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20日黄昏,志愿军第63军189师566团3连代理连长唐满洋刚从阵地下来休息了不到半天,团长朱彪的命令就到了:全连立即整理装备,准备夜袭。
目标是一支刚刚迂回到志愿军背后的美军空降兵。
就在几个小时前,一架美军运输机从西向东飞越阵地,在志愿军后方撒下片片降落伞。消息很快传来——美军空降兵占领了566团后方的问礼里北山,地图上标注为580.7高地。
这是第五次战役最关键的时刻。
从4月22日发起进攻以来,志愿军已经在汉江以南血战了近一个月。粮弹两缺,官兵们饿着肚子打仗,每个连只剩下四五十人,早已精疲力竭。对566团来说,这实在不是发动进攻的好时机。
志愿军浴血冲锋
但566团的团长是朱彪。
这位华北野战军有名的硬汉,当营长时曾四处负伤不下火线,打出过“钢铁第一营”的名号。后来还是19兵团政委李志民亲自送他去医院,严令大夫用一切代价保住他的腿。如今,就算每个连只剩四五十人,就算全团上下都饿得打晃,朱彪照样下令:“抓几个活的回来给我看看。”
有什么样的指挥官,就有什么样的部下。
绰号“天杀星”的唐满洋,就是朱彪手下的一员悍将。他打记事起就是孤儿,当兵就是突击队员。和马家军拼过刺刀,刀劈过阎锡山的炮兵营长,拆过美国装甲车,捉过英格兰俘虏。他的老战友说:“我们不过都是当兵吃粮的,唐满洋,好像就是为了打仗杀人生下来的。”
唐满洋枪法极好,老战友说他出去打猎,只要听见枪响就没有空着手回来的。朱彪馋嘴,唐满洋就常打些野物给他解馋,两人差着七八级,却好得称兄道弟。566团一入朝全换了苏联装备,唐满洋却专挂一杆用熟了的德国造大镜面二十响。
此刻,唐满洋当上代理连长还只有两天。
前任连长被英军狙击手击中颈部,重伤。打到最猛烈时,连长对唐满洋说去查看弹药,营长上来却骂道:“什么看弹药?他要逃跑!”话音未落,英军的进攻又开始了。连长抱起一挺轻机枪迎着弹雨狂扫,接着一头栽倒,颈部血流如注。那一仗,营长阵亡,连长重伤。
如果不是干部伤亡太大,朱彪宁可扣着唐满洋带突击队,也不会给他戴上连长的紧箍咒。
晚9点30分,3连负责主攻,2连和7连掩护迂回,向580.7高地主峰悄然前进。按照情报,美军就在上面。可3连摸上主峰后,枪声却一直没有响。
志愿军发起进攻
很快通信员传来消息:山顶上一个美国人都没有。
情报很快更新:美军已经转移到附近三个小山头,挖了防御工事。他们放弃了580.7高地,却转到了三座连环小山上扎营。朱彪的判断是,美军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夜战。占领580.7高地本想在志愿军背后钉下一颗钉子,却发现志愿军根本没有崩溃的意思。
天就要黑了。朝鲜战场上,有位中国将军说过:“黑夜是中国人的朋友。”
美军指挥官知道,入夜以后志愿军一定会来争夺,以他的小部队想守住这么大的山头,几乎不可能。前几次战役美国人被志愿军的刺刀拼惨了,坚决回避白刃战。于是他们入夜后撤离了580.7高地,在附近找了个隐蔽营地。
既然知道你在哪儿就好办了。
惦记着“捉几个活的回来”的唐满洋叫来几个班排长,决定专打三座小山中较为孤立的一座,争取在其他两座山的美国兵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那座小山四周陡峭,并不好打,但唐满洋他们愣是像狸猫一样翻了上去,根本没有惊动岗哨。
当志愿军出现在美军阵地上时,美国兵大多数还钻在睡袋里呼呼大睡。
美军
唐满洋提着手枪一个箭步上前,冲向最近的一个睡袋,照着里面那人的脑袋就搂了火。
“砰”的一声枪响震动了三个山头,周围顿时枪声大作。
对于这个动作,非议不少。有老战友嗤之以鼻:“他上去就给那美国兵一枪,理由很简单:那美国兵睡觉不老实,一支手伸在睡袋外面,腕子上戴着块夜光表。他就是看上了人家那块表!唐满洋啊,放羊的出身,自幼父母双亡,他是穷疯了。”
唐满洋连谁说的都懒得问:“没错,是有那么块表,后来我上缴了。可是,这跟贪财没关系。他戴着夜光表,戴夜光表的肯定是当官儿的,我先把他当官儿的毙了,后边我要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的想法简单却有效:这种“斩首”战术,对美军职业化军队的指挥体系是致命的。连长突然被干掉,即便有明确的接替制度,在夜间混战中这套体系也常常无法正常工作。
战斗打响后,志愿军很快控制了这座小高地。从睡袋里被掏出来的美军见势不妙,纷纷举手投降。清点战俘时唐满洋发现,自己身边只剩十几个能动弹的兵了,比俘虏还少。不是伤亡多大,而是官兵们饿着肚子杀上来,一股猛劲顶着,一完成任务大多数人坐下就再也起不来。
就在这时,另两个高地的美军已经和志愿军打成了胶着。这边先打响让美军有了警觉,加上一个战士踩中了照明雷,阵地被照得雪亮。失去了夜色掩护,反攻部队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三座小山距离很近,美军在向唐满洋他们占领的山头喊话,俘虏中也有人喊叫回应。
“当时那边的美国兵在喊,这边的也在喊,但喊的什么,我们谁也听不懂。”
照明弹打上去,志愿军官兵才看清俘虏的模样——个个手上脸上都毛茸茸,至少比志愿军高一头,胳膊比大腿还粗。
唐满洋命令机枪向美军据守的两个高地猛烈射击,几个战士用刚缴获的机枪看住俘虏,喝令他们住口。可俘虏显然也发现志愿军人比他们少,照明弹一灭就喊声四起。又一颗照明弹升起时,中国士兵忽然发现俘虏少了几个。
就在这时,机枪骤然停止,传来激烈的扭打和叫骂声。俘虏们一起低下身来,扑向看守的几名中国士兵,夺枪反击。
千钧一发之际,机枪打响了。与此同时,美军支援的炮火也盖在了山顶上。
最后从这块阵地上站起来的,是唐满洋和他还活着的部下们。
第二天下午,师部的干事赶到昨晚的战场,兴冲冲地问:“俘虏呢?”
“没有俘虏了。”所有的俘虏都在夜间的混战中死亡,无一幸免。
沉默半晌,他又说了一句:“我从来不杀俘虏。他们要杀我的人,我只好开枪打。”
发生在暗夜之中的这次战斗,全貌也许永远无法完全弄清。但从那以后,铁原阻击战的大幕即将拉开。
铁原阻击战
63军将要面对的是李奇微全线反攻中最惨烈的一战。在铁原前方,这支从汉江南岸血战一个月后撤下来的疲惫之师,将以不足两万人的兵力,阻击“联合国军”五个师近五万人的轮番进攻,整整十三天。
566团在这一仗中扮演的角色,只是铁原这座血肉磨坊的一个序幕。而唐满洋和他的3连,不过是那场大撤退与大阻击中,一个不起眼却足够凶狠的注脚。
这一仗最大的谜团,是美军被打的到底是哪支部队,伤亡到底有多大。美军战史中零星记载的伤亡数字与志愿军的战果对不上号。有资料显示,在那一带作战的美军游骑兵连中,有的连队伤亡惨重,有的连队阵亡名单长得触目惊心。
而566团的记载中,那一夜之后,唐满洋的连队没有交出过一个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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