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 园 51号东侧楼上
著名植物细胞学家吴素萱先生,住在燕南园 51号东侧楼上。从1952年到1979年,她在这里生活了27年,给燕南园二代们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忆。
燕南园64号赵占元先生的女儿赵汝光,提起吴先生家后院小路两旁盛开的“十样锦”(学名唐菖蒲),赞不绝口。她说:“我家和园子里各家的“十样锦”只有橘红色一种,花朵小,但吴先生种的,有白色、紫色、蓝色、黄色、红色,五彩缤纷,花朵也大,非常漂亮,不愧是植物育种专家!”
燕南园52号 邵 循正先 生家与吴先生的家后院隔着一道花墙,靠墙有一棵大桑树。卲家的小女邵瑜,趁父母不在,经常骑在花墙上吃桑葚。有一次,被刚下班回来的吴先生看到,她把小瑜抱下来,牵手带到家中,为她洗干净染上紫色的手和脸,还送给了她四个可爱的小玻璃瓶。半个世纪之后,邵瑜回忆燕南园往事:吴姑姑的叮嘱: “那个墙很高,摔下来会很疼很疼的,还会跌破头,流血。以后不要爬墙了,好吗?” 言犹在耳。
更多的燕南园二代,都还记得:园子里每天最早一个出门上班的就是吴先生,身着整洁的素色衬衫,笔挺的西式长裤,短发抿在耳后,干练潇洒,步履轻快,走出燕南园小下坡,二十余年如一日,留下了一个风姿绰约的背影。
一
各种媒介对在燕南园居住过的学者报道繁多,但其中罕见吴素萱的名字,我也是在这次系统爬梳史料时,才发现了这位著名的女科学家。有一定的客观原因:她 1952年随老北大生物系,从中老胡同32号搬进燕南园,在新北大生物系任教。1955年即受聘为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自此调离北大,新的上班地址在 西直门外大街 141号 ,即 今 天的 北京动物园内 ,老建筑 陆谟克堂( Lamarck Hall,拉马克堂)当时是植物所 的 主楼、标本馆、实验室。 但她的家并没有搬出,一直住在燕南园 51号东侧的楼上。
吴素萱先生 1979年因病去世。她身后被誉为“ 中国植物细胞生物学的开拓者与奠基人 ”。
吴素萱先生
参考《 20世纪中 国知名科学家学术成就概览》生物学卷,做进一步的史料开掘,吴素萱先生不凡的学术历程展现如下:
她 1925年考入国立中央 大学生物系,1930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留校任助教至1937年。查资料可知,位于南京的中央大学 (1928年由东南大学改名) ,在那个年代里,教学质量与水平不输于北方名校。例如吴素萱所上的生物系,就是秉志先生创建的中国第一个生物系。中央大学还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女学生,如毕业于物理系的吴健雄、毕业于农学院的曹诚英,与吴素萱同时在校,结为好友。吴素萱通过她们很早就结识了胡适。
吴素萱 1937—1941年在美国密西根大学研究院深造,获博士学位
1937年 吴素萱以中央大学助教身份,申请并获美国密歇根大学「巴伯东方女子奖学金」 ( Barbour Scholarship for Oriental Women ) ,赴美攻读博士学位。这个奖学金值得大书一笔:它 是美国首个亚洲女性专项奖学金,密歇根大学 “最独特的财富”之一,于1917年设立 。它的核心宗旨,引设立人的话: “ 把东方女孩带来,接受西方 教育,让她们带回一切有益的东西,把福祉融入她们的民族。 ” 资助力度大,全额覆盖学费、杂费、生活费、医疗保险 。 支持在密大攻读 科学、医学、数学、教育学 等 “ 对母国发展至关重要 ”的学科 的博士学位。
1930—1931年度巴伯东方女子奖学金获得者的合影照片。一排右一为顾静徽。该奖学金由美国密歇根大学于1917年设立,专为亚洲女性提供留学机会,资助了吴贻芳、周贞英、丁懋英、高兆兰、王承书等多位中国女科学家。
巴伯奖学金成为 中国女性留学史 的 里程碑: 在 1917—1950年260多位得主中,中国女性约120人(近半数),质量与数量均居首位。 其中知名的女学者有:吴贻芳、 顾静徽 、 丁懋英 、 王承书 、吴素萱等。
吴素萱在 1949年以前有两次出国留学或访学的经历:
第一次 193 7—1941年,赴美留学,在密歇根大学攻读博士,她 师从著名细胞学家 W.H.Brown , 研究方向 是 动物细胞学 ,论文题目:《 壁虎的精子发生 ( Spermatogenesis in the Gecko )》。她掌握了当时西方顶尖的细胞学技术:石蜡切片、 铁 苏木精染色、显微 照相、 细胞三维重建、减数分裂分析 (当时中国几乎空白) 等,以严谨 —客观—可重复的实验范式 , 系统描述 了 壁虎从精原细胞到成熟精子的形态发生全过程。论文完成于 1941年 ,答辩顺利 通过,论文的核心成果属 “原创学术发现”, 获得博士学位 。
同一年,吴素萱返回了战火纷飞的祖国,到了昆明。 1 941—1946年 她 在西南联大生物系任教授,是当时联大极少数 的 女教授之一 。她与杜增瑞、殷宏章、沈同被称为生物系最年轻的留美博士团,也是 是当时 生物系 唯一 的 女教授 。
吴素萱主 讲生物系的核心课程:细胞学、解剖学、生物学概论、实验生物学 等。经常带着学生收集植物标本,并在简陋的条件下坚持解剖与细胞学的实验。囿于战时环境所限,她在教学与实验中,研究方向已开始向植物细胞学偏移。
第二次 1947年 9月 — 1948年 9月 , 赴英访学。 吴素萱应英国文化委员会邀请,以特约教授身份赴英国, 主要走访了 牛津大学( Oxford) 和 爱丁堡大学( Edinburgh) ,访学的重点已坚定地转向植物细胞学。她在 牛津 大学与 植 物细胞学、胚胎学、遗传学团队交流 ,在 爱丁堡大学访问 了 植物研究所、细胞遗传实验室 。她结 识 了 英国植物细胞、遗传、发育领域权威,吸收 了 英国学派 “结构—生理—发育” 的 整合思路 ,并 建立 了 国际学术通道 。
1955年吴素萱受聘为中国科学院植物所研究员,正式挑起创建我国植物 细胞生物学的重担,并很快就有了独创性的发现。1955年她发现了细胞核穿壁运动,1959年她发现了细胞核更新, 提出 了 RNA向DNA转化的证据 。这两项成 果获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重大贡献奖。
1959年,吴素萱在植物所创建植物细胞学研究室,她担任室主任,开始了 作物遗传育种 等 应用导向 的 研究 ,尽管“文革”中断了他们的研究工作,但从 70年代初吴素萱便抵制干扰,倡导并亲自参与花药培养以及体细胞杂交的研究,取得丰硕成果,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她带出了一支30多人的研究人员与技术人员的队伍,带出了一个 学派 。
二
吴素萱终身未婚。但在燕南园 51号居住时,她的单身生活并不孤寂。
吴素萱先生
吴素萱 ( 1908—1979) ,是山东益都 (今青州市) 人,出生于一个信奉基督教的职员家庭。家中兄弟姐妹五人,她年龄最小, 三岁时丧父,母亲吃苦耐 劳、勤俭持家,有文化,重教育,把四个孩子 (大女儿早逝) 拉扯大,都进了大学。他们成家立业后吴家又有了第三代,这一辈儿唤吴素萱为三姑。
近日,我见到了 88岁的吴元老师,退休的钢琴家,曾任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副校长。她面容端庄,眼神明亮,气质优雅,完全没有耄耋之年的老态。她向我谈起了三姑:
“1958年秋天,中央音乐学院从天津搬到了北京,从那个 时候起,我几乎每个礼拜天都骑车到三姑家去。最先我一个人,然后两个人:我和我丈夫,最后三个人,加上我儿子。礼拜天骑车到燕南园,和三姑说说话,吃顿饭,成了我的习惯。”
“三姑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核心,她呵护着每一个人。”
吴元老师告诉我:三姑 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她长期奉养着二姑,自己安家燕南园以后,就把二姑吴素荷接来一起住,三姑去世以后,二姑还在 51号住过一段时间。
60年代初,我的大伯父患帕金森综合症,当时国内没有特效药,三姑托人从香港购买,一直到他去世。三姑挂念他的病情, 百忙之中,利用“十一”“五一”假期,到太原探望,匆匆赶去,匆匆赶回。
吴元说:我大伯和我父亲共有11个子女,两家孩子多,经济上又都不富裕。为了让 我们这一辈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三姑主动承诺由她负担在北京上学的侄儿女的全部费用。从 40年代到60年代,三姑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先后供养了四个在北京上学的侄辈。他们有的在姑姑身边读完中学、大学,有的从小学直到大学毕业。
对不在北 京的子侄,三姑也都放在心上。十年动乱期间,三姑听说有一位侄子受到冲击,每月只有10多元生活费,立即每月按时寄钱支持,直到他恢复原薪。唐山地震后,江苏也有震情预报,三姑立即想到有一个侄女身体虚弱,担心她住在地震棚里受凉,托人买来防寒隔潮的孢子皮,还亲自买了羊毛被送去。 三姑工作很忙,但她总定时给各地的晚辈们写信,她对大家的情况很了解,总是及时地给我们排忧解难,各地的兄弟姐妹时常收到满载着三姑温暖的包裹。
谈到 三姑 和自己的关系,吴元老师动情地说:“ 我和我一家是最大 的 受益者 。“ 文革”后期,我和我先生分别下放在不同的地方,他在湖北我在河北。我们的孩子由媬姆带着住在北京西城。当时孩子四 岁左右身体不好。三姑考虑到保姆不识字怕她给孩子吃错药,主动让他们两人住到自己已经很挤的燕南园家里。一天晚上孩子不断呕吐,是三姑拿主意送到医院。诊断为盲肠穿孔引起的腹膜炎。301医院儿科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小命可能丢! ’ 经过八个小时的手术抢救挽救了我儿子!出院后一直在三姑家住着 , 直到我们 19 73年前后回到北京。在第三代人中我的儿子最长时间受到两位姥姑的恩泽!她们帮我的小家庭家度过了两个半人分居三地的困难!”
吴元老师向我描述了 51号东侧楼上的格局:上楼以后,有一个没有门的小房间,然后是三姑住的大房间加阳台,她的书桌,桌旁有一个转椅。三姑喜欢坐转椅。再过来是二姑住的小房间,放一张床,还有一个衣柜。还有一些空间,她记得经常放着一些床,因为外地的兄弟姐妹只要来北京出差开会办事,都住在三姑家里。
三姑慷慨无私地帮助着许多人,自己在生活上十分简朴, 70年代家电已进入平常人家,但三姑家没有电视,没有冰箱。她平时穿的总是那几件简单、朴素的衣服,她喜欢白色、或有条纹的衬衫。除了爱喝点 儿 新鲜茶外,没有其他嗜好。
已过去近50年了,追忆吴素萱先生,吴元老师感慨万分:“身为晚辈,我们深受三姑的恩泽,恨未能报。”
三
出 席科学大会的女科学家。左起: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林兰英,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吴素萱,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何泽慧
我在电话上采访到了吴素萱先生的表外甥女王恩多老师,她也是一位著名的女科学家,研究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 200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1965年9月至1966年6月,她 在北京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院 (科大一分部) 学习期间 ,经常来燕南园,看望她的三姨妈吴素萱。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吴素萱本人,但三姨妈早已是她心中的偶像。
她说: 1956年,我在济南一中读书时,她已是著名的植 物细胞学家。在观察葱蒜等鳞茎 植物鳞片细胞时,姨妈发现了细胞 核穿壁运动的现象,因此得了一个 科学奖项。彼时的我虽然不能理解 姨妈具体做了什么,但一颗向往科 学研究的种子在心田发芽。在一篇 《我最尊敬的人》为题的作文里, 我就写了对这位三姨妈和她所从事工作的向往。在高中时期,我就立志,要做科学研究。
她有时候周末会住在燕南园 51号,和三姨妈有了更多的亲近。日常生活中的三姨妈,给她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非常理性、非常严谨。
王恩多老师说:“ 科学家都有自己做事的一套方式: 三姨妈 总是提早 五分钟到办公室,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出门、乘哪一班公交车都是固定的。有一次见她缝被子,我担心她上了年纪看不清楚,就说我来帮你,她说不用。原来她把 4根线的长度都测量好了,线缝完被子也就缝好了。她就严谨到这个程度。三姨妈非常敬业。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听见她房间里的打 字机敲个不停。那时请她去国外做报告的人很多,她都拒绝了,因为她觉得出国太耽误时间。 ‘ 我在做什么工作,人家可以通过我的论文知道,这就够了。 ’ 她总是这么说。 ”
翻阅《纪念吴素萱教授文集》,在同行、同事、学生的回忆文章里,频繁看到对她 “治学严谨、一丝不苟”的赞誉。
她的团队 常年 在田间 +实验室双线作战:春季在农场大量杂交授粉、定时取样;夏季/冬季在实验室连续切片、显微观察、染色体计数。对小麦 × 黑麦、水稻×稗草、棉花远缘杂交等组合,完成数万张切片观察,记录受精异常、染色体消失、胚败育等关键现象。
吴素萱先生 亲自做切片、参与田间取样,与学生、助手同吃同住同劳动。 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结构是很辛苦 的,她 动作精准、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规范操作,绝不马虎。 为了获得一个可信的结果,日复一日,反复验证,直到取得充分的证据为止。
“ 他们这代科学家总 是很谦虚 的 。 ”王恩多 记得 ,“ 有一次, 我 拿着一句很难的英文句子去请教三姨妈,她怕出错,让 我 去请教住在楼下的饶毓泰伯伯。饶伯伯是我们国家的物理学泰斗,留美多年,他看了又让我把书留下,第二天他再问问在美国待得更久的弟弟。这件事我印象很深。这些大师成就再高,也不会觉得自己真的精通了什么。学无止境,这就是科学研究的精神。”
吴元老师向我讲述了三姑和饶毓泰伯伯的故事:
进三姑家的门,一楼有个小饭厅,楼上楼下两家共用一 个苏州保姆阿静,为他们做饭烧菜。吴元老师回忆:三姑晚上下班回来,都会先到饶伯伯屋里坐一会儿,等阿静喊开饭了,就一起吃饭。吃完饭三姑就上楼工作了。早晨,三姑上班走的早,饶伯伯起得很晚 ,就各吃各的。阿静会为三姑准备简单的午饭,装在一个铝制的小饭盒里。而为饶伯伯准备的早饭,一定有两小片面包,烤得微黄脆脆的。我们去三姑家,也在这个小饭厅里和饶伯伯一起吃饭。
我问:您印象 里饶伯伯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说:“很有学问。但他不多说话。在听我们讲外边的新闻时,也只是用目光表示听到了。他很瘦小,当时已近 70岁,有些弯腰驼背了。他家客人很少,不像三姑家,我们这帮侄儿侄女穿梭往来。只听说他有一个养女,在清华大学当干部,1952年思想改造运动时和他划清界限了,断绝了来往。 我们有时周末去能碰到 饶 伯伯的妹妹 ——我们称丁伯母在她儿子丁渝哥哥的陪伴下带着第三代丁( 饶 )维謇兄弟俩。春节期间会碰到饒伯伯在商业部任总工程师的弟弟 。”
吴元说:三姑和饶伯伯是挚友。“文革”初起,红卫兵开始抄家时,三姑交给我三个封 好的信封,各是三姑、二姑、饶伯伯的遗嘱。因为我的丈夫是总政文工团的小提琴手,三姑说:军队没有乱,放在你那里安全。可是没有多久,军队也乱了,我把三封信退还给三姑了。
饶伯伯自缢的消息,是三姑告诉我的。她非常难过,反复念叨:“怎么就不告诉我一声?”但那时怎么可能有两人交流的机会?饶伯伯被关进 “牛棚”了,三姑也在所里弯腰低头、整天挨斗。饶伯伯走了,他是无可牵挂,彻底绝望了。
(完)
责任编辑:李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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