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宋朝官帽两边伸出的那两根长翅,是赵匡胤为了防止大臣在朝堂上交头接耳专门发明的?
这个说法传了将近700年,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逻辑也通。
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假的”,那这两根翅膀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一块布变成官帽
要搞清楚宋朝官帽那两根翅膀的来历,得从更早的年代说起。
最开始根本没什么"官帽"的概念。汉魏时期,人们出门就是找一块黑色的方形布,往头上一盖,四个角系紧,剩下两个角自然垂在脑后。
这东西叫“幞头”,功能跟今天的帽子差不多,遮灰防晒,图个方便。
两根垂角挂在脑后,软趴趴的,就是日后那两根帽翅最早的形态,但当时谁也没想到它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北周皇帝宇文邕觉得这东西穿着顺手,把它规范成了官员日常常服的标配头饰。
从这时起,幞头正式挂上了官方标签,但样子依旧老实,两根垂角贴着脑袋挂在后面,没有任何存在感。
进入唐代,工匠开始往幞头内部动手脚。他们在帽子里加衬料,用绢、纸板、铁丝把两根垂角的内芯撑起来,软趴的布角慢慢变硬,直立起来。
唐太宗本人就偏爱这种翅角挺立的款式,宫廷审美一带头,风气迅速扩散,朝里的人普遍觉得翅膀越长越挺才叫有派头。
唐玄宗时期走得更远,帽翅越做越长,越撑越直,谁顶着一顶翅角短的幞头上朝,反而显得过时。
晚唐时候,向左右两侧平直伸展的样式开始在民间和宫廷同时流行,史书里叫"展脚幞头"。
这个样式不是哪道圣旨推出来的,就是几代人审美叠加之后自然跑出来的结果。
五代时期战乱不断,政权一个接一个的换,但“展脚幞头”的地位反而更稳了。
敦煌保存下来的五代壁画里,大量人物头上戴的都是这种帽子,守门的、奏乐的、端茶递水的仆从,一律展脚幞头。
《宋史·舆服志》后来总结这段时期,只用了四个字——"五代渐变平直",说的就是展脚样式在五代就已经是主流,不是宋代的新发明。
赵匡胤建立宋朝之后,把这个已经流行了几十年的款式正式写进制度,定为"国朝标准"。
《宋史·舆服志》里记载一句话,"国朝之制,君臣通服平脚",皇帝和臣子戴同款,上下通用。
赵匡胤做的事情,是把一个已经成熟的样式套上制度的外壳,不是发明,更不是出于什么防人说话的心思。
皇帝自己也戴,谁防谁?
"赵匡胤专门发明长翅是为了防大臣交头接耳"这个说法,单从逻辑上就有两处完全不成立的地方。
第一处,皇帝自己也戴。
存世的宋代画像里,宋太祖、宋徽宗、宋神宗的画像上,几位皇帝头上顶的都是展脚幞头,而且帽翅比普通臣子的还要长一截。
如果这顶帽子是专门设计来管住大臣的,皇帝为什么要给自己也戴上?
坐在龙椅上,左右两根翅膀伸得比谁都长,难不成是防着自己和自己说悄悄话?这个逻辑本身就是一团乱麻。
第二处,普通百姓也戴。
北宋文人沈括写了一本《梦溪笔谈》,里面专门记录了宋代幞头的五个主流款式:直脚是文官最常用的,局脚的翅尾向内卷曲,交脚的两翅交叉成X形,朝天款的翅膀朝正上方竖立,顺风款的两翅同向倒向一侧。这五种里面,顺风款专门对应的人群是平民百姓。
普通百姓没有资格上朝,也没有机会参与政事,头上戴着展脚幞头走在街上,和什么朝堂私语完全扯不到一块。
这顶帽子能从朝廷流传到市井,只能说明它本来就是一种审美流行,跟任何皇帝的政治意图都没有关系。
敦煌壁画里那些五代人物更说明问题。壁画上戴展脚幞头的人里,有地位低微的守门人,有在场边演奏的乐手,有端着托盘的仆从。
这些人和朝堂政治一点关系都没有,头上却顶着同样款式的帽子。
宋朝还没建立,展脚幞头就已经跨越阶层,在社会各个层面普遍落地,这条事实本身就把"专为朝廷发明"的说法彻底推翻了。
王得臣在《麈史》里梳理幞头的历史演变,写得很清楚,这种帽式的变化"出于人之私好",是审美口味自然积累的结果,和哪位皇帝的命令没有关联。
可惜这本书写得太朴实,没什么戏剧性,传播远不如那个赵匡胤"一计"的版本广。
谣言——出自一本书
把这个故事写成文字流传下来的,是宋末元初一个叫俞琰的人,他写了一本叫《席上腐谈》的书。
书里有这么一条记述,说宋朝把官帽横向加了两脚,用铁丝撑起来,目的是让大臣在朝见时没法凑耳朵低声私语。
这本书是什么性质的东西呢?
说白了就是作者坐在饭桌上随口说出来的内容,把聊天时讲的闲话收进书里,题材散乱,没有任何考证,俞琰自己也没写这条记录来自哪里,有没有更早的出处。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在评价《席上腐谈》的时候,措辞相当直接,说这本书"词意多肤浅无稽",里面的说法"多附会穿凿不足据"。
意思就是:这书里写的东西大多经不起推敲,很多内容是硬凑的,没有史料价值。
清朝官方组织编纂《四库全书》的时候,参与审校的学者把这条评语留在了文献里,相当于给这本书盖了一个"不可信"的戳。
可后来的人引用这个故事,把《四库》的差评直接跳过,反而不断往故事里加内容。
俞琰的原版只是一句干巴巴的记述,后人给它配上了赵匡胤上朝时勃然大怒的场面,装进了皇帝苦思良策的心理描写,套上了"从此大臣再也不敢私语"的完美结局,整个故事变得丰满、生动、充满戏剧张力,越来越像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一个说法能流传700年,原因很简单——故事结构太好了。
皇帝有权、有怒、有谋,大臣有惧、有制、有序,起承转合一气呵成,记起来容易,讲出去好听,还自带帝王心术的神秘感。
这种故事天生适合口口相传,每传一手就多一点细节,每多一点细节就更像真事。
人们津津乐道的从来不是"这件事靠不靠谱",而是"这个故事听起来够不够爽"。
“越来越长”才是真相
宋朝官帽帽翅“越来越长”的真正原因,其实就是服饰审美在夸张化这条路上走到极端的必然结果。
一件实用的东西,一旦它的某个结构开始脱离功能、转变成纯粹的装饰,这个装饰就会不断往更夸张的方向走。
幞头最初那两根垂角是为了把布固定在头上,纯粹是结构需要。后来角被撑起来、做硬了,系牢头布的功能彻底消失,装饰属性出来了。
装饰没有实用上限,只有审美上限,所以它会持续朝极端走,直到审美本身撑不住为止。
欧洲中世纪流行过一种鞋头极长的皮鞋,鞋尖长到走路会绊倒自己,穿着的人不得不用链条把鞋尖系在膝盖上才能正常迈步。
缅甸山区的长颈族女性从小在脖子上堆叠金属项圈,越加越多,脖子被越拉越长,直到成年都无法取下。
宋朝帽翅的演变和这两个案例遵循的是同一套逻辑——审美偏好确立之后,就会顺着这个方向持续积累,直到碰上物理或实用的硬限制。
帽翅越来越长,还带来了几个意料之外的副产品。
官员长期顶着两根长翅上朝,走路得保持端正,稍一晃动帽翅就会摇摆,体态不稳的人在朝堂上显得格外失仪。
被这顶帽子逼着走了几年路,官员的仪态反而被动练出来了,步态稳,站姿正,自然有几分威严。
帽翅的长短还客观上形成了一套视觉等级——皇帝的翅最长,高级文官的次之,低阶吏员的再短一截,不用开口问,看帽子就能判断身份高低。
这些效果都不是幞头设计时的出发点,是用久了自然积累出来的结果。
宋朝展脚幞头的帽翅在审美上走到顶点之后,进入元代迅速收缩。展脚样式在元代只保留在正式公服场合,日常穿着基本废弃。
原因很现实,帽翅太长,走进门要侧身,坐进轿子要折翅,搭配起来处处不便。明代继承了乌纱帽的基本形态,帽翅大幅缩短,整体轻巧,实用性回来了。
从一块软布的两根垂角,到唐代铁丝撑起的挺立帽翅,到五代普及的展脚主流,到宋代制度化的朝廷标配,再到元明的缩减回摆,这条线拉开来是将近一千年的审美演变史,中间经过了多少个朝代、多少代工匠、多少次宫廷审美的推拉,才走到宋朝那个形态。
把这一切归结到某个皇帝一拍脑袋的"发明",是对历史最大的简化。
好听的故事,不等于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参考资料 《宋史·舆服志》校点本——中华书局出版社,1977年11月 《梦溪笔谈》校注本(沈括著,胡道静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8月 《幞头形制演变考》——《文物》杂志,2003年第6期 《宋代服饰制度与等级秩序研究》——《故宫博物院院刊》,2008年第3期 《敦煌五代壁画人物服饰图像研究》——敦煌研究院学报,201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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