胳膊上,刺痒得钻心。
然后是和泥。
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省着用,一点点把黄泥和麦秸搅拌均匀。
那一桶泥,足有七八十斤。
他一手提着桶,一手扶着梯子,硬生生给扛上了房顶。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他眨了眨眼,不敢用手擦,满手都是泥。
他在房顶上像个杂技演员,小心翼翼地踩着房梁,揭瓦,换木头,铺泥,盖瓦。
太阳像个监工,死死盯着他。
后背上的皮被晒得发红,发紫,最后有些起泡。
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着火的棉花。
口渴。
那种渴,是从五脏六腑里烧出来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有一股咸腥味。
透过揭开的瓦片缝隙,他能看见屋里的情景。
赵桂兰盘腿坐在炕上,正在切西瓜。
那西瓜沙瓤红透,汁水横流。
赵红梅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流下来。
母女俩在说笑。
“妈,你看那傻大个,黑得像煤球似的。”赵红梅的声音,脆生生的。
“哼,出力气的命。”赵桂兰吐了一口瓜子皮,“让他干。这房顶要是请人修,少说得花二十块钱工钱,还得管饭。这免费的长工,不用白不用。”
李建国的手顿住了。
手里的瓦刀重重地磕在瓦片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心里的那股火,比头顶的日头还毒。
但他没发作。
他在部队待过,学会了忍。
忍不是怂,是想看看这人到底能坏到什么程度。
三个钟头。
整整三个钟头。
李建国在房顶上烤了三个钟头。
陈婶中间出来过一次,端着个粗瓷碗,想给李建国送水。
那是井水,看着就凉快。
可还没走到梯子跟前,就被赵桂兰喊住了。
“陈婶!你干啥去?”
赵桂兰倚着窗户框,手里摇着扇子。
“给他送口水,怕孩子中暑。”
“哎呀,你看他干得正起劲呢,这时候喝水,那股气就泄了。泄了气,这活儿就干不细致了。等他干完了,让他喝个够。”
陈婶端着碗,愣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叹了口气,把水泼在了地上。
水渍瞬间被干渴的土地吸干了,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斑。
李建国看着那块水斑,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就是这块地。
被榨干了。
日头终于偏西了。
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血红色。
李建国把最后一块瓦片盖好,用瓦刀拍实。
完工了。
他试着直起腰,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
那是低血糖的前兆。
他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下挪。
腿肚子在打转,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
脚落地的那一刻,他差点跪在地上。
他满身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逃荒的。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
空的。
底儿朝天。
最后一点水,让他和泥用了。
“婶子……”
李建国嗓子哑得像是破风箱,“有水吗?”
赵桂兰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件衣裳,手里拿着那把瓜子,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假笑。
她抬头看了看房顶,眯着眼,像是在找茬。
“哟,这瓦片怎么排得不太齐整啊?这角上是不是还翘着呢?”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憋闷。
“婶子,那是为了走水。太平了,雨水存不住,容易烂瓦。”
“行吧,反正比漏雨强。”
赵桂兰撇了撇嘴,没再多看一眼。
她也没提倒水的事,更别提西瓜了。
李建国站在院子当中,像根被遗弃的木头桩子。
这时候,饭点到了。
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烟,空气里飘来柴火味和饭菜香。
李建国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很大,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赵桂兰像是没听见,低头看了看手指甲。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建国啊,家里那个破炉子刚才灭了,柴火也是湿的,这火一时半会生不起来。再说了,你这城里回来的手艺人,咱家这粗茶淡饭的,也拿不出手啊。”
她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逐客令。
“要不你先回去?改天,改天婶子一定做顿好的请你。”
连句“谢谢”都没有。
甚至连那个“改天”,都透着一股子敷衍的虚假。
李建国愣住了。
他不是馋那一顿饭。
他是寒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干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换不来?
陈婶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刚想说话,被赵桂兰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
李建国默默地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衬衫上落了一层灰。
他抖了抖,没穿,就那么搭在满是泥汗的肩膀上。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西凤酒和红糖。
赵红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要把那红糖往柜子里收。
李建国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红糖。
赵红梅吓了一跳,尖叫一声:“你干啥?!”
李建国没理她,一只手提起酒瓶子,一只手抓起红糖。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东西太贵重,婶子家留不住。”
声音沙哑,冷硬,像是石头砸在地上。
赵桂兰脸色变了:“哎!李建国,你这是啥意思?送出的礼还能往回拿?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李建国冷笑了一声,“规矩是给懂人事的人讲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把那酒和糖往陈婶怀里一塞。
“陈婶,这东西给你。今儿麻烦你了,算我孝敬你的跑腿钱。”
陈婶捧着东西,眼泪都要下来了:“建国,这……”
李建国没再说话,推着那辆破车,走出了赵家的大门。
夕阳如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单,格外凄凉。
一出赵家大门,那种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
那股子眩晕感像海啸一样扑过来。
他在部队上受过伤,身体底子虽然硬,但最怕饿过头,尤其是这种大汗淋漓之后的虚脱。
天地在旋转。
眼前的路变成了两条,三条。
他脚下一软,身子一歪,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隔壁那堵斑驳的土墙上。
粗糙的墙皮蹭破了他肩膀上的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渴。
渴得想喝泥汤子。
就在他靠着墙喘粗气,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隔壁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一个女人。
四五十岁,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刻满了风霜,但眼神亮得吓人。
这是王大妈。
村里有名的“直肠子”,也是有名的热心肠。
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沿上有个缺口,像是被人咬掉了一块。
但碗里的水是清亮的,还冒着凉气,那是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
她另一只手上,托着两个馒头。
白面馒头。
又大又圆,白得晃眼,散发着刚出笼的麦香味。
在这年头,谁家要是顿顿吃白面,那是吹牛。这馒头,估计是留着过节或者走亲戚的。
王大妈看了一眼李建国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又看了看他干裂起皮、渗出血丝的嘴唇,眉头紧紧皱成了个“川”字。
“后生,快,喝口水。”
大妈的声音大,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像是一阵风吹散了闷热。
李建国也顾不得客气了,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井拔凉水,带着一股子甜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场甘霖浇在了干裂的土地上。
那股子要把人烧死的燥热,瞬间压下去了一半。
王大妈把馒头递过来。
“拿着,吃!我看你像傻小子似的干了一后晌活,连口水都没混上。这赵家的人,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把人当牲口使唤!”
李建国拿着馒头,手有点抖。
那是饿的,也是感动的。
他咬了一口。
真香。
那是粮食最本真的味道,没有任何佐料,却比这世上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他狼吞虎咽,两口就下去半个,噎得直翻白眼。
这时候,一直坐在院门口马扎上纳鞋底的姑娘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条湿毛巾,走了过来。
“给,擦擦脸吧。”
姑娘声音不大,软糯糯的,像是江南的糯米团子。
李建国抬头。
姑娘长得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圆脸盘,大眼睛,皮肤不白,是健康的小麦色。
但她的眼神清澈,没躲闪,也没嫌弃李建国这一身的泥灰臭汗。
她叫刘玉秀。
李建国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毛巾上有股肥皂味,淡淡的,很好闻。
王大妈看着李建国吃馒头,越看越顺眼。
这小伙子,个头高,身板正,虽然现在狼狈了点,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最重要的是,受了这么大委屈,没撒泼,没骂街,是个有涵养的。
“后生,慢点吃,别噎着。”
王大妈突然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那大嗓门还是让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看热闹的邻居都能听见。
“小伙子,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干活舍得出力,心眼也好。我家也有个闺女,叫玉秀,就是给你递毛巾这个。你要不要见见?”
李建国愣住了。
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停在嘴边,忘了嚼。
他看看大妈,又看看那个叫玉秀的姑娘。
玉秀的脸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低头搓着衣角,但脚没挪窝。
这就是愿意的意思。
李建国心里那个刚才已经被浇灭的火苗子,好像突然被人添了一把干柴,轰的一下燃了起来。
这才是过日子的人家啊。
知冷知热,实实在在。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想说“大妈,谢谢你”。
空气瞬间凝固。
李建国僵在原地,手中的馒头被捏变了形。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赵桂兰惨白的那张脸,眼神从迷茫变成了锋利。
就在刚才那一秒,赵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像是被炮弹轰开了一样,“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赵桂兰像个护食的疯狗一样冲了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把瓜子,瓜子撒了一地。
她指着王大妈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三米远。
“王大脚!你个不要脸的老货!截胡截到老娘门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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