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个傍晚
那个下午,我在书房看第三季度的财报。窗外的阳光正一寸寸从橡木地板上撤退,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坐在暗的那一半里,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爬过去,没留下什么痕迹。
陈伯敲门进来,端着茶盘。青瓷杯落在实木桌面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夫人刚才出去了。”他说,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得像个播报器。
我“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林晚出门是常事,她喜欢逛街,做美容,和那群太太们喝茶。这是我们结婚第八年,她保持着每天至少出门一次的习惯,像某种仪式。
“是张扬来接的。”陈伯又补了一句,这次停顿了半秒。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我看着茶杯里竖起来的茶叶,一根,两根,三根,慢慢沉到底。
“开的那辆红色跑车,”陈伯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就停在小区门口,没进来。”
我放下平板,端起茶杯。茶水有点烫,但正好,烫得人清醒。
张扬。这个名字我听过几次。林晚上个月参加了一个什么艺术品投资沙龙,他是主讲人之一,三十出头,留长发扎成小辫,据说在法国学过画。林晚回来提过两次,说“那年轻人挺有想法”,眼睛亮亮的。
“知道了。”我说,喝了一口茶。
陈伯站在那儿没动。他当管家十二年了,从我买下这栋别墅开始就跟过来,看着我公司上市,看着我结婚,看着我父母先后离世。他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刻刀雕出来的,每一道都有去处。
“还有事?”我抬头看他。
“夫人带了过夜的包。”陈伯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那个小的,香奈儿的,黑色。”
我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慢了些。茶水从喉咙下去,一路烫到胃里。
“几点出去的?”
“五点二十。”陈伯说,“太阳还没完全落山。”
我看了眼窗外。天边还有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色吞噬。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这个别墅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回去吧。”我说,“今天早点休息。”
陈伯微微欠身,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我坐在椅子里,没动。财报还亮着屏幕,那些数字又开始爬,这次爬得有些乱,像一群没头的蚂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别墅在小区深处,从三楼书房看出去,能看见蜿蜒的车道和远处的大门。门口保安亭亮着灯,有个穿制服的身影在里面坐着。再往外,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已经开始密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林晚现在应该在这条河的某一段里,坐在那辆红色跑车里。副驾驶。她会系安全带吗?还是像以前坐我车时那样,总说“你开得稳,不用系”?她会笑吗?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嘴角有个小梨涡——当年我就是被那个梨涡晃了眼。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走回去拿起来。是林晚发来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和几个姐妹聚聚,不用等我。”
字打得很顺,没加表情。她平时喜欢加表情,小猫的,爱心的,星星的。今天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声音有点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荡了一下。
重新坐回椅子里,我打开财报,试图继续看。但那些数字不听话,它们跳来跳去,8变成3,3变成8,利润率那条曲线像心电图,忽上忽下。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墙上的钟滴答走。六点十分。
厨房应该开始准备晚饭了。陈伯会吩咐做我一个人的量,清淡些,可能是个汤,两个菜。林晚不在,厨房会轻松点,她口味挑,最近又在节食,要求多。
我忽然想起上周的事。周二晚上,我临时取消应酬回家,想给她个惊喜。推开门,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在看电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怎么这么早?”
我说公司事处理完了。
她站起来,走过来接我的外套。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头发半干。我问她洗过澡了?她说嗯,下午做了瑜伽,一身汗。
现在想想,那天她头发确实是湿的,但皮肤很干爽,不像刚洗完澡的样子。而且她平时习惯晚上洗澡,说放松助眠。
我把眼镜戴回去,打开电脑上的监控系统。
别墅内外装了八个摄像头,主要为了安全。平时我不怎么看,陈伯负责。系统记录保存三十天。我点开上周二的记录,找到下午四点左右的客厅画面。
快进。林晚三点出门的画面,穿的是米色套装。四点十分回来,换成了家居服。四点二十,她确实进了浴室。但四点四十就出来了,头发包着毛巾。然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五点左右,她又出了门,这次换了条裙子。五点半回来,这次头发是真的湿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冷。
退出系统,我闭了眼。书房里只有钟摆声,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六点半,陈伯来敲门,说晚饭好了。
我下楼,餐厅的长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水晶吊灯的光太亮,照得餐具反光。我坐下,陈伯盛了碗汤放在面前,山药排骨,冒着热气。
“夫人刚才来电话,”陈伯站在一旁,“说晚上可能回来得晚,让您别等。”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汤。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还说了什么?”
“说……让您早点休息。”
我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味道正好,不咸不淡,温度也合适。但我尝不出什么滋味,像是喝白水。
“陈伯。”
“先生。”
“上个月,夫人去参加那个沙龙,去了几次?”
陈伯顿了顿:“三次。每周三下午。”
“都是张扬主讲?”
“第一次是。后来两次,是夫人单独约他咨询艺术品投资的事。”陈伯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楚,“夫人说,想买几幅画挂家里。”
我点点头,继续喝汤。一碗汤喝完,额头出了层薄汗。
“画买了吗?”
“还没。夫人说要多看看。”
我放下碗,拿起筷子。菜是清蒸鱼和炒芥蓝,鱼眼睛白蒙蒙地看着天花板。我夹了一块鱼腹肉,嫩,没刺。
“那辆红色跑车,你见过几次?”
这是今晚我第一次问得这么直接。
陈伯沉默了几秒。餐厅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
“四次。”他说,“包括今天。每次都是下午来,停在门口。夫人走出去上车。有时候半个小时回来,有时候两三个小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前。”陈伯说,“第一次是夫人说去看画展,那天您去北京出差了。”
我想起来了。是月初那次,去谈个合作,去了三天。每天晚上和林晚视频,她都在家,穿着家居服,背景是卧室。我问她今天干嘛了,她说和闺蜜逛街,累了,早早回来休息。
现在想来,视频时她的头发总是干的,妆却像是新补的。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爱美,在家也要打扮。
“你早就知道了。”我说,不是问句。
陈伯没说话。这沉默就是回答。
我放下筷子,吃完了。其实没吃几口,但饱了,堵在胸口的那种饱。
“收拾吧。”我站起来。
上楼,我没回书房,去了卧室。
卧室很大,带衣帽间和浴室。我和林晚分床睡一年了,她说我打呼,影响她睡眠。于是她在卧室里加了张单人沙发床,晚上拉开就是张小床。其实这房间大到可以放三张床不止,但我们选择了最小的距离。
她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走过去,看见台面上有根头发,不长,深棕色,卷的。我的是黑色,直的。林晚染过棕,但她是长发,而且这是短发。
我捏起那根头发,对着光看。很短,像是鬓角或者后颈的碎发。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平板,没锁屏。我拿起来,屏幕上是购物网站,浏览记录里有很多男装,衬衫,袖扣,领带。都不是我的风格。我穿衣保守,她一直说我没品味。
点开微信,需要密码。我知道密码,她所有密码都一样,我们结婚纪念日。但我没点。
把平板放回去,我在床边坐下。这张床我们睡了七年,第八年开始分床。床垫是进口的,当时一起去挑的,她说要硬的,对腰好。我说听你的。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候就开始了。或者更早。
窗外完全黑了。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走过的保安。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倒过来的星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林晚发来的朋友圈。一张照片,高档餐厅的桌面,蜡烛,红酒,两只碰在一起的杯子。配文:“美好的夜晚。”
没露脸,但那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我认识。无名指上戴着婚戒,我求婚时送的那枚,三克拉,净度很好。
另一只手指骨分明,手腕上戴着块表,不是我认识的牌子。袖口是深蓝色,有一圈细致的刺绣。
我看了那张照片十秒钟,然后点了个赞。
放下手机,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戒了三年了,今晚又想抽。烟是以前留在抽屉里的,有点受潮,点着后味道发苦。但我还是一口接一口抽完了,看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十一点,她还没回来。
我洗了个澡,热水开得很烫,烫得皮肤发红。浴室里她的东西占了大半,沐浴露,洗发水,身体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甜得发腻。我以前喜欢这味道,现在觉得呛人。
擦干身体,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没有新消息。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看合同,回邮件,批预算。数字又变得清晰了,一行行,一列列,整整齐齐。世界在数字里是讲道理的,一是一,二是二,没有模糊地带。
凌晨一点,楼下传来开门声。
我手指停住,听着。
高跟鞋的声音,很轻,她在踮着脚走。接着是放包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脚步声往楼梯这边来,停了一下,又折去厨房。冰箱开门,倒水。
我盯着屏幕,光标在一行字末尾闪烁。
脚步声上楼了,在卧室门口停住。她可能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声音——我关了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主卧去了。开门,关门,很轻的一声咔哒。
我继续看合同。这份是下季度的推广方案,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五,得打回去重做。我在批注栏里写意见,一条,两条,写得很细。
写完了,发送。
电脑显示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关了电脑,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朦朦胧胧的。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轻开门出去。
走廊很暗,我光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到主卧门口,停下。里面很静,没有任何声响。她应该睡了,或者假装睡了。
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转身去了客房。客房的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
这一夜没怎么睡。天快亮时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见结婚那天,她穿白纱,笑得很甜。我牵着她手,手心都是汗。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我凑过去,她的脸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短发,扎着小辫,对我笑。
我醒了,天刚蒙蒙亮。
摸过手机看,六点十分。有一条林晚凌晨两点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我没回。
起床,洗漱,换衣服。下楼时陈伯已经在餐厅摆早餐,看见我,他眼神动了动。
“先生没睡好?”
“还行。”我在桌前坐下,“夫人呢?”
“还没起。”
我点点头,开始吃早餐。粥,小菜,煎蛋。机械地往嘴里送,嚼,吞。
吃到一半,林晚下楼了。她穿了身真丝睡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有刚睡醒的慵懒。看见我,她笑了一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问,声音很平静。
“十二点多吧。”她拿起一片面包,涂黄油,“姐妹们聊得高兴,忘了时间。”
“玩得开心吗?”
“还行。”她咬了口面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那样,喝喝酒,聊聊天。”
我看着她。她眼睛下面有点青,粉遮住了,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脖子侧面有个红点,像是蚊子咬的,但她说是过敏。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下午约了做SPA。”她说,喝了口牛奶,嘴唇上留了圈白印,“你呢?”
“去公司,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又应酬。”她撇撇嘴,“少喝点酒,你肝不好。”
“知道。”
对话到这里停了。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清脆,空洞。
我吃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站起来。
“我走了。”
“嗯。”她没抬头,专心涂第二片面包。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晨光里,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这个画面我看了八年,今天忽然觉得陌生。
“林晚。”我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怎么了?”
“晚上,”我说,“如果回来晚,记得说一声。”
她笑了,那个有小梨涡的笑:“知道啦,啰嗦。”
我也笑了笑,转身出门。
司机已经在等了。上车,关门,车缓缓驶出别墅大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房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李总,直接去公司吗?”司机问。
“嗯。”我说,然后想了想,“等等,先去趟四季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打转向灯变道。
四季酒店离我们家三公里,五星级。我到前台,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前台小姐查了查,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李先生,您昨晚确实在我们这里有预订记录,但……入住人是林晚女士,已经退房了。”
“我知道。”我说,“能把监控调给我看看吗?昨晚八点左右,大堂的。”
前台小姐面露难色。
我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酒店经理亲自过来了,把我请到办公室,调出了监控。
画面很清晰。晚上七点五十分,林晚和张扬走进大堂。她挽着他的手臂,头微微靠在他肩上,笑得很开心。张扬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捶了他一下。
他们没去前台,直接进了电梯。张扬手里有张房卡。
画面快进。电梯在十八楼停下。另一个摄像头拍到了走廊,他们进了1818房间。
“房间是谁订的?”我问。
经理查了下记录:“是张先生订的,下午三点用手机APP订的。”
“住了一晚?”
“今天早上六点半退的房。”经理说,声音越来越小。
我盯着屏幕。画面停在林晚进房间前回头的瞬间,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真开心,我很久没见她那样笑过了。
“录像拷一份给我。”我说。
“这……”经理犹豫。
我又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我拿着U盘走出酒店。
上车,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不敢说话。
“回公司。”我说。
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早晨的城市很忙碌,上班的人流,车流,红绿灯交替。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手机震了,是林晚发来的微信:“晚上真不回来吃饭?”
我回:“嗯,你们吃吧。”
“你们?”她问。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打错了,是你吃吧。”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停,输输,最后发来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移动,走走停停。每一次刹车,身体都会微微前倾,又靠回椅背。像这八年婚姻,起起伏伏,现在终于要停下了。
到公司地下车库,我没马上下车,坐了五分钟。司机透过后视镜看我,想问又不敢问。
“你先上去吧,”我说,“我自己待会儿。”
司机点点头,下车走了。
车库很安静,只有偶尔车辆驶过的声音。我拿出那个U盘,在手里转。塑料壳冰凉冰凉的,边缘有点割手。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向我走来,头纱被风吹得轻轻飘。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她走过来,小声说“别怕”。司仪问愿不愿意,我说愿意,声音大得全场都笑了。她说愿意,声音很小,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亮晶晶的。
婚宴上,她换了敬酒服,红色,衬得皮肤很白。一桌桌敬酒,她挽着我的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朋友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她脸红了,但还是喝了。酒很辣,她呛得咳嗽,我给她拍背。她抬头看我,眼睛水汪汪的,说“这辈子就跟你了”。
这辈子。
我把U盘收进口袋,开门下车。
电梯从地下三层升到一层,停了一下,门开了,进来几个员工。看见我,他们愣了愣,赶紧打招呼:“李总早。”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挤在电梯另一侧,小声交谈停止了,空气凝固了一样。电梯一层层往上,数字跳动。有人偷偷瞄我,又赶紧移开视线。
二十八楼到了,我走出去。秘书站起来:“李总,早。九点半的会已经安排好了,资料在您桌上。十一点约了王总,中午……”
“都推了。”我说。
秘书愣住:“推、推了?”
“嗯,今天所有安排都推掉。”我走进办公室,关门前补了一句,“别让人打扰我。”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天气很好,江面波光粼粼,对岸的高楼在晨光里泛着金色。我走到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打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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