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地位于河北省石家庄市长安区的鼎诚交通运输集团有限公司(下称“鼎诚公司”),用一张印有“理赔迅速、管家式服务”承诺的车辆安全统筹宣传单,把湖南省邵东市的杨利红等三个家庭,拖入了长达近四年的赔付困境。

2026年3月15日,国际消费者权益日,杨利红坐了十余小时长途车远赴石家庄,只为给这份她花费6131.92元购买的统筹单,讨一个本该早就兑现的说法。

这份她当初冲着优惠与保障买下的统筹单,在丈夫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后,不仅没有兑现宣传的服务承诺,反而把她、连同事故中两名逝者的家属,一同困在了看不到头的维权与生计困境里。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家已有800多起未结执行案件、多次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的企业,为何仍能持续以“车辆安全统筹”的名义向公众收费、开展经营?石家庄及长安区相关部门的监管,又存在哪些待完善的空间?

一场车祸,三个家庭的生计困境

事故发生前,杨利红的日子平淡却有奔头:她经营着一家打字复印店,丈夫刘俊靠半挂货车跑运输维持家用,四个孩子正在求学,一家人的生活安稳富足。

鼎诚公司的宣传资料

改变发生在2022年6月。在一名自称“保险业务员”的魏某推介下,杨利红得知鼎诚公司的“车辆安全统筹”保费更优惠,宣传资料上赫然印着“前期费用合理,中期服务优质,后期理赔迅速”“打造管家式服务,可参与事故处理、阶段预付理赔款”等承诺。

出于信任,杨利红当日便与鼎诚公司线上签订了《机动车辆安全统筹单》(统筹单号:DC202206178106827562),全额支付了6131.92元统筹费,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

彼时的她完全没想到,这份看似给出行加了“安全锁”的统筹单,最终会变成拖垮家庭的枷锁。

2022年11月23日22时30分,刘俊驾驶湘ED7025号重型半挂牵引车,在湖南邵东市火厂坪镇棠下桥村地段,与赵孔虎驾驶的两轮摩托车相撞,造成赵孔虎当场死亡、搭乘人赵寿奇经抢救无效死亡的重大交通事故。

邵东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邵公交认字(2022)第094号)认定,刘俊负事故主要责任,赵孔虎、赵寿奇共同负事故次要责任。事故发生在统筹合同有效期内,属于案涉统筹单约定的保障范畴。

事故发生后,刘俊第一时间拨打鼎诚公司服务热线报案,对方派员到现场查看,还提供了公司法务的联系方式。但让一家人绝望的是,承诺的“管家式理赔”,最终变成了漫长的推诿与拖延。

因鼎诚公司迟迟不予赔付,逝者赵孔虎的父亲赵庚万、逝者赵寿奇的妻子姜红等人,向邵东市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23年7月31日,该院作出(2023)湘0521民初1014号生效民事判决书(各方均未上诉),判决杨利红、刘俊除已支付的赔偿款外,仍需向两位逝者家属分别支付赔偿款50万元,合计100万元。

诉讼过程中,鼎诚公司先是提起管辖权异议,该异议先后被邵东市人民法院、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后续法院依法传唤,该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未履行案涉统筹合同对应的赔付义务。而杨利红向鼎诚公司提出的赔付申请,至今已近四年,仍未得到处理。

这场飞来横祸,彻底摧毁了三个家庭的正常生活。杨利红掏空家底并四处举债先行赔付了50万元,丈夫刘俊的驾照被吊销,失去了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四个上学的孩子要抚养,家庭还背负着100万元的待偿债务,生计举步维艰。

而对于赵庚万、姜红而言,痛失至亲的悲痛尚未平复,本该拿到的赔偿款因鼎诚公司的拒赔迟迟无法落实,原本的生活彻底陷入了难以挣脱的困境。

800余起执行案缠身,这家公司为何仍能正常揽客?

为了讨回公道,2026年3月16日,杨利红与赵庚万一同来到石家庄市长安区信访局反映情况。

信访过程中,经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查询确认,截至查询当日,鼎诚公司在全国范围内有800余件未结执行案件,多次被人民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其法定代表人及相关责任人也被采取了限制高消费措施。

一个背负数百起执行案件、早已被列入失信名单的企业,为何仍能以“车辆安全统筹”的名义,持续向社会公众收取统筹费、开展经营活动?

据杨利红提供的其与鼎诚公司法务杨某某的谈话录音内容,杨某某明确表示,鼎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仍有资产,公司收取的大量统筹费已被转移,对于被执行的案件,公司不予履行。

更令人意外的是,当杨利红按照鼎诚公司的注册地址、导航地址寻找经营场所时,却一无所获。在长安区光华路泽龙大厦,有当地经营户告知她,鼎诚公司确实曾在此办公,但早已搬走,近一两年来,有多名与杨利红情况类似的人员前来寻找这家公司。当初印在统筹单上、承诺24小时响应的全国服务热线,如今号码归属已变更为江西省另一家毫不相干的企业,拨打后无法对接鼎诚公司的任何业务,基础联系通道已彻底失效。

一边是不断新增的执行案件、失信记录,一边是持续向公众收取费用、转移资产逃避责任,鼎诚公司的这套经营模式,已经让多名社会公众蒙受了财产损失,更埋下了社会稳定隐患。

监管衔接待完善:谁来规范这类车辆统筹业务?

杨利红(右)和赵庚万在石家庄市长安区信访局门口

在石家庄维权的数日里,杨利红先后走访了多个监管部门,未得到明确的解决方案,维权之路举步维艰。

3月17日,杨利红联系到石家庄市长安区金融监管局,对方明确告知:鼎诚公司的这类“车辆安全统筹”,不属于保险业务,国家层面已有明确认定,因此金融监管部门无权对其进行监管和处置。

随后,杨利红向长安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得到的解释是:由于体制改革,审批与监管已经分离;对于鼎诚公司背负数百起执行案件、多起拒赔纠纷的情况,他们已经采取了行动,甚至前往该公司法人代表的户籍所在地调查,但收效甚微。

从各部门的回复来看,该类业务的监管职责未形成有效衔接,存在监管盲区:鼎诚公司以“车辆安全统筹”的名义开展业务,其业务模式具备风险分担、事故赔付的类保险属性,却无需接受保险行业的严格监管,而普通市场监管难以覆盖其业务的金融属性,最终导致该公司得以在监管缝隙中持续经营,不断引发群众权益受损事件。

3月20日,长安区市监局电话告知杨利红,其投诉的案件已在查处中,并已向长安区政府汇报,希望能引起区政府的重视,推动问题解决。但对于杨利红、赵庚万、姜红而言,这场等待已经持续了近四年,他们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赔偿。

律师法律分析:相关行为涉嫌多项违法违规

针对鼎诚公司的系列行为,石家庄市长安区信访局的公益援助律师向杨利红作出了专业法律分析。律师指出,鼎诚公司的相关行为已涉嫌多项违法违规,一再建议其尽快报案。该律师的分析,也与我国现行法律的明确规定完全契合。

首先,鼎诚公司的行为涉嫌非法经营保险业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条规定:“保险业务由依照本法设立的保险公司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保险组织经营,其他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保险业务。”

2025年7月,交通运输部、公安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等五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规范交通安全统筹有关事项的通知》,明确交通安全统筹是以运输企业为主体,面向企业自有车辆的非经营性行业互助行为,任何机构不得面向不特定社会公众、不特定车辆开展统筹业务;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也多次发布风险提示,明确以“车辆安全统筹”名义面向社会公众销售、变相开展商业保险业务的行为,涉嫌非法经营保险业务。

本案中,鼎诚公司向个体车主杨利红销售统筹单,以“统筹费”名义收取费用,承诺事故发生后履行赔付义务,本质上是未经许可擅自经营商业保险业务,违反了上述法律及规范性文件的强制性规定。

其次,律师分析认为,鼎诚公司的行为涉嫌合同诈骗罪。鼎诚公司在宣传中作出“理赔迅速、管家式服务”的承诺,吸引杨利红等车主支付统筹费,事故发生后拒不履行赔付义务,通过提起管辖权异议、拒不到庭等方式不配合诉讼,同时存在转移资产逃避执行的情形,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骗取他人财物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规定的合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

此外,杨利红的代理律师认为,鼎诚公司对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情节严重,其行为已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以上涉嫌违法犯罪的相关认定,最终以司法机关的生效结论为准。

别让统筹单,变成压垮普通人的枷锁

从2022年事故发生至今,近四年的时间里,杨利红、赵庚万、姜红三个家庭,始终在赔付的困局中挣扎。鼎诚公司的拒赔行为,不仅让他们承受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家庭生计的重压,也让他们的合法权益迟迟无法得到保障。

我们呼吁石家庄市、长安区党委政府及相关监管部门,能够高度重视鼎诚公司车辆安全统筹拒赔事件,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鼎诚公司的违法违规行为,依法追缴其转移的资产,保障杨利红等受害人的合法权益,让三个陷入困境的家庭得到应有的救济。

同时,也希望相关部门能够尽快完善监管机制,厘清车辆安全统筹业务的监管边界,严厉打击借“安全统筹”之名非法经营保险业务的行为,避免更多的普通群众落入类似的陷阱,维护正常的市场秩序与社会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