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昆
如果不是去年新栽的蜡梅花苞已经成片,冬末春初我又得开始焦虑了。虽然梅花只开了一两朵,安慰已经足够。
对院子的执着,我很小就有。小时候梦想的院子和生活无关,只想着围墙里都是鸣叫的蛐蛐,土地里都是可以当钓饵的蚯蚓,最主要的是和小伙伴打架时,万一打不过可以翻墙而入讨个安全。
虽然也住过平房,却终究没有圈出“城墙”,唯一的安慰就是在沙滩上堆砌属于自己的城堡,让海浪来检验它的坚固度。
年龄的增长也成倍放大着我对小院的渴望,无论走到哪儿,只要是有院子的地方,我都会想办法进去溜一圈。脑子里的设计图不断迭代。直到而立之年,全身心走进乡村生活,那种属于自己的梦才变成现实。
爱花爱草、爱鸟爱虫,这样的性格太适合有个院子了。
自己拥有的第一个院子,是一栋别墅的朝南二层平台,顶多二十几个平方米。只用了不到一周时间,我就把那里塞得满满当当。
春天还好,夏季就成了负担,各种藤蔓植物疯长,苍蝇、蚊子成团成片。有一次母亲坐在屋里喝茶,玻璃外的紫藤上突然冒出来一条一米多长的赤链蛇,如果没有那层玻璃就能爬到母亲头上。对蛇天生的恐惧让我颜色大变,但又不敢出声,怕吓着母亲,只能找个理由让母亲坐到别的地方,自己冒着冷汗,一直盯着那条蛇渐渐离开。
此事之后痛定思痛,开始大面积削减院里的配置,最终回到了售楼标准,感觉四周无比清明。结果不久又开始觉得空落落的,各种花草、桌椅又塞了一堆。五年的时间里反复了三次,身心俱疲。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个院子更像是一个院子了。竹篱笆墙上坠满了维基伍德和蜂蜜、焦糖两色的欧月,5月份的时候极为壮观。为了衬托月季的颜色,我在墙下做了一个三米多高、二十多米长的斜坡,精心种上了矮种草坪。虽然用水泥砌成的池塘只有半个多平方米,但这已经非常接近我心中院子的状态了。
还是经验不足,没有吸取自然的教训,夏天雨水一过,什么矮种草坪也会变成韭菜地。因为是个大斜坡的原因,使用割草机时必须铆足全身的力量,每次草坪恢复平整后,人都像负重跑了10公里一般瘫软在地上,任由猫猫狗狗在我身上跳来踩去,毫无脾气。对院子的执着让我甘心享受这种劳累。
两次经验的积累,温度、湿度、蚊虫等所有的因素,打碎了我在院中喝茶、发呆、享受安宁的想法,所以,第三个院子我得改改思路了。
一棵海棠、一棵丁香、两株喷雪,搭上一小片竹林和鹅卵石构成的景观,里面镶嵌着十几棵鸢尾,这些都让我很满意。挖了两个大鱼池,一个养锦鲤,一个养荷花和乌龟,房顶做了一个雨水收集系统通进荷花池,这样浇花种菜就多了将近十方的水资源。
几棵藤本月季把另一侧的院子隔离开,那里是一分多地的小菜园。种菜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给繁忙的工作换换脑子,同时讨好爹娘,以显示儿子种菜的天赋和不用买菜而省钱的本领,虽然付出的精力远远大于买菜的花销。
只是没想到,自从有了这个满意的院子,自己开始焦虑,这种焦虑集中在立春到清明这个期间,因为立春一过,总是希望这些花花草草赶紧发芽,每天都去巡视好几次。这种带着期望的日子很漫长,虽然每年都知道最早的花什么时候发芽,但总是希望今年是个例外。
几个月的萧瑟已经让我无限盼望生机的回归,盼望锦鲤再次摆尾乞食,盼望着乌龟爬上浮台享受阳光,盼望着蝴蝶和蜻蜓落在荷尖。
去年夏天,朋友送了一棵蜡梅给我,以填补萧瑟之日对生命力的渴望。从惊喜地拿到树苗,到一丝不苟地浇水施肥,再到战战兢兢地观察它的生长,从寒冷的冬日到初春,看到花骨朵一天天膨大,终于在正月里见到第一朵梅花盛开。虽然北风依旧呼啸,但毕竟这10年时间里,我所经历的小院们第一次在冬季有了生命的表达,在苦等4月份到来前的日子里,我有了极大的安慰。
(作者为天文科研学者、青岛艾山天文台台长、青岛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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