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的银光在七月骄阳下格外晃眼,两岸稻田重又翻起绿浪。刘敢子、赵大堂的义军残部被彻底赶走后,逃难的地主富户们陆续回到太皇河畔。庄头们也跟着回来了,有田地就得有人种,有人种就得有人管。
陈之信家的庄头李四,李守仁家的庄头李大宝,王世昌家的庄头王宝田,这三人都管着七百亩地,往日里在太皇河一带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战乱刚过,各家的光景却大不相同。
李四从县城办完事回来,骑着毛驴沿着河堤慢悠悠地走。他四十出头,精瘦干练,一双眼睛总在算计着什么。
陈之信家除了七百亩地,还有三家布庄,虽说这场乱子让地里少收了一半麦子,可布庄生意倒因战后需求大增红火起来。李四的工钱不仅没少,东家还多给了二两辛苦钱。
“李四哥!”河堤下有人喊他。
李四眯眼一看,是王宝田在地里指挥长工们疏通沟渠。王世昌家做的生意更大,家底厚实,这次虽也损失不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宝田不但工钱照拿,前些日子还趁着几个落魄地主急着用钱,买了五亩地。
“宝田兄弟,忙着呢?”李四下了毛驴,走到田埂边。
王宝田抹了把汗:“可不是嘛!这沟渠让那些乱兵踩踏了一半,不疏通开,补种的水稻就没法灌浆!”他压低声音,“听说李守仁家差点要卖地了?”
李四点点头,叹了口气:“全靠种地的人家,经不起这么折腾。他家庄头李大宝,三个月没领工钱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走来个熟悉的身影。李大宝比李四、王宝田都大上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太皇河岸的沟壑一样深。
“大宝哥!”王宝田招呼道。
李大宝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两位兄弟都在啊!”
李四看他手上还有新划的口子,心里不是滋味:“大宝哥,你家东主还没缓过来?”
“快了,快了!”李大宝把锄头放下,蹲在田埂上,“油坊重新开了,地里补种了水稻,只要秋收能有个好收成,日子就能缓过来!”
王宝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糖:“尝尝,东家赏的!”
李大宝犹豫了一下,接过一块:“谢了!”
三人聊了会儿田里的事,李四看看天色,起身道:“我约了李二狗下馆子,先走了。大宝哥,有事说话!”
李大宝点点头,目送李四骑驴远去。王宝田也拍拍他肩膀,继续忙活去了。
田埂上只剩下李大宝一人。他望着眼前绿油油的水稻苗,心里沉甸甸的。李守仁待他不薄,儿子李成业能在李家私塾读书,后来考中举人,全靠东家资助。如今东家有难,他不能撒手不管。
“大宝叔!”远处跑来个小伙子,是李守仁的三儿子,“我爹让您晚上过去吃饭!”
李大宝应了声,心里暖了暖。东家虽难,却没忘了他这个老伙计。
黄昏时分,李大宝换了衣服往李家宅子走去。五进的大院毁了一半,如今正房和东厢修好了,西厢还搭着脚手架。油坊在后院,传来“咚咚”的榨油声,空气里飘着芝麻香。
“大宝来了,坐!”李守仁招呼道,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了,但鬓角白发又添了几根。
“全靠老天爷赏脸。”李大宝憨厚地笑笑。
李守仁抿了口酒,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大宝,这三个月的工钱,十二两。对不住,拖到现在!”
李大宝连忙推辞:“东家,您先用着,我不急!”
“拿着!”李守仁硬塞进他手里,“你家里也好几张嘴吃饭!”
李大宝眼眶发热,攥紧了布包:“东家,家里能坚持……”
“不说这些!”李守仁摆摆手,“先生,你把今天打听的情况说说!”
李大宝心里一紧。四十两,对如今的李家不是小数目。
李守仁却平静地问:“徭役什么时候?”
李守仁点点头,看向李大宝:“地里现在缺人手吗?”
“缺!”李大宝实话实说,“乱兵过后,村里少了十几户,有的是逃难没回来,有的是死在了外面。长工现在只有八个,往年这时候有十二个!”
“工钱涨了吗?”
“涨了!”李大宝苦笑,“原来一月七钱银子,现在要给八钱才有人干。就这样,还有两家抢一个长工的!”
李守仁闭眼想了想,睁开时有了决断:“徭役出银。长工再招两个,工钱按市价给。大宝,你明天就去办!”
“东家,这钱……”
“我想办法。”李守仁打断他,“地不能荒,荒一年,三年缓不过来!”
“不够!”李守仁摇头,“修宅子还欠着泥瓦匠六十两工钱,秋收要买肥料,入冬要备炭,还有一大家子的嚼用。”他顿了顿,“我打算把州府那间小铺面卖了,应该能换二百两!”
“东家,三思啊!”李大宝急道,“那是祖产!”
三人一时无言。窗外传来蛙鸣阵阵,太皇河的夜风带着水汽吹进书房,烛火摇曳。接下来的日子,太皇河畔三个庄头各自忙碌。
李四依旧从容。陈之信家的布庄接了个大单子,给兵营做秋衣,李四帮着采购棉布,从中得了不少好处。闲时他便约在县衙当密探的李二狗下馆子,一盘猪头肉,一壶烧酒,听听县里的新鲜事。
“听说钟县令这地契钱收得差不多了!”李二狗神秘兮兮地说,“各乡大户虽然叫苦,但都乖乖交了。只有下游刘财主家硬扛着,结果县衙把他家地契挑出毛病,每亩罚了五钱!”
李四抿了口酒:“还是陈东家有眼光,乱兵一来就把地契装箱埋了,一张没少!”
“那是!”李二狗凑近些,“不过我听户房的人说,秋税可能要加征剿饷,每亩多收一升麦子,说是补剿匪的军费!”
李四手一顿:“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李二狗压低声音,“你让陈东家早做准备,别到时措手不及!”
李四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怎么跟东家说。他庆幸自己跟对了人,陈家底子厚,加征点税赋不算什么。想到李大宝,他叹了口气,又给李二狗斟满酒。
王宝田这些天乐得合不拢嘴。那五亩地已经过了户,地契上写着他王宝田的大名。晚上回家,他让老婆炒了两个菜,烫了一壶酒,把地契拿出来看了又看。
“瞧你这德行!”老婆笑他,“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比金元宝实在!”王宝田小心地抚平地契的折角,“地是根,有了地,心里就踏实!”
“东家待咱们不薄,你可要尽心!”
“那是自然!”王宝田正色道,“我王宝田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最辛苦的是李大宝,日子在汗水和期盼中一天天过去。“熬过今年就好了!”李大宝站在河边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太皇河听。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得很。桌上的菜不算丰盛,但有鱼有肉,还有李大宝老婆做的月饼。李守仁给每人斟了酒,举杯道:“这几个月,辛苦大家了!”
李大宝连忙起身:“东家言重了!”
“坐下,坐下!”李守仁让他坐,“今天没有东家庄头,只有老兄弟!”他看向李大宝,“成业读书的事可不能耽误,缺什么尽管说!”
李大宝手一颤,酒洒出来些:“谢……谢东家?”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李守仁笑了,“成业有出息,是你李大宝的福气,也是我李家的荣耀。当年我就看出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
李大宝眼眶红了,低头抹了把眼睛。儿子李成业是他的骄傲,也是他一生的指望。
“这是好事!”李守仁道,“在徐大人身边,一边读书一边学政,将来前途无量!”
月光洒满庭院,太皇河在远处静静流淌。油坊已经歇工,榨油声停了,只剩下秋虫鸣叫。李大宝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辛苦都值了。
酒过三巡,李守仁有些醉了,拉着李大宝的手说:“大宝啊,等秋收完了,粮食卖了,你的赏钱都给你翻倍补上!”
李大宝慌忙摇头:“东家,这可使不得!”
“使得!”李守仁认真地说,“你跟了我三十年,这份情谊,不是几两赏钱能衡量的。再说,成业将来若真做了官,他能忘了咱李家吗?”
李大宝看着李守仁真诚的眼睛,终于重重点头:“那我谢谢东家!”
月亮升到中天,银辉如洗。太皇河映着月光,像一条玉带蜿蜒东去。李守仁站在廊下,望着这片他祖父、父亲和他守了三代的土地,心中涌起久违的踏实。
乱兵来了又走,天灾去了又来,但只要太皇河水还在流,只要这些老兄弟还在,李家的根就断不了。
李大宝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这片土地。他想起了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来李家做长工的情景。那时的李守仁还是个少年,如今鬓已染霜。时光啊,就这么在春种秋收中溜走了,留下的,是深过血脉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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