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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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股味儿

六个月前,差不多是去年秋天转凉那会儿,我儿子小磊身上开始有股怪味。

最先发现的是他爸。那天晚上小磊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老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鼻子突然皱了皱,扭头问我:“你闻见没?什么味儿?”

“什么什么味儿?”我放下手里的毛衣针,那会儿我正在给小磊织冬天要穿的毛衣。

“一股……说不上来。”老陈吸了吸鼻子,朝小磊招招手,“儿子,你过来。”

小磊擦着头发走过去,十五岁的男孩,个子蹿得飞快,已经比他爸高出小半个头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是我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袖子已经有点短了。

老陈凑近他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你洗澡用的什么香皂?怎么有股……馊味?”

“就平时那个啊。”小磊莫名其妙地闻了闻自己胳膊,“没味道啊。”

我也走过去,离着小磊还有两步远,就闻到了。那味道很奇怪,不是汗味,也不是没洗干净的那种酸臭味,更像是什么东西闷久了、腐烂了散发出来的气味,隐隐约约的,但确实存在。

“是不是运动完没及时洗澡?”我问。

“洗了啊,放学回来就洗了。”小磊一脸无辜。

那晚我们没太当回事,男孩子嘛,正是新陈代谢旺的时候,打球疯跑一身汗,有点味道也正常。我让他爸第二天再去超市买块杀菌香皂,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那味道不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周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叫小磊起床。推开他房门,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后退了半步。房间里窗帘拉着,昏暗的光线下,小磊蜷在床上睡得正熟。

“小磊,起床了。”我捂着鼻子走过去,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小磊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妈,几点了?”

“六点半。”我盯着他,“你昨晚又偷吃零食不刷牙了?”

“没有啊。”他打着哈欠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味道跟着他在房间里移动。

我掀开他的被子闻了闻,床单是新换的,没味道。又凑近他枕头,只有淡淡的洗发水味。可当小磊从我身边走过准备去洗漱时,那股腐臭味又飘过来了,像粘在他身上似的。

“你站住。”我叫住他。

小磊停在门口,回头看我。

我走到他跟前,像警犬一样从头到脚地闻。头发——是洗发水的柠檬味。脖子——没什么特别。肩膀、后背、胳膊……当我把鼻子凑近他左侧腋下时,那股味道突然浓烈起来。

“你把胳膊抬起来。”我说。

小磊照做了。

我凑近他腋下仔细闻,这下确定了,味道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不是汗臭,汗臭是酸涩的,这味道是腐坏的,像肉放久了变质的那种气味。

“你这里长什么东西了?”我扒开他睡衣领子往里看。

皮肤光滑,没什么异常。

“疼吗?痒吗?”我按了按他腋下。

小磊摇头:“不疼不痒。妈,你到底在干嘛?我要迟到了。”

那天早上我心神不宁。小磊出门后,我把他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床底下、书桌抽屉、衣柜角落,连窗帘后面都检查了,看是不是有死老鼠或者什么腐烂的食物。什么都没有。

老陈说我想多了:“半大小子,有点体味正常。我当年这年纪,那脚臭得能熏死蚊子。”

“不是那种味道。”我坚持,“那味道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你就是太紧张了。”老陈喝完最后一口粥,拎起公文包,“我上班去了。对了,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小磊没喝完的半碗粥,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开,越晕越大。

接下来一周,我像个变态一样追踪着儿子身上的味道。

早上他起床时,味道最重。洗澡后会淡一些,但不到两个小时又会出现。我偷偷检查了他所有的衣服,每一件都单独闻过,洗过的、没洗的、穿过的、干净的,都没有那种腐臭味。味道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周四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小磊身上有股怪味?”

家庭群是我妈建的,里面有我爸妈、我姐一家、我弟一家,十几口人。

最先回复的是我姐:“什么怪味?我没注意。”

“上次家庭聚会我就闻到了。”我弟媳跳了出来,“我还以为是我鼻子出问题了,没好意思说。”

我妈打了电话过来:“什么味道?严重吗?要不要带去医院看看?”

“像是……什么东西烂了的味道。”我压低声音,小磊在房间写作业,老陈在客厅看电视,“从腋下最明显。”

“腋下?”我妈顿了顿,“不会是狐臭吧?你爸年轻时候就有,后来做了手术。”

“不是狐臭。”我见过有狐臭的人,那味道和这个不一样。再说了,狐臭是家族遗传,我们家、老陈家都没这毛病。

周五,我决定带小磊去医院。

小磊死活不肯:“妈,我没事!同学都没说我有什么味道!”

“你们那教室乱哄哄的,谁注意得到。”我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就去检查一下,没事最好。”

“爸!”小磊朝客厅喊。

老陈探头进来:“怎么了?”

“妈非要带我去医院,说我身上有味道。”小磊哭丧着脸,“我下午还有篮球赛呢。”

老陈看看我,叹了口气:“你就别折腾孩子了。有点味道怎么了?男孩子没点男人味还叫男孩子?”

“陈建国!”我连名带姓喊他,“你闻不到那味道多怪吗?万一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呢?”

“能出什么问题……”

“淋巴!电视上说淋巴有问题身上会有味道!”我其实根本不懂医学,就是随口胡诌,想增加说服力。

老陈不说话了,看了小磊一会儿,妥协了:“去吧去吧,检查一下也好,省得你妈天天疑神疑鬼。”

区医院人满为患。我们挂了个皮肤科,排了两小时队,终于见到了医生。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什么症状?”

“他身上有股怪味。”我把小磊往前推了推,“腋下最明显,像是……腐肉的味道。”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衣服脱了,我看看。”她对小磊说。

小磊不情愿地脱掉T恤。医生让他抬起胳膊,仔细看了看腋下,又用手按了按周围的皮肤。

“疼吗?”

“不疼。”

“痒吗?”

“不痒。”

“出汗多吗?”

“还行,正常吧。”

医生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又凑近闻了闻。我看见她鼻子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没什么问题。”她坐回椅子上,“青春期,激素变化,体味会重一些。注意个人卫生,每天洗澡,可以用点止汗露。”

“可是医生,那味道真的不对劲……”我急着说。

“这位家长。”医生打断我,语气里有了不耐烦,“我检查过了,皮肤没有溃烂,没有红肿,淋巴结也不肿大。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抽血查个肝功能肾功能,但我个人认为没必要。”

“抽血疼不疼?”小磊小声问。

“有点疼。”医生边说边已经开始写病历了,“下一个!”

从医院出来,小磊明显松了口气:“你看,我说没事吧。妈,你就是太紧张了。”

我没说话,心里的不安不但没消除,反而更重了。

刚才医生凑近闻的时候,明明也皱眉头了,她肯定闻到了。可她为什么说没事?是觉得问题不大,还是……她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回到家,老陈问检查结果。

“医生说没事,青春期正常现象。”小磊抢着说,欢脱地跑回房间,“我打游戏去了!”

老陈朝我摊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太紧张了,孩子大了,有点自己的味道正常。”

我没理他,走进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切到手。

晚饭时,小磊吃得特别香,看来是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老陈边吃边看手机新闻,时不时评论几句时事。我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

“妈,你怎么不吃?”小磊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我抬头看他。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嘴角沾着饭粒。他朝我笑,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我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儿子。他五岁那年发高烧,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十岁那年学骑车摔断胳膊,我背着他跑了两条街去医院。他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他爱吃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会撒谎,什么时候是真委屈。

可现在,他身上有股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味道。

而我竟然查不出来。

“妈?”小磊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没事。”我给他夹了块鸡肉,“多吃点。”

晚上睡觉前,我又偷偷去了小磊房间。他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站在床边,轻轻俯身,闻了闻他露在被子外的肩膀。

那股味道还在。

淡淡的,但确实存在,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悄附着在我儿子身上。

我轻手轻脚退出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老陈从主卧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吓了一跳:“大半夜不睡觉站这儿干嘛?”

“老陈,”我低声说,“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又来了。”老陈摇头,“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能不能别钻牛角尖?”

“万一医生漏查了呢?万一是什么罕见的病呢?”

“那你觉得是什么病?”老陈压低声音,怕吵醒小磊,“癌症?白血病?电视看多了吧你。”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睡觉。”老陈拉着我往主卧走,“明天还要上班呢。我告诉你,你再这样疑神疑鬼,没病也被你吓出病来。”

躺到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老陈很快打起了呼噜。

黑暗里,那股腐臭味好像又飘过来了,若有若无,萦绕不散。

我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学校检查说没事,医院检查也说没事。

但我不信。

我要自己查。

第二章 暗流

从医院回来后的那几天,我表面一切如常。

早上还是六点起床,准备一家人的早餐。煎蛋、熬粥、热牛奶,小磊喜欢吃楼下买的油条,我每天会下去买两根。老陈要带饭,我头天晚上会多炒个菜,用饭盒装好。

七点叫小磊起床,看他睡眼惺忪地刷牙洗脸,匆匆扒几口早饭,然后背着那个沉重的黑色书包冲出门,在电梯门关前喊一声“妈我走了”。

七点半老陈出门。我收拾碗筷,拖地,洗衣服。九点,我自己也要去上班——我在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工作清闲,时间自由。

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十五年没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小磊。不,不是观察,是监视。

我记下他每天穿什么衣服,那味道在不同衣服上是不是一样浓。我记下他洗澡用多长时间,用的什么沐浴露。我记下他放学回家的时间,是直接回家,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我甚至偷偷翻了他的垃圾桶。

那是去医院后的第三天晚上。小磊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换了身干净睡衣。那股味道淡了一些,但还在。我看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游戏音效。

老陈在客厅看电视,抗战神剧,枪炮声震天响。

我走到小磊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确定他在打游戏戴了耳机,这才轻轻拧开门把手。

房间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小磊背对着门,戴着头戴式耳机,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屏幕,根本没注意到我进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这是我第一次偷偷进儿子房间,像个贼。

我快速扫视房间。书桌有点乱,摊着几本练习册和卷子。床上被子没叠,堆在一边。地上扔着几件衣服,估计是换下来还没洗的。墙上的篮球明星海报有些边角翘起来了,那还是他小学时贴的。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旁的垃圾桶上。

那是个很小的塑料垃圾桶,套着黑色垃圾袋。里面有些废纸团、零食包装袋,还有几个揉成团的纸巾。

我蹲下来,屏住呼吸,伸手拨开最上面的废纸。

一个用过的创可贴。

我愣了一下,捡起来。是最普通的那种棕色创可贴,已经用过了,中间有暗黄色的药渍。我凑近闻了闻,是碘伏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味。

小磊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继续翻。几个草稿纸团,上面是数学演算。一个空的可乐罐。几支用完了的笔芯。然后,在垃圾桶最底下,我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块纱布,也是用过的,沾着深褐色的东西,已经干硬了。

我捏着那块纱布,手有点抖。上面的深褐色,是血吗?可如果是血,为什么是这种颜色?不像是新鲜的血,更像是……

“妈?”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把纱布塞进口袋,站起来转身。

小磊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正扭头看我,一脸疑惑:“你在我房间干嘛?”

“我、我来收垃圾。”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这垃圾桶都满了,也不倒一下。”

“哦。”小磊转回头,重新戴上耳机,“谢谢妈。”

我拎起垃圾桶,快步走出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

厨房里,我打开垃圾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仔细检查。除了那个创可贴和纱布,再没有别的异常东西。

我洗了手,回到客厅。老陈还沉浸在电视剧里,根本没注意到我脸色发白。

“老陈,”我坐到他旁边,“小磊最近有没有受伤?”

“受伤?”老陈眼睛没离开电视,“没听说啊。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用过的创可贴和沾着深褐色污渍的纱布。小磊受伤了,却不告诉我。为什么?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还有,那深褐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小磊不用上学。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等他起床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妈,今天怎么这么丰盛?”小磊看着桌上的豆浆、油条、煎饺、小笼包,眼睛一亮。

“多吃点,长身体。”我给他夹了个煎饺,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手上那个伤好了没?”

“什么伤?”小磊咬了口煎饺,含糊不清地问。

“手上啊。我前几天好像看见你贴创可贴了。”

小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吃:“哦,那个啊,早就好了。打篮球擦破点皮。”

“我看看。”我伸手。

小磊把手缩回去:“都好了,有什么好看的。妈你快吃,凉了。”

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在找机会检查小磊身上有没有伤口。可他穿着长袖长裤,根本看不到。下午他说要去同学家写作业,我没拦着,但在他出门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跟着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跟踪自己儿子?这像什么话?

可那个创可贴和纱布像根刺,扎在我心里。还有那股味道,一天比一天明显。今天早上小磊起床时,我站在他房门口都能闻见。

我必须弄清楚。

小磊出门十分钟后,我也跟了出去。他穿着校服外套,背着那个黑色书包,在小区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走了。

我也赶紧扫了一辆,远远跟在后面。

周六下午的街道很热闹。小磊骑得不快,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了一条老街。这条街我们很少来,两边都是些老店,修鞋的、配钥匙的、卖五金杂货的。

他在一个巷子口停下来,锁了车,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我把车停在路边,躲在电线杆后面,心跳如鼓。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墙,墙上爬着枯黄的藤蔓。小磊走到巷子中间,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巷子口,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那是什么地方?同学家?不像。补习班?也没看到招牌。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走了过去。门是普通的木门,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上面没有门牌,没有标志,什么都没有。我凑近门缝,想往里看,可缝隙太窄,什么都看不见。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很安静,偶尔有几声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腐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小磊身上的味道留在了这里?

我在门口站了快半小时,那扇门再没开过。天阴沉下来,要下雨的样子。我只好离开,但记下了这个地址。

晚上小磊回家时,一切如常。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跟我说今天和同学讨论题目,收获很大。

“在哪个同学家?”我问,手里叠着衣服,没看他。

“就王浩家啊,你知道的,住建设路那个。”小磊很自然地说,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他在撒谎。王浩家我去过,根本不是那条老街。

但我没戳穿,只是点点头:“哦,早点睡,别看电视太晚。”

夜里,我把跟踪的事告诉了老陈。他本来快睡着了,一听这话,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你跟踪儿子?李秀英你疯了吧?”

“他骗我!”我也坐起来,“他说去王浩家,根本就不是!他去的是老街那边一个巷子,进了个没门牌的房子!”

“那又怎么样?”老陈压低声音,“孩子大了,有点自己的秘密很正常。我小时候还偷偷去游戏厅呢,也没见我妈跟踪我。”

“这不是一回事!”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陈,你闻不到吗?他身上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我今天在那个房子门口也闻到了!还有,我前几天在他垃圾桶里发现了用过的纱布,上面有血!”

老陈沉默了。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明天我去找他谈谈。”

“别!”我抓住他胳膊,“你一问他,他更不会说了。这孩子最近特别敏感,问多了就急。”

“那你说怎么办?”

“我……我再观察观察。”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日,小磊一整天都在家。写作业,打游戏,看电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注意到,他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去一趟厕所,而且去的时间很长。

下午三点多,他又进了厕所。我在客厅竖起耳朵听。水龙头开了,流水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找什么。接着是撕包装纸的声音——是创可贴吗?

过了一会儿,冲水声。他出来了,左手插在裤兜里。

“小磊,”我叫住他,“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啊。”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给我看。手心手背都很干净,没有伤口。

“我看看那只手。”

他愣了一下,把右手也伸出来。同样,什么都没有。

“妈你到底要看什么?”他有点不耐烦了。

“没事,就问问。”我盯着他,“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小磊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妈,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疑神疑鬼的。”

他转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个黑洞越来越大。

周一,小磊去上学后,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那条老街。

白天的老街和周六下午不太一样。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闲聊。巷子口有个修鞋摊,师傅正埋头敲敲打打。

我走到那扇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力气大了些。

还是没人。

“你找谁啊?”修鞋师傅抬起头,朝我喊。

“啊,师傅,请问这家人是姓什么?”我走过去。

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打量我:“这房子空了好几年了,没人住。”

“没人住?”我愣住了,“可我前几天看见有人进去。”

“你看错了吧。”师傅摇头,“这房子主人都搬走好几年了,一直空着。偶尔有些小孩在附近玩,但没人进去。”

我谢过师傅,走到巷子对面,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小磊进去的。

或者……他进去的不是这扇门?巷子里还有其他门?

我又走进巷子,这次仔细看了一遍。巷子两边一共四扇门,三扇都贴着春联,门口干净,明显有人住。只有小磊进去的那扇,门上光秃秃的,门口有落叶,确实像没人住的样子。

我试着推了推门。锁着的。

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是个小院子,杂草丛生,确实很久没人打理了。可如果是这样,小磊那天进的到底是哪里?

我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老街。下午去上班时也心不在焉,还书时差点把书放错位置。

“李姐,你没事吧?”同事小张关切地问,“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没睡好。”我勉强笑笑。

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老板娘叫住我:“李姐,正好碰见你,有你家小磊的快递,放这儿好几天了。”

“快递?”我接过那个不大的纸盒,看了看寄件人信息,只有个网名,地址是空的。

“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小磊自己买的吧。”老板娘一边理货一边说,“现在的孩子,网购可厉害了。我家那小子,三天两头收包裹,都不知道买的啥。”

我拿着快递回家。盒子不重,晃了晃,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我盯着寄件人那一栏的空白,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小磊很少网购,他的东西基本都是我买的。这会是买什么?

我忍住了拆开的冲动,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晚上小磊回来,看见快递,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拿起盒子就要回房间。

“买的什么?”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

“就……就点学习用品。”小磊含糊地说,抱着盒子快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老陈下班回来时,我把快递的事跟他说了。

“一个快递,看你紧张的。”老陈不以为然,“孩子大了,买点私人物品怎么了?难道还要事事跟你汇报?”

“可寄件人信息是空的。”

“那又怎样?有些网店不写真实信息。我说秀英,你能不能别这么神经质?小磊最近学习压力大,你再这么疑神疑鬼的,他更烦了。”

“我神经质?”我气得发抖,“你儿子身上有怪味,撒谎,去没人住的空房子,收来路不明的快递,这些都不值得怀疑吗?”

“那你觉得是什么?”老陈也来了火,“吸毒?混黑社会?李秀英,电视剧看多了吧!那是你儿子,我儿子!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能干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我捂住脸,“我就是害怕,老陈,我真的害怕。”

老陈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好了好了,明天我找他谈谈,行了吧?好好谈谈,不骂他,就问清楚怎么回事。”

那晚我又没睡好。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小磊房间时,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压抑的哭声。

我停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进去。

第二天,老陈找了小磊谈话,在书房里,关着门。我贴在门上听,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谈了大概半小时,小磊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回自己房间了。

老陈随后出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我急切地问。

老陈把我拉到主卧,关上门,点了根烟——他戒烟五年了,这又抽上了。

“到底怎么了?”我的心沉下去。

“他不肯说。”老陈吸了口烟,声音沙哑,“就说让我们别管,说这是他的事,他自己能处理。”

“什么叫他的事?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事需要瞒着父母处理?”

“我问了那个快递,他说是买的模型零件。问了那房子,他说是去找同学,但同学不在,他就走了。”老陈弹了弹烟灰,“问身上的味道,他说不知道,可能出汗多。”

“你信吗?”

“我不信。”老陈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秀英,我也不信。可是他不说,我们能怎么办?绑起来打一顿?”

“那就带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他不去。说再去医院就离家出走。”老陈苦笑,“你听听,离家出走,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我瘫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小磊不再主动跟我们说话,放学回家就进房间,吃饭时才出来,吃完又回去。老陈也沉默了,烟抽得越来越凶。我每天像个游魂,在图书馆上班时频频出错,回家做饭不是忘放盐就是烧焦。

那味道还在,越来越重。现在不仅是我,连老陈也闻到了。有次小磊洗完澡出来,老陈从他身边走过,突然停下来,盯着他看了很久,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周,我发现小磊在偷偷吃药。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给他做点好吃的。开门进屋,客厅没人,小磊的房门关着。我放下菜,准备去叫他,经过他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撕包装纸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从门缝往里看。

小磊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水吞下去。然后他迅速把药瓶塞回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药?什么药?他生病了?为什么要偷偷吃药?

我想冲进去问,但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因为我看见小磊吃完药后,没有马上做作业,而是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哭。

无声地哭。

我站在门外,看着儿子颤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严重到,我儿子宁愿偷偷哭,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那天晚饭,我做了小磊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得不多,扒了几口饭就说饱了,要回房间写作业。

“小磊,”我叫住他,“妈妈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我还要写作业。”他没回头。

“就一会儿。”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半个月时间,他瘦了一圈,眼圈发黑,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尽量让声音温柔。

“没有。”他避开我的目光。

“那你书包里的药……”

小磊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然后是愤怒:“你翻我书包?”

“我没有,我……”我想说我看见了,但不等我说完,小磊腾地站起来。

“你能不能别管我!”他吼出来,声音大得吓人,“能不能给我一点空间!我不是你养的小狗,走到哪跟到哪!”

“小磊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老陈从厨房出来。

“我就这么说话!”小磊眼睛通红,“我受够了!天天闻我身上的味道,跟踪我,翻我东西!我是犯人吗?你们是我爸妈还是看守!”

“我们是为你好……”我声音发抖。

“我不需要!”他打断我,冲回房间,砰地关上门,从里面反锁了。

老陈想去敲门,被我拉住了。

“让他冷静冷静吧。”我说,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晚,我坐在小磊房门口的地板上,坐了很久。老陈来拉我,我不肯走。我想离儿子近一点,哪怕隔着一道门。

半夜,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

七天。我在心里默默数着。

从发现那个快递,到今天,已经七天了。

明天,我要知道真相。无论如何,我要知道真相。

趁他睡觉,翻开他的书包。

无论看到什么,我都要知道。

第三章 深渊

第七天晚上,我决定动手。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的,是在过去七天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像钝刀子割肉,慢慢地割,割到终于受不了,必须做个了断。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像凝固的胶水,稠得化不开。小磊低头扒饭,几乎不说话。老陈看看他,看看我,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吃完了。”小磊放下碗,碗里还剩小半碗饭。他起身要走。

“把饭吃完。”老陈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

小磊站住了,背对着我们,肩膀僵着。

“坐下,吃完。”老陈又说了一遍。

小磊慢慢转回身,重新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沙子。我看着他的侧脸,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瘦了?

吃完饭,小磊照例回了房间。我收拾碗筷,老陈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但眼睛盯着黑屏的手机。

“今晚……”我洗着碗,水哗哗地流。

“嗯。”老陈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昨晚我们谈过了,吵到后半夜。他说这是侵犯孩子隐私,我说这是当妈的本能。他说我会后悔,我说不搞清楚我会疯。最后他摔门出去,在楼下抽了半小时烟,回来时眼睛通红,说你去吧,有事我担着。

十一点,家里的灯都关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老陈在我旁边,呼吸很重,但我知道他也没睡。

十一点半,我轻轻起身。

“想清楚了?”老陈在黑暗里说。

我没回答,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小磊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下是黑的,他应该睡了。

我在他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说不清。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这小子睡觉一直很沉,小时候打雷都吵不醒。

我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按。锁着的,从里面反锁了。我早有准备,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是小磊初二时给我的,说他总丢钥匙,让我保管一把。我当时还笑他,现在拿着这把钥匙,手抖得厉害。

钥匙插进锁孔,很顺利。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僵住,屏住呼吸。

里面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还是那个节奏。

我慢慢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书桌上充电器的小红灯在一闪一闪。小磊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

我蹑手脚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那股味道更浓了,浓得我差点干呕。不是纯粹的腐臭,还混着一股药味,很淡,但闻得出来。我捂住口鼻,适应了一会儿,才敢正常呼吸。

书包在书桌旁的椅子上,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小磊的书包一向很重,初中课本多,还有练习册、试卷,我总说他该整理整理,把不用的放家里,他总说都要用。

我走到书包前,蹲下来。书包拉链没拉到底,留着一截。我伸手,指尖碰到拉链头,冰凉。

回头看了一眼,小磊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拉。

拉链的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嘶啦嘶啦,像蛇在爬。我的心跳得快要撞出胸口,手心里全是汗。拉开一半,我停了一下,又回头。小磊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我赶紧蹲低,躲在椅子后面。

他没醒,只是调整了睡姿。

我等了几秒,确定他又睡熟了,才继续。

拉链全部拉开。书包口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我把手伸进去,先摸到的是课本,硬质的封面。再往里,是卷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还有笔袋,鼓鼓的。

然后,我摸到了一个硬盒子。

是那个快递盒子,他还没拆?

不对,快递盒子是方的,这个是长方形的,更硬。我轻轻把它拿出来,借着充电器那点微弱的红光,勉强能看清——是个塑料收纳盒,透明的,带盖子,大概有鞋盒那么大。

盒子有点分量。

我把它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